他一抱拳道:“請指教!”

    便欺身而上,鐵掌雙出,一股熱浪在院子裡澎湃開來。

    但見那真昌子冷笑一聲,雙指成劍,在面前輕輕一劃,一股凌冽寒氣,在他身前築起了一道無形的冰牆。

    熱浪瞬間平息,王老闆的手掌從赤紅變成了紫色,並且凍得僵硬如冰。

    他連退幾步,震驚地看著真昌子。

    “你……你究竟是什麼人?意欲何為?”

    真昌子一聲冷笑:“我聽說以前李沐塵殺人,連人家問話的機會都不給。今天我已經很仁慈了,給了你出招和說話的機會。”

    說罷,他手掌輕輕一推一按,空氣凝結成冰。

    王老闆感覺自己墜入了冰窟,被凍結在了冰裡。

    接著,指劍劃過,冰面上閃過一道白色的裂縫。

    如果任由這道裂縫裂開的話,王老闆就會被裂成兩半。

    他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卻無能為力。筋脈之中的硃砂掌氣,在這一刻竟然無法釋放。

    就在這時,冰牆上出現了幾個白點。

    接著便是一陣細密的清脆的冰面碎裂的聲音,嘩啦一下,冰封破碎。

    幾根白刺穿梭而過,消失在虛空之中。

    真昌子輕喝一聲:“什麼人?”

    舉目望去,只見一個白衣女子,立在廊簷下,冷麵如霜,忽而素手微抬,又是幾點白光破空而來,直奔真昌子。

    真昌子手掌輕揮,豎起一面冰牆阻擋。但倉促間冰牆微薄,被白刺瞬間刺破。

    真昌子飄身而起,虛空連閃,躲過幾枚白刺,順手一撈,將一枚白刺夾在兩手之間。

    落地之後,放到鼻尖嗅了嗅,面色驟然大變:“妖氣!”

    “哼!早聽說李沐塵逆天而行,傳播魔道,我還以為只是世間謠傳,想來也不過是誤入歧途而已,過來警告一下也就是了。沒想到……”

    真昌子濃眉一挑,目光如電,看著白荊荊,“沒想到傳聞竟是真的!不但修煉魔功,還在府上豢養女妖,以供自己淫樂。如此倒行逆施,天必誅之!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

    說罷,手指一用力,那根白刺便在指尖化作了塵埃。

    廊簷下的白荊荊身體微微一顫,臉色不可察覺地蒼白了一下。

    真昌子忽而手一伸,手中便多了一把三尺青鋒劍,劍光森冷,寒氣逼人。

    劍上殺意漸漸凝聚,整個院子裡都充滿了殺氣。

    一道凌冽的劍氣劈出,直奔白荊荊。

    白荊荊凝神準備抵擋的時候,忽然院子裡一陣黃風吹起,塵沙彌漫。

    只聽到叮噹幾聲響。

    忽而風息沙落,煙消雲散,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真昌子執劍立在院中,身如僵木,嘴角流下一縷鮮血。

    他震驚地看向白荊荊,以及她身邊突然多出來的一個穿著黃衣逖澋哪贻p人。

    “好!好!好!”真昌子面露苦笑,聲帶悲憤,“不止一個妖怪,原來是一窩妖怪!果然是個魔窟!”

    黃大山緩緩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幾眼:“還替天行道呢?也不瞅瞅你自己葛兒,四兩嘎魚煉了半斤兒油。我說你是不是大街兒上撿菸屁股呢?”

    真昌子聽得一臉懵逼:“撿菸屁股幹嘛?”

    “找抽啊!”

    黃大山搖了搖頭。

    “唉,你不光找抽,你還夠笨!哎我說,我瞅你面兒熟,你以前是不是在開過鹽店、賣過醃帶魚?”

    “什麼?”

    “閒(鹹)得慌呀!”

    “你……”

    “我什麼我?我說你兩句怎麼了?”

    “你是妖孽!”

    “嘿!憑什麼說我是妖?法治社會,說話是要負責任的!再說了,妖怎麼啦?妖也有妖權!我們李公子說了,眾生萬物生而平等!我們一不姦淫,二不偷盜。吃的是我們自己掙來的糧食,修的是我們自己悟來的道。人家都不管,怎麼就你管得寬啊?真是屎殼郎趴鐵軌,把自己當鉚釘了?八角掉糞坑裡,連香臭都不分了是吧?”

    真昌子氣得吹鼻子瞪眼:“哼,我乃正道,受天之命,誓與邪魔不兩立!”

