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援阿四做我們的王！”
“滾蛋吧，明謙君！”
隨著這群情激憤的意念之潮，明謙君感到無比絕望。
“為什麼會這樣？”
他想不通，自從蓮臺轉生以後，他撥亂反正，平定各方勢力，讓已經亂了近千年的酆都重新安定下來。他招兵買馬，整軍備戰，讓鬼城實力更上一層樓。他改革陰司，嚴刑峻法，讓上下有了法度。不說超過歷代鬼王，怎麼也算得上中興之主了，為什麼這些陰魂竟然不認可他，而認李阿四這個懦夫為王？
難道就因為李阿四說的那些狗屁不通的知生知死的胡話？
“真是豈有此理！”
明謙君又氣又覺得好笑。
“好好好！罷罷罷！就算你是鬼王，就算他們認你的那一套歪理，你我既然已經融為一體，你做鬼王，我做鬼王，本沒有什麼區別。你就是我，我就是你。重塑肉身之後，你我還是一體。大不了以後不叫明謙君了，叫李阿四。”
“你覺得到了現在，我們還有融合的可能嗎？”李阿四說，“過去我不清醒也就罷了，如今我既然已經清醒，就絕不可能再和你融為一體了。我寧願就此魂消魄散，也不會和你共享九品蓮臺的。”
“呵呵，你捨得去死嗎？先前也就算了，你原來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人間保安之魂，不過是一個被情情愛愛佔據了靈魂的懦夫，死不足惜！但現在，你既然已經是鬼王了，我不相信你還會尋死。看看你身後那千萬陰魂吧，我能感受到他們的意念，他們是真心擁護你啊！他們竟然真的期盼你能帶著他們走出地獄，獲得新的生活！雖然我覺得很可笑，但既然你獲得了他們的擁戴，你就是真正的鬼王。你不相信你會放棄鬼王之尊，你會享受這種擁有無上的權力的生活的。”
明謙君帶著些鄙夷地看著李阿四，他非常相信自己的判斷。
“唉……”李阿四嘆息一聲，“在你的眼裡，鬼王這兩個字代表的只是權力，可你並不理解，權力的擁有者是要對權力的來源負責的。鬼王的根基在鬼，而不在王。萬鬼所信者為王！所以王並不好做，一個王者是要對賦予他成王的民眾負責的。”
“而你……”他看著明謙君，輕輕搖頭，“你雖勵精改革，看上去將酆都治理得井井有條，但對眾鬼而言，卻看不到希望。因為你只在乎一個‘王’字，而忽略了王的根基是鬼。上行下效，王既如此，下面的官自然也如此。他們的權力來源於你，他們只對你負責，從不對‘鬼’負責。你的統治只為穩固權位，從不為底層的鬼著想，酆都十萬陰魂，毫無幸福可言。他們只是你的奴隸，是你的工具，又怎麼可能服你，認同你這個鬼王？”
明謙君聽得狂笑不止：“狗屁不通！一派胡言！權力就是權力，哪有什麼來源？城不可一日無王，沒有我，鬼城現在還分裂著，幾股勢力鬥來鬥去，那才是鬼不聊生，明明是我拯救了他們，看看現在的鬼城，一派繁榮！你們不念我的功勞，竟還指責我，簡直豈有此理！”
李阿四知道明謙君說不通，便也不再說話。
這時候，傳來遊光不耐煩的聲音：“好了好了，不要跟他講了，既然要分開，就快點分。李阿四，你現在既然做了鬼王，就可借萬鬼之氣，重新凝聚神魂，和明謙君切割開。崔玉，你牽頭，帶領意念合一，支援你們的新王吧！”
崔玉畢竟是酆都老人，有實力、有能力、有威信，很快安排下去，統帥群鬼，意念合一，排山倒海般湧來。
二八神人將虛無之壁開啟一隙，引導這股強大的意念到李阿四身上。
李阿四便全神貫注，藉助萬鬼之氣，開始凝聚神形。
“嘿嘿，”遊光笑道，“明謙君身上有鬼王之氣，李阿四身上是萬鬼之氣，就讓我們看看，是歷代鬼王之氣厲害，還是萬鬼之氣凝聚起來更強！”
李阿四隻覺得有無窮的能量在湧進自己的身體，雖然實際上他此時並沒有身體，這種能量和他的魂魄結合，讓他的原本正在散逸的魂氣得以收攏。
他感覺到魂意凝聚，魂力越來越強。依靠這種魂力，他開始和明謙君做切割。
此時，兩個“鬼王”面對面，兩團黑色的煙魂，扭曲著，彷彿十分痛苦。
他們之間，原本那條淡淡的，二人間無法切斷的魂帶被拉扯著，但又無法斷裂，只是不斷有濃濃的墨色從魂帶上傳遞。
