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竺歸來的無花早已不是原來那個無花,他執著竹杖歸來,他踏著繁花歸來。
他走進了覺照大師設定的羅漢結界。
空中的蛟龍對這小小螻蟻的靠近並沒有在意,龍角的電光閃爍,龍目只盯著那個流淌金液的和尚。
無花走到覺照大師身邊,把紫竹杖往地上用力一插。
轟地一下,一道紫色的衝擊波,以他們為中心,向四周散開。
紫光漫過整座島嶼,結界消失,愁雲消散,白霧無蹤。
陽光照下來,那黑漆漆的荒蕪的礁石上竟開始長出了紫色的竹筍。
竹筍破殼,一節節毛竹向天而生,不一會兒就成了一片紫竹林。
海空看得目瞪口呆,還以為是觀音大士降臨了。
而在竹林中央的覺照大師彷彿也感應到了這來意外的竹韻禪風,鬆開鎖住的七竅,耳垂落下,眼睛緩緩睜開。
當他看見遍野的紫竹,再看著眼前這張年輕的和尚的臉,然後目光移到無花手裡的紫竹杖上。
“萬竹之根?”覺照的臉上寫滿了疑惑和欣喜,眼裡竟流下熱淚,淚水中混著金色和血色。
“大師,你休息一下。”無花說。
覺照輕輕搖頭:“我已聽到靈山的召喚,苦海無邊,普陀的未來就交給你了。”
說罷兩隻眼睛再次閉上,口中默唸著:“南無觀世音菩薩……”
金色的血液漸漸收斂,肌膚也隨之枯萎,不一會兒,一代佛宗就變成了一具枯骨。
遠處的海空衝過來,匍倒在師尊的骸骨前,不禁悲從中來,嚎啕一聲,隨後又瘋癲地大笑起來,狂笑中念著覺照未曾唸完的佛號:“南無觀世音菩薩……”
天空傳來一聲暴躁的龍吟。
島上突然生出來的紫竹讓巨龍憤怒且不安,目光凝聚怒火,龍身捲起狂風,巨大的龍尾卷著滔天的浪拍了過來。
紫竹林被狂風摧殘,竹影搖曳。
無花舉起雙手,掌心向天。
虛空中化出一雙巨掌,掌心亮著萬字金光,托天上舉,接住了龍尾的一拍。
砰一聲巨響。
海空只覺得天塌了,山崩了,強烈的震盪從外部傳導到腦海中,他兩眼一黑,差一點暈了過去。
好在他的修為也不俗,很快抑制住了體內的血氣激盪和胸腹間的翻江倒海,再抬頭一看,只見那龍尾已收了回去。
巨龍轉身,龍頭當空,張開巨口,露出尖銳的巨牙,正要發動第二次進攻。
而就在海空身前不遠的無花,握住了那插在地上的紫竹杖尖。
紫竹杖忽然向上升高了一個竹節,無花的身體就懸空起來,而雙手依然緊握竹杖。
竹杖節節升高,很快就長成了一根參天巨竹。
無花依然雙手緊握竹尖,身體就懸掛在那高高的微微彎曲的竹尖上。
他的面前,就是那蛟龍的頭。
和巨大的龍頭比起來,他是那樣的渺小。
海空抬頭看著,彷彿看見一隻掛在樹梢的螳螂,馬上要被來自虛空的怪獸吞掉。
就在這時,海空聽見嗶啵一聲,彷彿竹節爆裂的聲音。
接著,那根參天巨竹被無花硬生生拔了起來,而滿島的紫竹瞬間枯萎,彷彿所有的生氣和力量都被抽走了。
無花將巨竹舉在半空,朝著蛟龍打去。
這一幕看著滑稽,就好像一隻螳螂舉起棍子,砸向一條大蟒。
可海空的心裡卻莫名湧起了一股強烈的感動,那是弱者向強者的挑戰,是無畏的勇氣,是生命的力量。
“南無觀世音菩薩!”海空唸了一聲佛號,不禁又想起了平波的眼神。
如果平波還活著,能看到這一幕該多好啊!
砰一聲巨響,伴隨著竹節聲聲爆裂,彷彿亂炮齊發。
島上剛剛生出來的萬竹齊齊湮滅,紫煙爆散,瀰漫的煙雲裡傳來一聲巨龍的哀吟。
煙雲散去,海空看見無花拄著竹杖站在那裡,旁邊是覺照大師的骸骨。
這一幕,如一幅雕塑,永遠刻在了海空的腦海裡。
洶湧的海潮退去,海面變得平靜,剛剛成群的海妖隱入了海水之中。
“無花……大師!”海空深深鞠了一躬,“您救了普陀,救了天下,請受我一拜!”
說著就要拜下去。
一根竹杖突然橫在他胸前,將他托起。
“只是一條蛟龍而已,現在言救,還言之過早了。” 無花望著遠處平靜的海面,眉頭卻深深皺起。
“啊?”海空大驚,“蛟龍一死,群妖無首,剩下的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莫非……還有比蛟龍更強的海妖?”
無花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論實力,這條蛟龍和我師父鎮壓在錢塘湖底的那條差遠了。”無花想起了白辰,“我親眼看見過他的變化和力量,然而,即使強大如他,在溼婆神面前,也不過是蚯蚓而已。”
“溼婆神?”海空一愣,不明白無花在說什麼,為什麼會扯到溼婆神,那是傳說中和佛陀並立的舊神,大乘佛宗弟子一般都不會信這些。
“現在,我又感受到了那種力量!它就在海底……”
無花想起了溼婆的恐怖,可這裡沒有丁香,沒有雪山神女,更沒有地母陰姬。
他一伸手,一團紫光罩住覺照的骸骨,再一收,覺照的骸骨就消失了,無花的掌心裡多了幾粒舍利。
“你帶著覺照大師的舍利回紫竹禪院,把這萬竹之根栽在紫竹林中。”
說著便把舍利連同手中紫竹杖一起遞給海空。
海空大驚:“這如何使得?這是您帶回的佛門重寶,理應在您手中,怎麼能交給我?再說,師尊臨終已將普陀道場託付給您,以後您就是紫竹禪院的方丈了!”
