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膽!”波烏的弟子怒道,“你敢當著溼婆神的面對活佛出言不遜?!”
波烏一擺手:“無妨,不要對無知的凡人生氣。”
又看著無花說,“看你也是僧人的行裝,想必來自高原那邊的土地,修的所謂大乘的佛法吧?”
他呵呵地笑著,乾枯的臉上露出慈悲之色。
“你們修行的盡頭是佛,可是啊,那是我修行的起點。所以,他們稱我為活佛。”
無花愣住了。
“佛是覺行圓滿者,既已圓滿,還要如何修行?又怎麼可能是起點?”
波烏笑道:“何為圓滿呢?”
“圓滿者,無所缺憾,洞悉法界,覺悟真理,智慧具足,身即彼岸。”
“是啊,你們的佛在彼岸,而我也在彼岸啊!”波烏說。
無花搖頭道:“不,你在這裡。”
波烏哈哈地笑起來:“貧窮的人看見金子不認識,以為石頭。小和尚,你可曾見過佛?現在,佛就在你面前,在這裡渡你啊!”
無花莫名其妙地有些心動,眼前的僧人的面貌漸漸變得慈祥可愛,大廳裡那尊高大的神像也彷彿沒有那麼奇怪了。
“無花!”丁香一聲大喝,“不要聽他瞎說,他在蠱惑你,他的聲音有魔力!”
無花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一下子清醒過來,立刻口誦佛咒,定住心神,暗道:好險!
活佛波烏看向丁香,枯槁的臉上並沒有怒氣,反而露出了喜悅。
“很好!很好!”他連連點頭,“果然是五陰之身!不但是五陰之身,還如此聰慧,法脈也奇特,身脈竟然與此地的地脈相合!”
丁香一驚,這老僧怎麼知道自己的身脈與這裡的地脈相合?
“啊,你是神賜予我的禮物嗎?是從雪山轉世而來的女神的靈魂嗎?做我的明妃吧,這一次我要為你舉行隆重的儀式,如溼婆神迎娶薩提那樣迎娶你。”波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
“呸!休想!”丁香罵道。
波烏也不生氣,平靜地說:“沒關係,沒關係,我不會勉強你的。不過,你是神選的,你若不答應,神會生氣的,會懲罰你。”
“大不了就是死,你們殺了我吧!”
“啊,不,神不會殺你,只會按照神律來懲罰你。你欺騙了神,神會把你打入淫痴地獄,讓那裡的千萬惡鬼成為你的丈夫,糟踐你的五陰身脈,吸乾你的魂魄。”
丁香聽得汗毛直立,雖然不相信有地獄,可是這老傢伙言語之惡毒,讓人不寒而慄。
“可你若留在這裡,做我的明妃,你就能與我雙修,共享極樂。你不但不用受苦,還會在無止境的快樂中獲得覺行圓滿。你會在溼婆神的注視下,成為這片土地上受人敬仰的神明。”
波烏說完,微笑著看著丁香,臉上充滿了自信。
“你……休想!”丁香咬著牙說道。
波烏嘆了口氣:“好吧,那就只有一個辦法了。”
旁邊的弟子突然說:“活佛,反正要打入淫痴地獄,不如就先讓弟子們快活快活吧!”
活佛把臉一沉:“五陰之身,神女轉世,是爾等享受得起的嗎?”
弟子嚇得一哆嗦,連忙跪下:“請活佛恕罪!”
“算了,念你無知,且退。”
波烏待弟子退到一邊,伸出手掌,輕輕抬起,彷彿手心裡捧著什麼東西。
丁香便從地上飄起來,一直飄到了那尊高大的三身神像面前。
神像的臉突然活泛起來,悲苦的愈加悲苦,兇惡的更顯兇惡,而那嫵媚的,看見丁香,則露盡淫態。
丁香感到有點恐慌,想要掙扎,卻一點也掙扎不了。
她彷彿看見了地獄的入口,幽暗的深處,無數惡鬼,流著濃涎,貪婪地看著她。
只要活佛波烏的手一鬆,虛空之力消失,她就會跌進萬丈深淵。
“我再問你一遍,你願意做我的明妃嗎?”
“做夢!”丁香堅定地說。
波烏嘆了一口氣:“唉,真是執迷啊!你可知地獄的苦,在那裡,沒有時間,沒有輪迴,只有無休止的羞辱、折磨和痛苦。現在,除非你答應我,或者有人替你去死,否則,你將萬劫不復!”
“我不會答應你的!”丁香的態度依然堅決。
“那就沒辦法了。”
波烏正要翻手,忽聽有人說道:“等一下!我替她死!”
開口的人是徐曉北。
徐曉北的傷勢很重,所以剛才到現在一直沒有說話。
他原本是躺在地上的,這時候用手支撐著坐起來,那條捲成麻花一樣的腿叉在一邊。
“老傢伙,如果你真是活佛,應該說話算話。你剛才說,只要有人替她去死,你就能放了她。”
波烏有些意外地看著這個受傷嚴重的小夥子:“沒錯,我是這麼說過,但是你真的願意替她去死嗎?你要知道,那不是簡單的死,那是下地獄!”
徐曉北哈哈一笑:“下地獄又如何?我替她!”
第1030章 此情可待成追憶
“徐曉北!你說什麼呢?我不用你替!”丁香大聲道。
徐曉北朝她笑了笑:“丁香,有件事我很早就想告訴你了,可我一直不敢說,因為我覺得自己不配。現在,我馬上就要死了,我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別說了!”丁香急得差點哭出來,“你別犯傻!這老傢伙要的是我,你死了也救不了我的!我要你活下去!只有活下去,你才機會給我報仇!”
