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張錫坤?”

    “不,是上代天師,張雲浦。”

    

    第836章 我即神明

    “張雲浦?”

    李沐塵微微皺眉。此人參與了二十年前圍攻京城李家的滅門血案,而且幫助母親去除魔心的江南醫聖胡云天就是他殺了後,將殘魂封印在梧桐居的井中的。

    “是的,張天師出關了。”

    在很多正一派弟子心目中,張雲浦才是當代天師,之前只是閉關了,才由張錫坤暫代。

    所以張道遠很自然的稱呼其為“張天師”,儘管他剛剛被天師除了名。

    “是張雲浦親自來的?”

    “是。”

    “走,去你的天星觀看看。”李沐塵說。

    兩人便一起去了天星觀。

    天星觀已經成為一片廢墟,廢墟之上,瀰漫著一股金雷之氣,應該是使用了五雷法或者震地符之類的法術。

    李沐塵對張錫坤的印象不錯,但天師府畢竟是正一祖庭,在他的言論外傳後,和他劃清界限也很正常。

    但張雲浦出現在禾城,這就有點奇怪了。

    “張雲浦有說為什麼而來嗎?”

    “沒有。”張道遠搖頭道,“他一來就問了我很多關於你的事,然後讓我和你從今往後斷絕一切往來。我就爭辯了兩句,沒想到天師震怒,直接就用天雷夷平了剛剛建好的道觀……”

    說到這裡的時候,張道遠眼神里充滿了惋惜、憤怒和悲哀……

    天星觀塌了三次,都是他一磚一瓦修起來的。最後一次有了穆星野的幫忙,兩人合力,把天星觀的規模又擴了擴,總算有點恢宏的氣度了。這下好了,又要重來。

    “天師又宣佈將我逐出正一,還要廢我修為,幸虧錫坤天師替我說話,說天師府只給了我度牒,並未真正傳法。他看我道行低微,也就作罷了。”

    張道遠忽然朝李沐塵跪下來,“李公子,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李沐塵忙將他扶起:“什麼事,你說,不用行禮。”

    張道遠略顯猶豫,終於鼓足了勇氣似的,說:“我想拜您為師,就是……就是愚笨了點,年齡也大了點……”

    這位曾經在禾城受到各大豪門世家尊崇的“張半仙”的臉上竟露出幾分孩童般的靦腆羞澀。

    李沐塵哈哈大笑,道:“你可不愚笨,我看龍虎山天師府也沒幾個人比你聰明。再說年齡,你很老嗎?張雲浦不比你老多了?”

    張道遠大喜:“那您答應了?”

    李沐塵搖頭道:“我可沒說答應你。我除了在荒澤收過一個叫藍田的小女孩為徒,就再沒收過徒弟,以後我也不打算收徒弟了。”

    剛剛欣喜的張道遠心情失落,不解道:“為什麼?”

    李沐塵笑道:“你既然想拜我為師,想必對我所提倡的道有所領悟。天道之下,道法傳承於各派,以道不輕傳為藉口,各家敝帚自珍,弟子門人自覺優越於世人,而凡人入道無門。這正是我要反對的,怎麼能到了我這裡,又要收徒開派,那不是走了他們的老路嗎?”

    “窮人造反,打著均貧富的口號,最後把自己造成了皇帝,看似成功,結果卻把自己變成了自己曾經反對的那個人,又有什麼意義呢?世間治亂迴圈之根本不解決,不過是城頭變幻大王旗而已。”

    “我既要反天而追尋原道,自然不能做這樣的事。所以我不會再收徒弟。但我們可以一起修行,一起探索道的真義。我對道的感悟,以及我所得之法,我都會毫無保留的公佈傳授的。你我皆是道友,是道的追求者,時時交流就可以,不必在乎什麼師徒名分。”

    張道遠深深一揖:“公子之境界,非常人能及,是我孟浪了。”

    李沐塵問道:“這一年來,修觀三次,可有所得?”

    張道遠說:“當初您讓我修道觀,一磚一瓦,都要自己來,不得假外力,剛開始我不理解,以為是您在懲罰我,心中還有怨氣。”

    “你肯定在背後罵過我不少吧?”李沐塵笑道。

    “嘿……嘿嘿……”張道遠尬笑幾聲,“開始是偷偷罵過,不過後來怨氣漸消,專心放在修建道觀上,身與心合,心與行合,行與意合,意與氣合,一磚一瓦,如我之細胞,一樓一宇,皆我之身軀。到第二次道觀建成時,我明顯感覺自己境界提升了,才知道公子當時並非罰我,而是在考驗和提攜我呀!”

    “近來聽公子傳道,更讓我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前幾日我還在想,我修建的觀宇,彷彿我的宇宙。只是後來又覺得可笑,我這點境界,哪有自個談什麼自身宇宙?”

    張道遠說著,便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李沐塵道:“有人以武入道,有人以劍入道,有人以丹入道……你以泥瓦基建入道,也算是獨闢一支。大道三千,並無高下之分;眾生種種,也無貴賤之別。你既然有此感悟,就以此為基礎,好好修煉吧。”

    張道遠躬身道:“多謝公子指點,我這就去修建。”

    李沐塵說:“事不過三,你已經修觀三次,也算圓滿了,這一次,我幫你一起吧。”

    說罷,伸出右手,廢墟上遍佈的雷氣便嗞嗞地向上,在空氣中生出許多細密的閃電,最後匯聚到天空,凝成一團。

    李沐塵手掌輕輕一握,咔嚓一聲巨響,平地驚雷,一道強光閃過,那些雷氣便消失無蹤了。

    然後,他展開雙臂,閉上眼睛,緩緩向上,早已成為廢墟的殘垣斷瓦、磚石塵土,全都漂浮起來。

    張道遠震驚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時間彷彿在倒轉,就像影片倒放似的,那些碎石塵土又重新融合在一起,變成一塊塊磚、一片片瓦。

    一根根石柱立起,一道道橫梁相架,圍牆環繞、屋宇連片,廊橋相連、飛簷斗拱……

    只聽李沐塵的聲音傳來:“可有所悟?”

