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靈山?”佛似乎不解。

    “佛創靈山世界以接納眾生,在眾生未成佛前,靈山就成了眾生和佛共同的執念。既然有執念,便不是究竟涅槃,不能究竟涅槃,佛便不算佛。既然是大家的執念,不如打破。”

    佛沉思不語。

    片刻道:“靈山既無,奈眾生何?”

    李說:“眾生自有佛性。”

    佛又沉思。

    片刻又道:“靈山為究竟虛無世界,徹底光明之境,如何打破?”

    李說:“靈山只在我心頭。”

    佛再沉思。

    片刻後道:“我知道了。”

    忽然光明大盛,化作無限純淨的光。

    而與此同時,李沐塵身上也光明大盛,也是無限純淨的光,只是黑色的。

    霎那間,整個世界消失了,只剩下黑的和白的光。

    黑與白相遇,湮滅……

    “沐塵……”

    林曼卿伸出手,想要抓住在黑光裡消失的丈夫的身影。

    然而她什麼也沒抓住,只覺得自己變成了沒有厚度的紙片,像一個孤獨的靈魂,飄蕩在空間湮滅的夾縫裡。

    

    第1150章 三千年花開花落

    藍田看見李沐塵又吐出一口血。

    只是這次的血的顏色比上次淡了許多,不那麼紅,看著也不那麼可怕。

    她看見師父臉上有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輝,一閃而隱。

    “師父,你又斬了一個分身嗎?”

    “是啊。”

    李沐塵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師父,你的血會變成白色嗎?謝婆婆說你是仙人,仙人的血是白色的。”

    李沐塵笑了,指著天空說:“那是什麼?”

    “太陽啊。”藍田抬頭看著太陽眯起了眼睛。

    李沐塵對著虛空伸手一抓,然後在藍田面前攤開手,問道:“這是什麼?”

    藍田搖了搖頭:“什麼也沒有。”

    “來,把你的手給我。”李沐塵笑著說。

    藍田懵懂地伸出小手。

    李沐塵把手掌微微曲起,彷彿掌心裡捧著東西,緩緩傾倒。

    藍田驚訝地看見從師父的手裡倒出了彩虹的光,就像七彩的細沙一樣,流入她的掌心,慢慢在她掌心裡堆積起一個小光堆。

    “原來陽光這麼美麗!難怪花兒都要向陽開,雲朵被太陽一照也像花兒一樣變成了彩色!”

    藍田的臉上也綻放出花兒一樣的笑容,她小心地把陽光捧到眼前,想要看清楚一些,可是風一吹,它們就散了。

    她的手裡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剩下。

    “師父,它們飛走了?”

    “不,它們沒有飛走,它們只是又融在了一起。”

    “融在一起?”

    “光本是有顏色的,凡人的眼睛,可以看見七種,仙人的眼睛,可以看見無數種。它們當中的每一種都是獨特的,璀璨的,可是當它們融合在一起的時候,所有的顏色就都不見了,變成了白光。”

    藍田若有所悟:“師父,你是說,凡人的血也有很多顏色,成仙的時候,它們就像光一樣融在一起,變成了無色的血?”

    “是的,這個過程,叫血化白膏。”

    “可是,凡人的血明明都是紅色的呀?”

    “那是大多數的人。紅色代表溫暖、熱烈和愛。這是人間的主色調。但這並不是生命的主色調。”

    李沐塵從旁邊的石縫裡抓來一條蟲子,手指在蟲子的背上輕輕一點,蟲子的皮膚就變得透明,可以清楚地看見裡面流動的綠色血液。

    “啊,真是神奇,這種蟲子在荒澤很常見,我以前都沒注意到呢!”藍田像發現了新世界一樣興奮。

    李沐塵把蟲子放回原來的地方,看著它慢慢爬走。

    “那麼,還有其它顏色的血液嗎?比如藍色,黃色?”

    “當然。”

    “那黑色呢?”

    “也有,但你看不見它。”

    “為什麼?”

    “因為黑色和白色相反,它代表著光無法到達。”

    “不對,我看見過黑色的血。”小丫頭篤定地說,“人被毒蛇咬了,或者病得很重,血就會變黑!所以黑色意味著死亡,和白色正相反,白色是仙人的顏色,黑色是鬼的顏色!”

    李沐塵笑了起來。

    “師父,我說得不對嗎?”藍田眨著眼睛問。

    李沐塵伸出手掌,掌心燃起一團黑火,問道:“你看見了什麼?”

    “黑色的火焰。”

    “還有呢?”

    藍田搖頭。

    “再仔細看看。”李沐塵鼓勵道。

    藍田就盯著那團黑色的火焰仔細地看,看了很久,還是搖頭。

    “看見死亡和鬼了嗎?”