    “喲,正道啊?”黃大山嬉笑道,“這不武大郎邁門檻兒,碰巧兒了嘛!我也是正道啊!我還是深受百姓愛戴的大仙官呢!”

    “哼,你一個妖孽,算什麼正道!”

    “嘿,誰說妖就不能是正道了?誰規定正道都得你這人模狗樣兒的?我告訴你,要說受老百姓愛戴,我比你強一百倍!你信不信,我到巷子口喊一嗓子,街坊們出來,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真昌子氣得乾脆不說話了。

    他沒想到在這裡會遇到兩隻妖怪,剛才那隻白妖的法力就夠強了,這隻黃妖就已經不是強那麼簡單了,這傢伙身上竟有股子萬年大妖的氣息。

    “怎麼不吭聲了?捱了刀的皮球兒,癟了吧!我說今兒怎麼一齣門就嗆著風,遇上你這麼個倒霉蛋子。妖怎麼你了,偷你老婆了,還是你媳婦兒跟妖跑了?你就來替天行道?真是瘸子穿開襠褲,邪了門兒了嘿!”

    黃大山唾沫橫飛,嘴巴不停,嘚嘚地說著。

    “要不是李公子不讓我殺人,我今兒非一屁崩死你!”

    說完氣呼呼地轉身回到白荊荊身旁,溫情脈脈地輕輕揉著白荊荊的肩,軟語道:“沒事沒事,斷了的刺,會長出新的來的。實在不行,我把我的毛給你,毛是比不上刺,但我毛多呀!而且我都是煉化過的,能軟能硬,你用著肯定舒服。”

    

    第833章 論道

    真昌子灰頭土臉地走了。

    此後的幾天,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侯七貴卻很擔心,因為這種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一定會有第二次。

    一開始,他還有點責怪白荊荊和黃大山,不該出來,畢竟是妖,傳出去,讓玄門中人知道李宅養著兩隻妖,會引發不必要的麻煩。

    不過李沐塵的一句話讓他一下子就釋然了。

    “既說眾生平等了,怎麼你心裡還想著他們是妖的事呢?”

    侯七貴一想也對,別人怎麼看那是別人的事,自己先要把這個心態擺正了。若自己對自己的道都不自信,要遮遮掩掩的,那還怎麼修行呢?

    但樹欲靜而風不止,侯七貴所擔心的“第二次”很快就來了。

    那天又來了一個道人,自稱真昌子的師父,恆山派極知上人,要和李沐塵論道。

    李宅當然不讓他進,但這一次,就不僅是李阿四和王老闆攔不住他,就連白荊荊和黃大山也沒攔住。

    白荊荊被他收走了一身刺,黃大山用盡了渾身法術,連他的保命術——臭屁蹦子都用上了,也沒能幫白荊荊把刺搶回來。

    要不是他身上那根萬年貂尾十分強大,差點連一身毛都被道人拔了。

    不過這位極知上人倒也沒有傷人,等黃大山落敗後,還微微點頭,笑罵道:“你這臭鼬,還真有幾分本事,難怪我那徒弟吃癟。”

    黃大山蹲在那裡歪著頭嘴硬道:“要不是最近經濟不太行,香火差了點,神氣不夠,我還拿捏不了你?”

    極知上人哈哈大笑:“我說我那仙觀裡怎麼沒人來,原來香火都給了你這裝神弄鬼的臭鼬!”

    黃大山說:“你別整天臭鼬臭鼬的,烏鴉落在野豬身上——只見別人黑,看不見自己黑。大家都是混香火飯的,咱倆是武大郎瞅王英,誰也不比誰高。”

    極知上人也不生氣,搖頭道:“我可不是吃香火飯的。你這臭鼬,一張嘴倒是聽貧。按理呢,你是妖,把你斬了也就斬了,但念你是個吃香火飯的,身上也沒煞氣,就不與你計較,你自去你的廟裡吧,叫李沐塵來說話。”

    黃大山見他不生氣,一肚子俏皮話反而說不出來的,就好像拳頭遇到空氣,沒處使力氣。便也不再說話,扶著白荊荊到了一邊。

    李沐塵出來了。

    其實這一幕早看在他眼裡,一直沒出聲,是因為他看出來,這位極知上人並無惡意。真要來“斬妖除魔”,黃大山和白荊荊早就沒命了。

    “道友好,在下李沐塵。”

    李沐塵拱了拱手,站在那裡,面帶微笑,身如清風。

    極知上人打量了他幾眼,微微有些驚訝,道:“我聽說你在京城傳道,常常語出驚人,我那個不成器的徒弟竟連你的面也沒見著,我想著”該是何等驚天之才,但觀你身上並無先天之氣,未渡雷劫,不了生死,可謂離道甚遠,又如何敢說出那些逆天的話來?”