無花說:“我恐怕要辜負覺照大師了,就算這次能全身而退,我也不會留在普陀,我要回錢塘天竺寺,那裡才是我的修行地。這紫竹根,本就是南海普陀之物,將他栽在紫竹林裡,才能讓南海道場發揮應有的作用。”
“可是……”海空還是覺得不妥,不敢伸手去接,“沒了這法杖,您怎麼抵擋海妖?眼下除妖要緊,您是我們的中流砥柱啊!”
無花卻搖了搖頭:“沒用的,它如果出來,有沒有這紫竹杖,我都不可能勝它!阿彌陀佛!”
“啊?它是誰?”
“我不知道,只是這力量……”
就在這時,整個世界突然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沉寂,彷彿時間都停止了。
接著,轟隆一下,不知是世界炸了,還是大海炸了,又或者是自己的腦子炸了。
只覺得整個天空一黑,大地和天空彷彿翻轉過來,整個人都站立不穩,甚至也無法施展任何法術來定住身形。
海空感覺自己就像喝醉了酒的醉漢,搖搖晃晃。
然後,他就看見了遠處的海面上,出現了幾條通天的黑影,彷彿龍捲風一樣搖擺。
第1185章 九龍圍島
林雲和嚴謹站在烏雲之上,烏龍真人借大地之靈氣,源源不斷給他們輸送著能量。
二人頓覺神清氣爽,剛才的疲憊一掃而光。
遠處的海面上,石吸子揮舞著八隻巨大的觸手,正在興風作浪。
海妖在石吸子的帶領下,向九龍島發起了更猛烈的進攻。
來幫助守島的五湖豪傑和各派高手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林雲看見三島主寧鳳全被一群妖怪圍住,正激戰時,一條海蛇從他腳下的陰影裡竄起來,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
寧鳳全伸手將海蛇摘下,扯成兩段。可就這麼一分神,旁邊的海妖湧上來,瞬間將寧鳳全拉進了海水裡,林雲再也沒有見他上來。
林雲目眥欲裂,怒火攻心,大叫一聲,把天禹弓懸起在身前,一步登天踏出,就要射箭。
忽然一些黑色的樹枝從烏雲中伸出,纏住了他的雙腿,耳旁傳來烏龍真人的聲音:
“不要急!要積蓄力量,抓住時機,你的任務是殺死石吸子!只要把石吸子殺了,群妖無首,自然就會退去。我感覺到海底有異樣,我的根系無法穩定從大地中汲取力量。一定要忍耐,等待時機!”
林雲知道烏龍真人說得有道理,可看著海上的人一個接一個死去,他卻只能站在雲上看著,他感覺自己就像個懦夫。
石吸子越來越近了。
古守墨、張雲浦、林鐵鋒、紀廣萊等幾個高手都衝了上去,無數法寶流光圍繞著那八條觸手飛來轉去。
可石吸子畢竟是接近神獸級別的大妖,每一條觸手都彷彿蛟龍。九龍島傾全島之力,也無法撼動它分毫,要不是有杜青灰和唐婧徽佈下的海防大陣,這些人根本攔不住,這會兒恐怕石吸子早已衝上九龍島了。
“忍住!等待!……”
烏龍真人不斷在林雲耳邊提醒。
“可是要等到什麼時候?”林雲焦急地問。
“等它把弱點暴露出來,把妖丹的氣息透出來。”
“如果它不暴露呢?”
“會的,它一定會的!”烏龍真人十分肯定地說,“我瞭解它們,這種上古的妖孽,能活下來的,都很謹慎,可它們畢竟是妖,只要它們覺得眼前的人類已不構成威脅,它們就不再謹慎,它們就會放鬆下來,就會暴露出弱點來。”
“可那樣的話,還會死很多人!”
“那是沒有辦法的事,天禹弓是你唯一的機會,也是九龍島唯一的機會,如果你不能等,不能忍,所有人都會死。”
烏龍真人的話平淡得近乎冷漠。
林雲無奈地嘆了口氣。
看著海面上那激烈的戰鬥,他心裡十分難受。不是因為有人不斷死去,而是他不明白,他們究竟在為什麼而戰?
姐夫的道,明明是利天下、齊萬物的道,是可以和妖怪做朋友的道,可為什麼偏偏在九龍島發生了一場人和妖的大戰?
如果人和妖終究不能兩立,姐夫的道究竟是對是錯?
林雲正想著,忽聽耳旁烏龍真人說道:“要出來了!”
林雲和嚴謹二人同時一振,放眼望去,只見海面上湧起一大團東西,彷彿突然出現一座小島。
他們知道,那不是島,那是石吸子的身體。
打了這麼久,九龍島的法陣已經千瘡百孔,守島的人也十死其六。
直到此時,石吸子才肯把身體露出海面,邊緣的海水嘩嘩的流淌,形成無數瀑布奇觀。
“嚴謹,捆住它最後面的兩隻觸手!林雲,準備!”
伴隨著烏龍真人的大喝,嚴謹甩出了釣龍杆,千萬釣絲閃著銀光,穿過海面,纏住了石吸子後面的兩條觸手。
而與此同時,林雲已經一腳蹬開天禹弓,金箭對準了石吸子的身體。
金箭上金光一閃,林雲的意念也跟隨著金光穿越虛空,鑽進了石吸子體內。
他看見一團濛濛發光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