“丁香,你讓我說完……”
徐曉北抬頭看著她,心砰砰地跳著,彷彿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我……我……”
那一句話就在喉嚨口,卻好像卡住了似的,怎麼也說不出口。
“……我……我還欠你一頓飯,這輩子沒機會了,下輩子還你。”
徐曉北終於還是沒有說出那句他原本想說的話,暗恨自己無能,咬著牙用一條腿站起來,疼痛讓他額頭上沁出了汗珠。
他瞪大了眼睛,怒視波烏。
“好了,帶我去地獄吧,我倒要看看,那些牛鬼蛇神能把我怎麼樣?”
波烏的臉上露出幾分慈悲和欣賞:
“嗯,人間的真情也是值得讚美的,我欣賞你的愛和勇敢,若你是我的弟子,一定會有大的成就。可惜啊,這是神的懲罰,我也不能使你活。這樣吧,這裡還缺一個護法金剛,你的靈魂去地獄,你的身體留做護法,也算你的圓滿。”
說罷,波烏翻手將丁香放回到地上,然後虛空托舉起了徐曉北,將他送到溼婆神像前的那尊金剛護法旁。
波烏的弟子朝師尊行了一個禮,然後走到徐曉北面前,取出一個空心金剛錐,對徐曉北說:“在我將錐子刺入你的心臟之前,你還有後悔的機會。”
徐曉北冷笑道:“爺從來不後悔!來吧,你儘管動手,你們這些裝神弄鬼的傢伙,爺要是叫一聲,就跟你姓!”
僧人面露猙獰:“那就為你的愛情去承受這永世的痛苦吧!我會將金剛錐插入你的心臟,你的血會慢慢流出來,流進這琉璃寶座中,但你不會死,你的靈魂會下地獄,被萬鬼撕扯。你的身體在這裡,但你能感受到來自地獄的痛苦。你將不入輪迴,承受永生永世的痛苦和怨念。這些苦和怨,會注入你的靈臺,化作悲苦之力,煉化你的身軀,你將變成金剛座,永侍神的左右。”
徐曉北哈哈一笑,坦然道:“別廢話了,動手吧!你再不動手,老子鄙視你!”
“徐曉北!不要啊!”丁香叫道。
僧人毫不猶豫地把空心金剛錐刺入了徐曉北的心臟。
徐曉北的眉頭深深地皺了一下,臉上的肌肉顫動著。
但他卻笑了:“哈哈哈,就這樣嗎,不刺深一點嗎?你是沒吃飽飯嗎?哈哈哈……”
“小北……”
丁香掙扎著,想要過去,可是有一股力量束縛著她,讓她周圍的整個空間凝固粘稠,動彈不了,而法力彷彿被抽空,渾身更是一點力氣都用不出來。
淚水從她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流淌。
而徐曉北的血,順著空心錐的另一頭流出一條細細的紅線,一直流到地上的琉璃盞裡。
琉璃盞不大,和一隻普通的酒杯差不多,但血流進去,卻怎麼也盛不滿。
琉璃盞放出了紅光,瑩瑩爍爍,照亮了蓮臺寶座周圍,恍如血海地獄。
徐曉北的笑聲漸漸變弱,臉色變得蒼白。
他用力地喘著氣,看著丁香,擠出一個笑容,然後垂下了頭。
難以名狀的悲痛從丁香的心底湧起。
她想起了許多往事,想起了初到南江大學時迎新會上不可一世的那個姑蘇徐家少爺,想起了被徐通打斷腿後徐少爺的驚愕痛苦和無助,想起了此後的幾年裡,徐曉北對她無時無刻不表現出的細微關心。
在很長的時間裡,丁香對徐曉北是冷淡的,在她看來,徐曉北對她的刻意關心,是緣於對李沐塵的恐懼,是這些大家族的人情世故。而她恰恰最不喜歡人情世故。
所以她幾乎從未關心過徐曉北,甚至還有那麼一絲不經意的厭惡,直到三年前的錢塘湖事件,才有了轉變,但也僅僅是可以接納他當作一個朋友了而已。
然而此時,丁香看著徐曉北那張失去血色的臉,以及那個從痛苦中硬擠出來,卻又無比真盏男θ荩惺颤N東西深深扎進了她的心裡,觸及了她內心最柔軟的深處。
懊惱、悔恨、痛苦、惋惜……一系列的情緒如火山一般噴發,衝擊著她的心臟。
她噗地吐出一口血,暈了過去。
當她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在下山的路上。
無花揹著她,艱難地行走在荒涼的亂石間。
“我死了嗎?”她有些迷糊地問。
“沒有。波烏遵守了他的諾言,放了我們。”無話說。
“小北……小北呢?”
“他死了。”
“停……停下!”
“不。”無花簡單地拒絕,沒有停下腳步。
“快停下,求你了!我要去救小北!”丁香哀求道。
“我們不能停,如果天黑前不能到達卡利甘達基河谷,他就白死了。”
“為什麼?”
“波烏雖然放了我們,卻只給我們一天時間。他閉上了眼睛,他說當他再次睜開眼睛,如果還能看見我們,承諾就會失效,他會把我們抓回去。”
“看見我們?”
“我想波烏的視線,應該就是他的神識範圍。我記得白辰警告過我們,不要越過黑色的河流,或許那就是波烏法力的邊界。所以,我們不能停。”
“可是小北……”
無花知道她想說什麼,打斷道:“他是為了救你,他的心願就是讓你活下去。你不想讓他白死,就好好活著,將來給他報仇。或許他並沒有死,如果還有救,唯一的希望,便是回去找到李公子。”
丁香知道無花是對的。
她試著念動羅盤經,發現無法呼叫法力。
這是波烏故意的,封住了她和無花的法力,這樣他們走一天也未必能走出他的法界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