    “沒有。”

    “黑色並不代表死亡,死亡也不代表終結。黑色是一種寧靜,它包容這個宇宙,是萬物的源起。”

    “萬物的源起?”

    “你看——”

    李沐塵翻動手腕,柔柔地劃了個圈。

    黑火如墨一樣流動成一團,但彷彿墨水不夠似的,中央露出一個白點。白點越來越大,很快就佔據了大半個圈,要把黑火覆蓋。

    可是在白圈裡又出現一個黑點,如墨暈染開來,要吞噬了白圈。

    如此反覆,黑中生白,白中生黑,兩團光在虛空裡不斷旋轉纏繞,互相生滅。

    藍田看著看著,忽然問道:“師父,我們的世界一直在這樣生滅變化嗎?一切都在迴圈往復,那我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呢?”

    李沐塵沒有回答,因為他自己也在尋找答案。

    他抬頭看天,碧空萬里,唯有一輪明日高掛。

    藍田看見師父身上的金光又閃了一下,那一刻,很像臨荒鎮那個新來的念佛阿婆家裡掛著的那張佛陀的畫像。

    “師父,我好像明白了,謝婆婆說人有七情,就像光有七色,七色融合成了白光,七情融合成了白血,仙人就是七情沒有障礙的人,對嗎?”

    李沐塵有些驚訝地看向小丫頭,隨後又彷彿一切釋然,她本該有如此的悟性。

    他還沒有決定是誇她,還是趁熱打鐵,繼續點化她的時候,卻聽小丫頭已經提出了一連串的疑問:

    “師父你斬分身,是不是就是在斷七情?斬斷了七情,是不是就像隔離了七色光的黑火一樣,你說的看不見的黑血,就是滅盡分身的你嗎?如果血化白膏是仙人,那麼血變成黑色以後又是什麼呢?”

    藍田撲閃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李沐塵,張開雙臂做了個極其誇張的動作——

    “會變成那——麼大、那——麼黑的怪物麼?”

    ……

    林曼卿坐在京城李宅那間寬敞的臥室窗前,看著窗外那棵已經結滿了果子的海棠樹發呆。

    果子沉甸甸的,彷彿每一顆都在訴說著冬日的寒冷、春日的溫暖、夏日的熱烈裡的故事,它們不是愛本身,卻是愛的果實。

    “夫人!”殷鶯出現在她身後,輕輕叫了一聲。

    也只有殷鶯才能隨時走進她的房間。

    林曼卿轉過身,看見床鋪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輕輕嘆了口氣。

    “夫人,李公子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也許,他只是去了另一個地方,過段時間又回來了呢!”殷鶯顯然是想安慰林曼卿。

    林曼卿笑了笑,只是笑容多少有些淡。

    “經歷了這麼多,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他,更堅信他不會死。”

    “那夫人您為什麼……嘆氣?”

    “你沒有發現嗎,他這次出現在五臺山,從頭到尾,沒有跟我說一句話。”

    “這……”殷鶯仔細回憶了一下,好像真的是這樣,“當時事態緊急,公子或許顧不上吧。”

    “不,”林曼卿搖了搖頭,“我瞭解他,他是來向我告別的。這種告別方式,三千年前他就用過一次,那一次,他也一句話都沒有說。”

    殷鶯疑惑不解,怎麼會扯到三千年前去了?

    林曼卿拿出一塊殘璧:“殷鶯,你替我去一趟臨荒鎮,他一定會去荒澤的,你替我把這塊玉交給他。”

    “夫人……”殷鶯並不知道這塊玉代表著什麼,還以為是定情物之類。

    她十分擔心夫人的狀態,想要勸解,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我沒事的。”林曼卿看出她的心思,擺擺手,“放心吧,他走了,我還是李家的夫人,有我在,京城李家不會倒的。”

    “這是他的宿命,也是我的宿命。可他這一生,偏偏要挑戰的也是宿命。人與命爭,毫無勝算,唯有他不同。所以我知道,他早晚要向我告別。”

    林曼卿緩步再次走到窗前,靠在窗臺上,看著窗外的海棠樹。

    “我只是沒想到,告別的方式,竟然和三千年前一樣……”

    

    第1151章 龍戰牛

    丁香緩緩睜開眼睛,她的臉上透著無比的疲憊。

    “沐塵哥哥!”她看見李沐塵的臉,心終於安定下來,有不無擔憂地說,“千古無人顧枉死,唯有你超度了整個枉死城,功德無量!可是這樣,你會不會遭天妒?”

    李沐塵輕輕搖頭:“沒了枉死城,還有枉死人。天道不易,再多功德,也只是在往它設計好的路上走。這功德,不要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