    李沐塵笑道:“道不遠人,而人自遠道。莊子曰:道在屎溺。何獨唯天是道?”

    極知上人微微點頭:“你不過是借老莊之言,不是你自己的道。老子也說天道,自古修行者都奉天為道,怎麼到了你,就要弄出個道非天所有的驚詫言論,豈非譁眾取寵乎?”

    李沐塵搖頭道:“不是譁眾取寵。天本自道而生,非道在天,乃天在道。聖人說天道,只是以天為喻,設立一個道的準則,讓人更容易理解,卻不是以天代道。天既然在道中,又何來先天后天之分?先天是道,難道後天就不是道嗎?”

    極知上人說:“先天后天,乃修行分界,是境界上的差別。先天乃自然之道,後天乃人為之道。凡人入道艱難,無從下手,必傳之以法,此謂後天。得法修行,內在體悟,漸漸感知天地法則,就能拋棄有為之法,而入無為之境,是為先天。先天后天都是道,道不遠人,但人在道中而不自知。若無境界劃分,無起手之法,凡人如何入修行之門?”

    李沐塵點頭道:“道友說得不錯,但道本身並無上乘下乘,何故天道就要有境界高下之分別?先天為何高於後天?所謂給人以法,說穿了還是給人一條上升的通道。問題是,眾生本自道而生,為何生而在境界的底層?天設其道,給了人向上的通道,又為何不給人人向上的通道,而要在其中選擇?千萬年過去,天還是天,眾生依舊是眾生。”

    “那以你的意思,莫非人人成仙,個個得道?”

    “有何不可呢?”李沐塵笑道。

    極知上人一愣,接著便陷入了沉思之中。

    李沐塵也不催他。

    兩人就站在院子裡,面對面,相隔十來米遠,一動不動,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宅院裡的兩尊蠟像。

    過了好半天,極知上人不停地搖頭:“不對!人生而不同,愚痴聰敏,根骨悟性,更有後天性情,即便老子佈道,也只能隨緣而傳法,豈能人人成仙?”

    李沐塵搖頭:“根骨悟性是怎麼來的?還不是天生的。我們常說這是先天之定數,那麼請問,此定數何來?是天賜的?還是人選的?人有選擇的權利嗎?”

    他指著黃大山說,“在你們眼裡,他是一隻妖怪。但是他自己想做妖怪嗎?他有選擇的權利嗎?他是一隻黃鼬,是天生的,不是他自選的。相反,他一直在努力讓自己學做一個人。在我眼裡,他就是一個人。你、我、他,都是一樣的生命!”

    “如果我們是天創造的,為何天造不公?你可以成仙,他卻只能做妖?如果我們非天所造,為什麼要聽天命、尊天德,在天定的那條上升通道里擠破了頭?”

    極知上人又是一陣沉默。

    最終還是搖頭:“不對!不對!你這是妖言邪說,惑我道心!來來來,我們來鬥一鬥法,看看你的非天之法厲害,還是我的先天之道厲害!”

    說罷,一抬手,手中多了一把羽扇,輕輕一扇。

    霎時間,風雲變幻,斗轉星移。

    整個李宅彷彿被他這一扇,從京城挪進了異時空裡。

    頭頂是厚厚的雲層,悶雷滾滾響起。

    極知上人又輕輕一扇,忽而,罡風如刀,暴雨如箭。

    一道金色閃電裂雲而出,筆直地劈了下來。

    

    第834章 這一天總會到來

    對於李宅的這些人來說,除了黃大山,李沐塵在給他嫁接萬年貂尾的時候相當於渡了一次劫,其他人誰也沒見過這麼強大的雷霆之力。

    閃電落下來的時候,讓人有種毀天滅地的感覺。

    雖然有李沐塵在,大家也相信李沐塵,但還是不由自主地心生恐懼。

    眼看著雷落在了李沐塵頭上,就在那一瞬間,電光突然消失了,罡風驟雨也停歇了,一切都變得平靜,抬頭又是一天的風和日麗。

    人們看見李沐塵和極知上人面對面站在那裡,兩個人很久都沒有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