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天上的雲陽子變成了九個,每一個都一步登天,踏開了天禹弓,保持著一模一樣的姿勢,對準了海上的九條龍影。

    林雲驚呆了。

    這是怎麼做到的?

    分身嗎?

    可是人可以分身,弓又是怎麼回事?

    老頭不可能懷裡還藏著八把天禹弓吧!

    這些念頭只不過在林雲的心頭一閃而過,根本來不及細想,因為雲陽子的箭已經射了出去。

    九道金光同時射出,射向九個不同的方向,刺破了虛空,劃破海面,正中遠處那九條巨大的龍影。

    金光炸裂。

    九龍島的周圍彷彿升起了九個太陽。

    耀眼的光刺得人無法睜開眼睛。

    林雲什麼也看不見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金光才緩緩消散,視力慢慢恢復。

    林雲看見了平靜的大海,一望無際。

    除了倒映天空的幾縷雲絲,視野中的海上什麼也沒有。

    這突來的寧靜讓林雲很不習慣,甚至有種莫名的恐懼和空虛。

    剛才的血雨腥風好像只是幻覺,那場慘烈的戰鬥,無數赴死的同修,自己和嚴謹的萬丈豪情,彷彿是一個夢。

    而自己,只是個剛剛從噩夢中醒來的小孩。

    這種感覺比被海妖圍住時更加絕望。

    林雲開始有點分不清世界的真實與虛幻,分不清過去和現在,不知道時間存在的意義,又或者時間根本不存在,一切都根本不曾存在過?

    一切都是無意義的。林雲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來這樣一個念頭。

    他猛然抬頭,去尋找那個讓這一切意義消散的老道。

    他看見雲陽子已經從九個變回了一個人,飄立半空,天禹弓和定海神針就懸浮在他的身邊。

    “師父!”杜青灰和唐婧徽同時叫道,“恭喜師父,射殺相柳!”

    “現在恭喜太早了!”天空傳來雲陽子的聲音,“相柳為不死之蟲,九頭龍影不過是它映照在這個世界的虛相。不殺死它的本體,它早晚還會醒過來的。”

    “啊?那該如何?它的本體在哪裡?”

    “它的本體……”

    雲陽子說著,突然舉起天禹弓,一步登天,張弓搭箭,弓弦拉滿,只不過這一次,他對準的不是海面,而是筆直朝下。

    “就在這座九龍島下!”

    ……

    “沐塵!”梅姐輕輕搖晃著李沐塵的身體。

    李沐塵端坐在定海神針崩塌的碎石上,彷彿如老僧入定,一動不動。

    梅姐急得不行,她想把李沐塵強行帶走,可是又不知會造成什麼後果。

    關鍵是此時的李沐塵,身如磐石,沉如泰山,無論她怎麼搖晃,竟一動也不動。就算她想強行帶走,也無能為力。

    梅姐輕輕嘆了口氣,乾脆在李沐塵身邊坐了下來,對等在旁邊的七彩虹龍說:“你們七個合體,借這彩虹之寶,有了新的身軀,去吧,找一個自由的地方,自由地活下去吧,只是千萬不要學相柳,為禍人間。最好能遠離這個是是非非的世界。去吧!”

    虹龍放出七彩的光,繞著他們盤旋,似不願走。

    繞了幾圈,忽然虹光沉落,化作七重寶函,落入梅姐的懷裡。

    梅姐嘆息一聲:“沒想到,你們也知情義!”

    便將其中寶函輕輕放在身邊的石頭上,“不知將來什麼人有緣得到你們,希望那是一個好的時代。”

    說罷,便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身邊動盪的海水彷彿平靜下來。

    梅姐忽然聽見李沐塵的聲音:

    “師父!”

    梅姐睜開眼睛一看,只見李沐塵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仰頭看著上面。

    梅姐也抬起頭向上看去。

    頭頂的海水輕微盪漾,盪漾出一個虛無的圈,彷彿一面閃爍著粼光的鏡子。

    鏡子中出現一個老道,一腳蹬著一張大弓,弓上搭著一支烏金箭。

    梅姐認出來,這是天禹弓,箭是剛剛送上去的定海神針,而老道的姿勢,和林雲的一步登天一模一樣。

    

    第1189章 江山、美人和家人

    “師父,你終於來了!”李沐塵臉上露出了笑容。

    “你知道我要來?” 那晃盪虛無的映象裡傳來雲陽子縹緲的聲音。

    “自從我知道師父姓姒,我就知道您一定會來這裡。”李沐塵說。

    “是宮南風告訴你的吧?”雲陽子笑了笑,“我知道他早晚會把真相告訴你的。”

    “宮南風……”李沐塵默唸著這個名字,雖然已經知道宮伯就是他的外公,但他並不知道外公叫什麼名字。

    “沐塵,你是不是對為師很失望?”

    “不,師父一定有師父的苦衷,若說失望,弟子對天都的確有些失望。”

    “唉,萬物皆會腐敗,一個組織也不例外,時間久了,就會出這樣那樣的問題。日久必疲,積重難返,就連天地都難逃歲月帶來的沉痾,何況天都呢?”