    張道遠猛然一驚,脫口而出:“宮觀即我之身,修廟如修我身。”

    虛空中傳來李沐塵更大的聲音:“身既已修,心在何處?”

    張道遠又是一驚,渾身汗出,道:“觀即我身,觀中之神,即我之心。故奉神如奉心,養心如養神。”

    李沐塵微微點頭:“如此甚好。”

    他收了手,一座簡約而不失精緻的宮觀出現在天星觀的原址之上。

    張道遠驚歎之餘,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道:“我已不是正一弟子,這觀裡自然不用再供奉正一祖師爺。那我的祖師殿,以後要供奉誰的神像呢?”

    李沐塵微微一笑,道:“屋之用,不在其磚瓦,而在其空。人之用,不在我身,而在我心。既然以宮觀為己身,修廟如修身,廟裡又何必再供奉其他的神?”

    “記住,你就是你的神!我修我道,我即神明!”

    

    第837章 建道

    “我修我道,我即神明……”

    張道遠默唸這句話,渾身震顫。

    他的內心翻江倒海,眼前金光亂閃,忽而金光凝成一粒,一閃而逝,恍惚有什麼東西印入眉心。

    又自泥丸而下,淅淅瀝瀝。

    頓覺口齒生津,滿嘴清芳。

    一時間,搭鵲成橋,銀河倒懸,九天清冽,源源不絕,過重樓,破玄關……

    轟然一聲,胸中枷鎖頓開,豁然開朗。

    “恭喜你,老張!”李沐塵的聲音傳來,“從今日起,你這個‘張半仙’,算是名副其實了。”

    “我……成了?”

    張道遠還是有點不敢相信,可是身體的感覺不會欺騙自己。

    他緩緩睜開眼睛,正要向李沐塵表達謝意,忽而一愣,看見夜色茫茫,一輪彎月懸掛頭頂。

    他訝然道:“咦,已經是半夜了嗎?我竟這樣站了一天!”

    “不!”李沐塵笑道,“你站了七天了。”

    “啊?”

    張道遠大驚,看看自己,看看李沐塵,兩個人站的位置都沒有變過,那句“我修我道,我即神明”猶在耳旁迴響,一切好像剛剛才發生。

    他忽而驚覺,“公子您……您在這裡守了我七天?”

    “畢竟是你的第一次大突破,有個人看護會好一點。”

    李沐塵說得很平淡輕鬆,但張道遠明白,這七天或許並不平靜。

    過去修行者都要渡天劫,如今自己得聞大道,走了一條不同的路,天又豈會輕易放過他。

    他心中感激,拜倒在地,叫了一聲“李公子……”

    一時哽咽,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然而當他抬起頭來時,卻發現李沐塵早已不見了。

    竟是不肯受他一拜。

    眼前只剩下一座煥然一新的天星觀。

    看著這座曾經無比熟悉的道觀,張道遠卻陷入了沉思。

    自己已經被逐出正一,也就不能再用正一道士的身份給禾城人解籤算卦看風水了,繼續住在這天星觀裡好像也不合適。

    何去何從呢?

    莫非要還俗?

    想到這裡,張道遠忽然自嘲地笑起來,自言自語道:“什麼俗不俗?仙凡本無別,人人有道根。我本俗人,何須還俗!”

    言罷,大笑三聲,下山而去。

    多年以後,世上多了一家名叫“建道”的公司,主營建築施工,以質量高、速度快而著稱,老闆姓張,人送外號“基建狂魔”。

    ……

    李沐塵一回到梧桐居,林曼卿就告訴他:

    “有個老道來過,指名要見你,我說你不在,他就走了。”

    李沐塵一聽就知道肯定是張雲浦來了。

    張雲浦剛出關就出現在禾城,本就是件奇怪的事。

    禾城不是道門勝地,只有一座天星觀和龍虎山有關係。張道遠輩分不高,和張雲浦除了同姓之外,隔著好幾代,張雲浦不可能是為了張道遠而來。

    剩下唯一能和張雲浦扯上關係的,就只有梧桐居和院子裡那口井了。

    “他沒留下什麼話?”李沐塵問道。

    “沒有,他很奇怪,特意去看了院子裡那口井。我問他姓名,他也不說。”

    “我知道他是誰。”

    李沐塵就把天星觀發生的事告訴了林曼卿。

    “我要去一趟龍虎山。”

    林曼卿笑道:“你知道你不在的時候,有多少慕名者來找你嗎?現在這些人全都在江湖飯店,梅姐說你再不回來,飯店快要被擠爆了。”

    李沐塵微微一愣:“飯店生意好,不是好事嗎?”

    “梅姐又不是缺錢的人,幫你守著江湖這個攤子,你倒是會說風涼話。”林曼卿埋怨道。

    李沐塵哈哈笑道:“行,那我先去江湖飯店,和大家見個面。”

    林曼卿點點頭,又道:“不過這也不是長久之計。你現在名聲在外,一半惡名一半善名,信你的人把你當聖人,不信你的人視你如妖魔。這一波波的來找你,不是慕名來聽你傳道的,就是來找麻煩的。”

    “哦?最近來找麻煩的人很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