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一桌,那一桌人就跟迎著太后來了似的受寵若驚。等林曼卿走了,還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給下一桌敬酒才肯坐下去。
這時候侯七貴就會走過來,繼續給他們敬酒,讓他們回憶起自己的身份,自己的體面,自己在京城的位置。
這麼一圈下來,滿京城的人都明白了一件事——李家就是京城第一世家。他們和李夫人之間的距離,還隔著一個侯管家。
至於李沐塵,已經離他們太遙遠,雲山霧罩,誰也看不清,也不指望看清,就像夫子廟裡的孔聖人,長什麼模樣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種象徵。
酒席很熱鬧,可也有冷清的地方,那就是大廳中央。
武晉山尷尬地站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榮師傅和王老闆喪門星一樣站在過道兩邊,一個把手放在背後,一個把手縮在袖子裡。
武晉山知道逃不掉。陷空法師走了以後,他所有的自信都崩塌粉碎了。
現在唯一還能支撐他站著的,就是他姓武,他們武家曾經出過一個問鼎天下的女強人,如今也出了一個女強人,雖然沒有問鼎天下,但就“強”字而言,可能有過之而無不及。
另外,得益於當年那位女皇的佈局,武家有佛門做後盾。陷空走了,但佛門不止陷空一個和尚,還有很多高僧。
武晉山也不知自己站了多久,這種尷尬和難堪比死還難受,但他又下不了決心赴死。
他就這樣站著,直到酒席結束,京城名流們各自散去,離開前每個人都看他一眼,就好像看一個即將行刑的犯人。
武晉山渡過了此生最煎熬的時光,這幾個小時比他已經過去的大半輩子還要長上許多。
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武晉山以為林曼卿終於要來審問他了,他也已經準備好了說辭。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林曼卿居然……走了!
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彷彿根本不存在他這樣一個人。
武晉山傻了。
難道在這個女人眼裡,他以及武家,就這麼無足輕重?
……
第1013章 讖言
林曼卿坐在花廳裡喝著茶。
“這茶葉不錯。”
“這是徐通特地派人從姑蘇送過來的,洞庭東山的明前碧螺春。每年東西山加起來的碧螺春產量不過百噸,而這種品質的明前茶才幾十斤,徐通給我們送了三十斤,算上禾城梧桐居的,我估計他自己都沒得喝。”坐在一邊的侯七貴說。
“這個徐爺呀,做人做成了精。”林曼卿笑了笑,想起了當年在錢塘,南江大學的迎新會上,徐通親手打斷了兒子徐曉北的腿。
那種決絕和果斷,放眼天下,有幾個人能做到呢。
“這是他應該的。”侯七貴說,“自從投靠了我們李家,他已經從姑蘇的虎變成江東的龍了。除了金陵朱家,江東的豪門世家已經沒有能和他對抗的資格了。要是連這點茶葉都捨不得,那就真是不識抬舉了。”
林曼卿搖頭道:“老侯,話不能這麼說。做人不能忘本,咱們李家能有今天的地位,除了沐塵的本事,也離不開各路朋友的支援。徐通是頂級豪門裡第一個站出來支援沐塵的,我記得那時候,就連我們林家,對沐塵都沒有那麼堅定。徐通的發達,靠的是他自己的眼光和決斷,我們不能貪天之功,更不能自持自傲,把別人的尊敬看成理所當然。人敬我,我恆敬之,這才是世家處事之道。”
侯七貴一驚,連忙站起來:“夫人教訓得是!是老侯我糊塗了!”
林曼卿擺手笑道:“快坐下,我可不是教訓你,你是我們李家的功臣,也是沐塵和我最信得過的人,我才跟你說這些話。”
侯七貴心頭一暖,愧然道:“夫人這樣說,我更覺慚愧啊!”
