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燈伸了個懶腰,從青石上站起來,繞過黑龍池,走到懸崖邊,看著崖下的萬丈深淵說:“五百年啦,你做不了鬼,我成不了佛,這又是何苦呢?”
崖下的風更大了,攪動著濃濃的霧,呼嘯的風聲彷彿鬼魂的咆哮,在回應老法師的問話。
慧燈嘆了口氣,輕輕一揮手,身後黑龍池邊滿地的白髮飄起來,隨風飛舞,如大雪漫天,紛紛揚揚,忽而分做萬千白絲,化作箭雨,細細密密,疾疾射入崖下的雲霧之中。
風停了。
雲開霧散,一條清冽的細瀑,掛在崖壁上,或許是崖壁多黑石,瀑布呈現黑色,猶如一條黑龍,直入深淵。
……
十八個和尚從雲通身後湧出來,前三後三,左三右三,上三下三,將林曼卿等三人圍在中央。
和尚們面無表情,手中的齊眉棍舞動,四面八方都是棍影,密不透風。
李阿四本沒當回事,只是幾個武僧,擺個羅漢陣而已。
但他很快就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
這空中交錯的漫天棍影,竟然隱約化出一個個羅漢的影像。
無形的壓力也隨之而來,令人窒息。
李阿四知道,這些不是普通的武僧,棍法之中帶著佛法。而這些棍子也不是普通的齊眉棍,而是佛門法器。
李阿四目光一凜,不等對方發動第一波攻擊,立刻欺身而上,突入了漫天棍影當中。
而對方的陣法也在這一刻發動。
砰砰砰幾聲響,幾根棍子結結實實打在李阿四身上,可李阿四手中暗藏的刀片也順著棍子劃上去,悄無聲息地在和尚的頸間劃出一條細線。
李阿四出手就是殺招。
他不會因為對方是和尚而留手,打架不是過家家,武家那麼大一家,眨眼間就沒了。
所以他拼著受傷捱上幾棍,也要迅速破陣。
好在那幾棍只是讓他有點痛,而和尚的陣法顯然被他打亂了。
李阿四沒有停下來,身形轉動間,小刀已經切中第二個和尚的肋部,接著又划向第三個和尚。
雲通大師這時候才反應過來,突入陣中,一把將弟子拉開,對著李阿四就是一掌。
李阿四來不及收刀,只能用另一隻手和雲通硬懟一掌。
砰一聲響,李阿四倒飛了出去。
論功力,他顯然不如雲通。
好在雲通情急救人,掌力沒有完全發揮,這一掌李阿四也只是氣血震盪,還是沒有受傷。
雲通扶起受傷的弟子,連施佛門妙法,才勉強保住弟子的性命。
他轉過身,看著李阿四,怒喝道:“大膽狂徒,這裡是佛門聖地,你竟下此殺手!”
李阿四淡淡地說:“是你們先動手的,我不下死手,就被你們打死了。”
“你……”
雲通一時無語,怒氣攻心,再顧不上佛家心性,大喝一聲:“大日如來!”
弟子們便齊聲相應,重新佈陣,只不過這一次是以雲通為中心。
和尚們移形換步,紫色齊眉棍盪出片片紫色虛影。
四面八方的寺廟的建築,每一根房梁、每一塊磚,都開始湧現出七彩的流光。
接著,鐘樓上那口剛剛被李阿四敲過的鐘在無人的情況下,當的發出一聲巨響。
伴隨著鐘聲,虛空中隱隱傳來佛唱。
“小心!”
林曼卿剛剛叫了一聲,便見一隻巨大的手掌從雲端落下。
她拔下頭上的鳳釵,輕輕一挑。
一隻火鳳沖天而起,一頭撞在的巨掌上。
第1134章 幽冥鍾
轟一聲巨響,巨掌燃起了烈焰,彷彿一片巨大的火燒雲,中間一個破洞。
和尚們彷彿置身火海之中,渾身酷熱,滿面通紅,陣法便停頓下來,難以咿D。
雲通震驚之餘,暗道一聲不好,雙手合十,大吼一聲,念出六字真言。
“唵……嘛……呢……叭……呢……吽……”
鐘樓上的鐘聲再次響起,四周天空佛光湧動,頭頂的巨大手掌放出光芒,彌補了掌心的破洞,紅雲變成黑雲,再次壓了下來。
林曼卿冷笑一聲,將手中鳳釵丟出,化作一隻燃燒的鳳凰,展開火紅的雙翼,將那如來巨掌馱住。
“朱雀!”雲通大驚,想問問這女人究竟是什麼來頭,為何能駕馭朱雀之魂。
可是這時候哪裡停得下手來,雙方都是緊要關頭。
雲通有點後悔,剛才太魯莽了,應該等師尊在的時候動手。若是師尊在,何懼這女魔頭?可是師尊偏偏被老祖師叫到葉鬥峰去了,也不知何時能下來。
雲通加緊唸咒,穩住陣法,只要陣法不破,顯通寺千年佛法凝聚的力量就在,這女魔頭再厲害,法力也會耗盡。
可就在這時,他聽見天空傳來一聲鳳鳴。
抬頭看去,只見那朱雀突然抬頭向上,刺破巨掌,衝上虛空,一個翻身,收起翅膀,向下疾衝。
神識中轟然巨響,人們的腦袋彷彿被扔了一顆炸彈。
頭頂的巨掌碎裂,化作漫天火雨,落了下來。
“小心!”