    李沐塵從雲陽子的嘆息聲中聽到了疲憊,心中不忍,有些話到了嘴邊,一時卻說不出來。

    “師父……”

    “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要問,但現在不是時候,以後你自然會明白的。你能用分身鎮住相柳的龍氣,你修為進步之神速,超出了我的預料,恐怕連你爹也想不到你這麼快就會有這樣的成就。”

    雲陽子越說,李沐塵心頭的疑惑就越多。

    “但你堅持不了多久的。”雲陽子沒有給李沐塵提問的機會,“一旦相柳的真龍之氣釋放,不但你的分身會被吞沒,整個水晶宮都可能會被毀掉。時間不多了,我要用箭射穿相柳的龍丹。這一箭,正好助你斬滅這個分身,也算是我最後幫你一次。”

    “最後一次……”

    儘管李沐塵早有心理準備,但還是感到震驚,心頭也湧起無限傷感。

    “師父,弟子的修為還不圓滿,還有很多疑惑要待師父幫我解惑……”

    “你能獨立己道,大道之根既種,我已經沒什麼能教你的了。最後提醒你兩件事吧……”

    “弟子洗耳恭聽。”

    “第一,不要進荒澤秘境,那裡是天道禁地。你游離天道之外,尋道立道,都沒有關係,可一旦進了禁地,天便不會再容你,而你也承受不了那裡的東西。”

    “第二,不要幫冥王斬分身。這些年仙魔之變、天地動盪,雖是造化玄機,但背後都有冥王推波助瀾,包括你們李家的事。二十多年前,冥王上天都,借乘風之劍斬滅了分身。此分身一滅,他和天都之緣已盡,無法再踏上天路。原本他想借李家之事,逼你爹出手,斬滅最後一個分身,但被你爹巧妙避開了。原本這世上,已再無能斬冥王分身之人……”

    李沐塵眉頭緊皺,冥王在荒澤設了個局,就是在等李沐塵去斬他。

    若不斬,冥氣不消,荒澤就永無寧日,不知要死多少人。

    “若斬了會怎麼樣?”他問道。

    “若斬了……”雲陽子沉吟著,緩緩開口,“分身滅盡,真魔魂成,十八層地獄再也壓不住幽冥之氣,到時兩界破碎,陰陽混亂,人間必災禍頻發、戰火連綿,而這種混亂秉自陰陽本身,連天道都不能干預。若冥王趁亂帶著冥界魔軍殺出來,後果不堪設想。”

    李沐塵沉默著。

    這等於是給他出了個超級難題,偏偏他還無法逃避。

    “當年我爹是怎麼躲開冥王的?”

    “付出代價,斬斷與冥王之間的機緣牽連。”

    “什麼代價?”

    李沐塵想過了,父親能付出的代價,自己也能付出,大不了修行從頭來過,失去了道身,直到道心還在,悟道不過是時間問題。

    雲陽子嘆了口氣,說:“代價就是……李家滅門!”

    “啊?”

    李沐塵張口結舌。

    “為什麼是李家?李家和冥王有什麼關係?他們大多數是普通人啊!”

    “宮南風沒有告訴你嗎?”雲陽子似乎有些意外。

    李沐塵輕輕搖了搖頭。

    “呵,果然還是有所保留。”雲陽子沉吟著,似乎在權衡要不要告訴李沐塵。

    片刻之後,他輕笑了一聲,彷彿在自嘲,又彷彿在嘲笑某個人。

    “皆因你母親,是魔教聖女,身上流淌著最純正的魔血。這和冥魔本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而她竟要去除魔心,動了魔教傳承之根本,冥王自然就有理由出來了。”

    “而你的父親啊,是個大情種。在你母親和李家之間,他選擇了你母親。於是,你母親活了下來,李家卻滅了門。這是他的選擇,也是他付出的代價。”

    李沐塵腦袋嗡一下,彷彿被炸彈炸了一下。

    這就是自己的父親嗎?

    他竟然做出這樣一個決定!

    可是仔細去想當時的處境,李沐塵竟然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要麼斬冥王分身,冥魔現世、陰陽混亂、人間動盪;

    要麼失去最愛的女人;

    要麼失去最親的家人。

    在江山、美人和家人之間,李雲華保住了江山和美人,卻失去了家人。

    世間王霸,是不是都會做這樣的選擇?

    李沐塵在想,如果是自己,又會做出怎樣的抉擇?

    而現在荒澤的他的本體,正面臨著同樣的難題。

    深海如夜,虛鏡如天。

    過了一會兒,李沐塵長長撥出一口氣來,抬頭看著雲陽子的虛影說:“我明白了,師父,你可以射箭了!”

    說罷,忽然一指旁邊的七重寶函,頓時七彩虹光迸發,寶函化作一條七彩虹龍。

    又順勢將梅姐一推,推入七彩光中,一拍虹龍之背,叫聲:“去吧!”

    梅姐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虹光裹著,越過水晶宮,遊入了漆黑的大海深處。

    再抬頭看時,頭頂晃盪的映象和師父的身影已經消失。

    虛無中現出一點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