林曼卿說:“沐塵超脫塵世之外,他有他的道要追尋,他也從不關心這些凡塵俗事。他越有本事,身邊的人越多,就越是魚龍混雜,小人君子同側而立。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更要小心謹慎,不僅要辨別君子小人,更要防止自己受小人之惑,而入小人之局,成了沐塵身邊的真小人。”
侯七貴聽得冷汗直流,正要說話,卻被林曼卿抬手阻止。
“老侯,我說這些不是在說你,我是把你當自己人。沐塵和我說過,把京城李宅交給你,他放心。我和沐塵沒有孩子,將來有沒有不知道,但無論怎樣,我希望這個家不會散。你也聽過沐塵講道,應該知道,李家已經不是一個姓氏傳承的世家那麼簡單了,而是一個象徵,一個萬類共存、萬化和諧的大道之家。”
說到這裡,林曼卿微微嘆了口氣,看著窗外,“或許有一天,沐塵會離開這裡,我也會離開,李家不再有一個姓李的人,但這個家會一直在,就像大道一直在。”
林曼卿笑著起身,親自給他斟了一杯茶:“侯爺,我們不在的時候,這個家,就要靠侯爺你了。”
“夫人……”侯七貴激動地站起來,顫著雙手接過茶杯,本想說幾句謙辭,可想了半天,終究只把茶一飲而盡,說道,“夫人放心,侯某萬死不辭!”
林曼卿點點頭,這才問道:“武家那邊可有訊息?”
“暫時還沒有。”
“呵呵,看來很沉得住氣啊!這個武晉山,對他們來說無足輕重嗎?”
“應該不會。”侯七貴搖頭道,“武晉山是武家老家主武晉盏挠H弟弟,在武家被稱為二爺,地位不低,武家不至於不管他。”
“那你怎麼看?”
“我猜,夫人您在宴會上露的一手,把他們嚇住了,不敢冒然來救人。而周紹義手裡真的有很重要的東西,這東西的價值高過武晉山的命,所以武家不肯拿周紹義來換。既不敢救,又不肯換,那就只能現拖著了。”
侯七貴想起幾天前的宴會,對林曼卿是越發佩服。
那一手紫氣東來、萬物復原把整個京城都給震懾住了。
也是武家肯來抬,要不是武家來抬,林曼卿還不好展現這些東西。就像當年李沐塵藉著秦爺震懾了京城一樣。
“聽說現在的武家家主,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林曼卿問道。
“現任家主叫武宏麗,是武晉盏呐畠海昵袄^承家主之位。聽說這個女人有則天之志……”侯七貴微微皺眉,“因為武家從不出晉州,外界對他們的瞭解極少,這次我派人去調查,卻聽到了一些奇怪的傳聞……”
“什麼傳聞?”
侯七貴顯得有些猶豫。
“老侯,在我面前還有什麼顧慮,有什麼話就直說好了。”林曼卿說。
侯七貴想了想說:“李家不亡,武家不出。”
林曼卿微感訝然,笑道:“這是說給我們聽的?”
侯七貴說:“我剛聽到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可是後來一查,這個傳言卻不是最近出現的,而是在晉州地區古已有之。”
林曼卿皺起了眉頭:“你是說……這是個讖言?”
“具體出處,恐怕已經難以查考。不過武家很可能是把這個傳聞當真的。”
“你的意思是,武家一直待在晉州,從不出界,就是因為李家的存在?”
“不錯,這就是武家不出晉州的原因。或者對他們來說,這不是傳說,也不是讖言,而是一個古老的約定。”
林曼卿搖了搖頭:“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二十年前李家滅門的時候,他們就該出來了。而不是三年前,他們才進京。”
“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侯七貴說,“如果這個讖言或者說約定成立,那麼就只有一種可能……”
“你是說……”林曼卿十分吃驚, “二十年前,武家就知道李家沒有滅門,還有後人活著?”
侯七貴點點頭:“只能這樣解釋。”
“可是武家怎麼可能知道?” 林曼卿感到不可置信,
“夫人別忘了,武家的背後有佛門。”
“那麼三年前呢?沐塵只是閉關,他們又為什麼離開晉州?”