雲通驚呼著,這火雨帶著六字真言加持的大日如來之力,加上朱雀之焚,要是落到人身上,必然身化劫灰。
可他已經無力去救他的弟子們,只能眼睜睜看著火雨落下,心中一悲,連自己也不再自護,默唸大悲咒,準備一死了。
忽然,顯通寺後方的山上,迅疾飛來一片黃光,飛到寺廟上方,將整個天空遮住,風起雲卷,向內一收,就將所有的火雨兜住,變成了一個黃布兜。
一個高大的僧人自山上踏步而下,一步間就已到了眾人眼前,伸手一摘,將黃布兜提在手裡,抖了兩下,抖出幾點火星,然後披在了身上。
卻原來是他的一件黃色僧衣。
住持雲通看見來僧,大喜叫道:“師尊!”
而其餘和尚則更是恭敬地齊聲喊:“師祖!”
來人正是從葉鬥峰下來的行空尊者。
行空看了林曼卿一眼,有些意外,暗道莫非這就是老法師說的客人?
他正要開口詢問,顯通已經先來告狀:“師尊,就是這魔女破壞了千佛法陣,害死了陷空師叔!”
“當真?”行空微微皺眉,問道。
顯通說:“是,是她親口承認的。”
林曼卿沒有辯解,因為沒有必要,陷空悟道而坐化,如果五臺山的和尚連陷空是怎麼死的都查不清楚,那也就不值得她去辯解。
行空見林曼卿不說話,以為是她承認了。
他本想著帶林曼卿去黑龍池見慧燈老法師,可陷空是他師弟,當著滿院僧人的面,如果他不聞不問,好像說不過去。
“哼,毀我佛陣,害我師弟,還膽敢來闖佛山聖地,我今日就降了你。顯通,敲鐘,擺陣!”
行空並不笨,剛才下來的時候就已經看到了那一隻穿雲朱雀,知道來人法力高強。
而陷空和他是師兄弟,兩人修為也在伯仲之間,甚至陷空還略高出一籌。陷空既然會栽在對方手裡,他自然也不敢託大,所以一上來就讓顯通敲鐘擺陣,打算藉助佛門法陣之力,一舉拿下林曼卿。
顯通精神大振,一步躍上鐘樓,抱起鍾杵就撞了上去。
噹一聲響,這聲音比剛才無人敲鐘的自鳴之音要強多了,悠揚蕩遠,響徹群山。
而環山之間也傳來回音,則是佛唱聲聲。
原來這五臺山上有許多寺廟,顯通寺是群寺之首,這鐘聲一響,法陣一動,各家寺廟裡的和尚就地而坐,就吟唱起了佛咒。
霎時間,天空佛光萬道,雲化如來,霞變觀音,羅漢金剛,漫天羅列。
李阿四看見這光景,聽見這聲音,頓覺翻江倒海,頭痛欲裂。
旁邊的伍玉奇也是一樣,只是她得了武宏麗的功法傳承,對佛咒有了一定的承受力,比李阿四稍微好些。
“阿四!”伍玉奇扶住李阿四,關切地問,“你沒事吧?”
“我沒事。”李阿四咬著牙,他知道這時候自己和伍玉奇完全幫不上忙,能不能贏,全看林曼卿了。
行空和尚一聲喝,雲端再現神掌,壓了下來。
林曼卿知道這次的神掌之力和剛才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她秀眉一挑,手中金釵朝天劃過,朱雀騰飛,赤火燃天。
與此同時,天空生出許多紫雲,環繞朱雀,不斷湧動。
朱雀騰著紫雲,火焰將紫雲燃得通透。藉助雲力,朱雀展翅馱住了大日如來神掌。
行空暗暗點頭:“果然有點道行,陷空輸得不冤!”
雙方相持不下。
行空以為林曼卿已經是強弩之末,便大笑道:“魔高一尺,佛高一丈!你能在千佛溝勝我師弟,卻難在五臺山勝我。”
林曼卿笑道:“莫非你能贏我?”
行空說:“這裡有萬佛加持,有太行和燕山地脈匯聚,群峰環繞處,皆有法陣。五臺不倒,佛光不滅,陣法之力源源不斷,你不過是一個人,又能堅持多久?”
“哦?你這麼一說,我倒是要看看,你們這五臺陣法有多厲害?”
林曼卿說完,揮動手中如意,天巫紫雲不斷釋放,無窮無盡,很快就遮天蔽日,擋住了佛光,遮住了漫天佛菩薩。
行空大驚,再也顧不得身份,一步跨上鐘樓,將雲通法師一把丟開,親自抓住鍾杵,撞向那口巨大的銅鐘。
當——
這一聲響,比剛才雲通敲出的聲音更通透渾厚。
隨著群山的迴音,佛唱的聲音也更嘹亮了。
天空佛光再現,菩薩羅漢金剛法相在紫雲間忽隱忽現。
行空見有效,便繼續敲鐘,用盡了他平生的修為。
鐘聲從渾厚變得尖銳。
而原本紫黑色的鐘身,卻突然開始泛白。
行空看見泛白的鐘聲,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此鍾名叫“幽冥”,是五臺山鎮山之寶,也是連結五峰法陣的陣眼。
但老法師也曾說過,此鐘不可敲過頭,一旦敲過頭,陣法就會反轉,五峰之鎖就會斷開。
金鎖一斷,就再也沒有力量來鎖住生陷獄中的惡鬼了。
行空想起這事,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立刻停止了撞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