“啊……”明謙君發出痛苦的慘叫。
“看來歷代鬼王之氣明顯敵不過萬鬼之氣啊！”野仲說。
遊光笑道：“那是當然，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嘛！李阿四說得對，王的根基在鬼，他不尊重鬼意，以強權挾鬼意而為王，這樣的王哪能長久呢！”
野仲說：“沒想到這個李阿四還很有悟性，也是李公子的道傳的好。”
遊光說：“所以我喜歡李公子嘛！你說，這李公子像不像……”
遊光的話沒說完，虛無空間裡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魂嘯，原來是明謙君堅持不住，魂氣爆散。
“丫頭，看你的了！”野仲提醒道。
伍玉奇如夢初醒，淨光天女神像射出一道耀眼的白光，直射明謙君鬼氣爆散的中心——那裡有一點冥靈，如一團漂浮的墨水，發著玄色的光，不甘地扭動著。
第1220章 重生
白光正射中冥靈，黑與白的反差，扭動的墨色在白色的光裡變得異常明顯。
在冥靈的周圍，是浮蕩的層層疊疊的烏光，彷彿許多扭曲的人影疊加，那就是它在陰極之地吸收的鬼王之氣。
在剛才的較量中，“鬼王們”終於沒能戰勝外面的群鬼，讓冥靈現出了原形。
鬼王之氣終於在白光中消散，一點兒也不剩了。但來自冥界的靈還在頑抗，它不甘心就這樣消亡。從渺冥中來，不知歲月，不知宇宙的它，好不容易有了意識，有了生命的跡象，如果讓它繼續成長，給它一點時間，它或許就能聯通冥界的能量，來主宰整個世界。那它可就真的有了對抗天道的資本。
可惜啊！一切都在這一刻崩塌了，叫它如何甘心？
趁著靈尚未滅，意識尚未消失，明謙君凝聚起最後的靈能。
“啊！你們要我死？不可能！我是冥界不死之靈！我不會死的！只要兩界通道開啟，我就永遠不會死！”
靈能爆發起來，但不是向淨光天女反擊，也不是衝向虛無之壁，而是向下方衝去。
下方就是陰極之地的中心，陰陽結界之所在，也是冥靈誕生的地方。
這個地方曾經是這個世界和冥界的通道之一，後來被聖人封印，溢位的冥氣在這裡沉積，成為了陰極之地，而後便有了酆都鬼城。
當然，憑冥靈本身的能量是破不開這古老的封印的。別說一個冥靈，就算真正的鬼王，歷代鬼王當中的任何一個都不可能做到解開聖人的封印。
但即使聖人的手筆，也逃不脫歲月的沉痾，就像那些古老的名畫，在時間的洗滌下漸漸褪色，剩下斑駁的殘紙。
這個結界早已很脆弱，所以二八神人在給李阿四重塑肉身的時候才要小心翼翼，最終也只完成了三品就停止了。
這九年來，野仲和遊光一直在想辦法修復和加強封印，以免將來有一天被破壞。
但明謙君壓制住了李阿四的魂魄，讓他們不得不盡快採取措施。好在封印已經修復了一些，而有了伍玉奇，也讓他們多了一個得力的幫手，能夠喚醒李阿四的魂魄，幫他們除掉冥靈。
“糟了！”野仲驚呼一聲，“我們低估了這丫頭的淨光能量，快阻止他們！”
原來冥靈藉助最後靈能的爆發，沒有做反抗，而是引導著伍玉奇的白光，朝著下方的封印去了。
冥靈的靈能本就能和地下的泛湧的幽冥之力產生共鳴，加上這淨光，裡應外合，眼看著封印就要被衝破。
伍玉奇並不知道這些，她一心要幫李阿四除掉冥靈，除掉明謙君，換回一個完全的李阿四，所以這一擊用盡了全力，沒有任何保留。
自五臺山後，她得了武家血脈，修成淨光天女真身，法力已經十分強大。而這九年來，日夜修煉，進境更是頗深。只是她從來沒有施展過，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實力到了什麼程度。
白光追著冥靈深入地下。
轟一下，大地彷彿炸開，黑色的岩漿噴湧而出。
野仲發出一聲悶哼，遊光罵罵咧咧的，不知在說些什麼。
二八神人連臂橫斷，虛無空間旋轉起來，一股強大的虛無能量在旋轉中將黑色岩漿包裹住，強行壓進了地下。
冥靈消失了，白光收回，伍玉奇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阿四！”她看見李阿四的魂魄不見了，嚇得大叫，“阿四呢？阿四在哪裡？”