“三年前,公子被逐出天都,隨後閉關。這三年來,天下正道以公子離經叛道、逆天邪說,討伐之聲不斷,還有傳言公子已死。或許,武家以為公子再也不可能出關了,也或許是現在的當家人等不及了。”
林曼卿想起來,武晉山那天說過,‘李氏三世,武伐李興’,當時以為戲言,現在想來,他們是真的這麼想。
武家,從一開始,就是和李家對著來的。
“古老的約定……李唐……武周……”
林曼卿站起來,走到花廳的門前,。
門外的院子裡,綠草正煥發著蓬勃的生機。可這京城的天氣,即使春日裡,也還顯得乾燥,空氣被陽光照得明晃晃的。
這時節的江南,應該正飄著細雨吧。
不知怎的,林曼卿忽想起了禾城,想起了爺爺。
清明時節雨紛紛,靈山湖畔的兩位老人,也一定想孫子孫女了吧。
第1014章 一城輕煙一湖淚
靈山湖上煙雨濛濛。
嚴慧敏和林秋聲輕車簡從,來到靈山湖畔的古典私家園林。
當初在錢坤的斡旋之下,整個靈山湖開發方案進行了修改,保留了湖畔這一塊荒灘,就為了李友全和林尚義的墳墓。
後來京李集團崛起,從馮家手裡拿下了一半的靈山湖開發權,在荒灘上建了一座古典園林。
裡面的兩座墳沒有動過,還是和原來一樣,無碑無字,猶如荒冢。
嚴慧敏撐著傘,老遠就瞥見墳前的鮮花,訝然道:“咦,誰這麼早就來上過墳了?不會是曼卿和沐塵回來了吧?”
林秋聲說:“怎麼可能?沐塵去了歐洲,曼卿去了京城,哪有那麼快回來?”
“那可不一定,你不知道咱女婿的本事啊,要回來一趟,嗖地一下就夠了。”
“那也不可能,他們回來會不跟我們說?別的事也就罷了,清明上墳肯定會通知我們的,不會把我們兩個老人丟家裡的。”
“去去去,什麼兩個老人,你是老人,我可不是!”嚴慧敏翻著白眼說。
“好好好,你不是,你年輕,你還是小姑娘呢!”林秋聲一點也不想和老婆爭。
嚴慧敏笑起來:“那是,自從吃了女婿給的藥,你不覺得這幾年越來越年輕了嗎,精力也越來越旺盛了!”
林秋聲一聽到“藥”字,臉色就變了,又聽到“精力”兩個字,就感覺腰疼,連忙說:“好了好了,快去給咱爸和友全老哥掃墓吧。”
嚴慧敏哦了一聲,才忙著從隨從手裡拿過祭拜用的東西,忙活起來。
只是墳前已經有了花,又不好把花拿掉,她的祭品就只能放在外側,讓她很是不舒服。
“到底是誰呢?”
嚴慧敏嘟囔著,看著那鮮花在細雨中溼潤,彷彿少女哀傷的面龐。
……
就在不遠處的靈山湖岸,丁香撐著傘,沿著湖邊的小路快步獨行。
如今的她十分忙碌,李沐塵和林曼卿不在,馬山也不在,她就成了梧桐居的主人。
梧桐居不僅是一座宅子,更是李沐塵在禾城的根基。就和京城李宅的侯七貴一樣,不僅是宅子的管家,也是李家在京城所有生意的總管。
丁香不懂生意,也不擅長處理人情世故,好在有梅姐幫忙,還有她的閨蜜趙茜也加入,成了她的助手。
現在幾乎所有的生意和人情往來都是梅姐和趙茜在處理,但家裡的很多大事還是需要丁香來做決定。
丁香也知道,自己必須擔起這個責任來。
就在清明前,她還特地去了一趟武夷山,看望了烏龍真人和徐青,以及紅袍老怪、半天妖那幾個老妖怪,給他們帶去了禮物,算是代表李沐塵的態度。
回來的時候,又從徐青的茶莊拿了好多茶葉,到禾城和錢塘的豪門世家,由梅姐陪著一家一家地拜訪。
好在這些家族都很客氣,對她也很禮貌和尊敬。
丁香知道,這都是李沐塵這些年打下的基礎,而這個基礎,如今需要人來好好維護。
禾城錢塘跑完後,她又去申州拜訪了陳家,然後是姑蘇徐家。
陳定邦一直很擔心,兒子陳文學在九龍島一躲就是三年多,如今聽說又隨李沐塵去了歐洲,至今也沒個訊息傳回來。
丁香就安慰他,讓他放心,有李沐塵在,陳文學不會出什麼事,說不定這次回來,還會給他和陳家一個驚喜。
老陳也是這麼想的,他兩個兒子,一個已經廢了,就指望陳文學能繼承家業了。
丁香笑了笑,這個陳定邦,能力和魄力都有,可是格局還是差了點,陳家的家業雖大,過去的陳文學都未必放在心上,何況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