“別喊了！”遊光的聲音不再嬉皮，而是變得嚴肅甚至有點嚴厲，“我們正在幫他重塑肉身，你趕緊幫忙！”
“啊？我要怎麼做？”伍玉奇問道。
野仲說：“李阿四的魂意雖然已經醒來，但魂氣虛弱，重塑蓮臺化身的時候，魂氣很容易散亂，這就像把一個人骨架全拆了，大亂，重新組合。過程是很痛苦的，能不能成功，全靠他的意志支撐。喚醒和維持他的意志，這件事只有你能做。姑娘……”
野仲似乎欲言又止。
“你的肉身剛才在進入虛無之壁的時候也被消融，但還在我們的控制範圍內。原本我們打算幫李阿四煉化蓮臺之後，再幫你恢復肉身。只是現在……封印已破，我們要壓住冥氣上湧，又要煉化蓮臺，堅持不了多久的……”
“沒關係，你們不用管我，只要讓阿四活過來就行！”伍玉奇堅決地說。
“唉……”野仲嘆了口氣。
“嘆什麼氣！”遊光說，“這丫頭會淨光天女大法，附身淨光天女神像，不比她原來的肉身強？”
“唉……”野仲又嘆了口氣。
彷彿受了他感染似的，遊光也嘆了口氣。
冥氣洶湧，他們都不再說話，專心咿D二八連臂虛空大陣，壓制地下冥氣的同時，煉化蓮臺化身。
“阿四！阿四你要堅持住啊！”伍玉奇呼喚著。
可是虛空裡，她既看不見李阿四，也聽不到李阿四的迴音。
她茫然地尋找著，呼喚著。
虛空裡綻放開一朵朵黑色的蓮花，蓮瓣相連，層層疊疊，猶如蓮山。
忽而，紅光乍現，一些絲狀的紅色的線出現在蓮瓣上，蛇行似的，從蓮山的底，爬上了蓮山的頂，爬得滿山都是。
忽而有云生，忽而又電鳴，忽而又風起，忽而又雨落……
彷彿鴻蒙初開，山海變幻。
雲霧漸淡，一個朦朧的身影顯露出來，如刀削一般的線條，寬闊的胸膛，結實而強壯的身軀……
漸漸的，五官也看得清了。
“阿四！”伍玉奇驚呼著，看見那熟悉的面容。
九年來，她無時無刻不在想念這張臉，想念這個人。
“阿四……”
她想要哭，可是她現在沒有身體，她附身在淨光天女神像身上，神像不會鼻子酸，不會掉眼淚。
她想要撲上去，擁抱著他，靠在他肩頭，訴說九年的相思和柔腸。可是神像也不會移動，不會擁抱。
她只能離開神像，一縷輕魂，飄過去，繞著李阿四嶄新的身體，飄蕩著，旋轉著，像一隻輕靈的蝴蝶，翩翩在剛剛綻放的花旁。
第1221章 故人來
李阿四坐在寬大的王座上。
這張椅子他並不陌生。
他曾整合了酆都的分裂勢力，然後坐在這裡發號施令。他還記得那種天下唯我、乾坤在手的感覺，彷彿一坐在這張椅子上，就擁有了一切。
曾經的他，叫做明謙君。
他一直想不明白，那個冥靈是如何取出這樣一個代表開明、謙和的一派帝王明君氣象的名字的？
那只是一個冥靈啊！
有時候他也懷疑，那不是冥靈取的，而就是他自己取的。他的內心裡，也潛藏著那種做帝王的貪念。
他甚至懷疑，冥靈是否真的存在過？又或者存在過，但是否真的控制了他的身軀和神智？還是他本就有這樣的念頭，借冥靈來發揮而已？
不過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的靈魂已經得到徹底的洗滌，他已經明悟了過去的那個自己，完成了自我的救贖。
他現在既不貪戀這王座，也不懷念那個名字。
眼前是寬敞華麗的宮殿，奢侈的寶石鋪滿了地面和屋頂，巨大柱子上雕龍盤鳳。
但是他對這些視若無睹，他的目光只停留在王座旁邊的櫃子上的一尊小小的雕像。
那是一個美麗的女子，俏皮的眉眼，甜甜的笑容，峻拔中帶著幾分窈窕的身姿，青蔥玉指微微抬起，彷彿在指著他。
李阿四伸手輕輕拂拭雕像的臉。
他記得原先的淨光天女神像的神態不是這樣的，要威嚴一些，不像這樣俏皮。
他輕笑起來，想起了當年伍玉奇剛到京城李宅，跟屁蟲一樣跟在他屁股後面的往事；想起了那個把嬌小身體包裹在寬大保安服裡強裝嚴肅的女保安……
“玉奇……”李阿四輕聲呼喚著。
他知道伍玉奇能聽見，她的靈魂就在這雕像裡。如果他想要和她相會，隨時可以靈魂出體，進入她的世界，或者讓她進入他創造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