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受降臣和萬民的朝拜,帶著他的將士浩浩蕩蕩走向皇城。

    皇城的城牆上早已飄揚起“李唐”的旗幟,威武計程車兵持槍荷戟。

    承天門廣場中央,密密麻麻跪了上千人。這裡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大部分人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偶有抬起頭來看他的人,也迅速避開了他的目光,身體瑟瑟發抖,或眼神空洞地看著地面,透著瀕死的絕望。

    只有一些年輕的小孩,有的不知死亡降臨,還在好奇地觀察這位新到來的王者,或有血氣方剛者,不服氣地注視他,眼裡帶著仇恨和不甘。

    周圍是如林的刀槍,閃爍著寒光,散發著從戰場上帶來還來不及抹去的血腥殺氣。

    “陛下,武家滿門及其扈從都在這裡,少數潛逃者已釋出追捕令,任他天涯海角,保證一個不漏!”

    一個將軍身著盔甲,單膝跪地,向他稟報。

    他站在高臺之上,俯瞰著這一切。

    看著跪在那裡等死的武氏眾人,他的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出現了另一幅畫面——

    在離長安兩千裡外的幽州古城,一千多年後,將成為北方乃至全國的都城,那裡有一座古老的宅院,在他那不知是真是幻的割裂的記憶裡,有一個夜晚,那座被稱為李宅的宅院裡也這樣跪滿了人。

    那個從黑暗中響起的聲音還在他腦海裡迴盪:

    “李家,萬世之罪,其惡滔天!”

    “判爾等入烈火地獄!”

    他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他想起了那些無辜死去的親人,想起了李家的輝煌與凋零。

    現在武氏滿門的命都在他的手裡,他心裡湧蕩著著復仇的快感。

    可他知道,武氏不是輸給了他,而是命摺?

    而被稱作“命摺钡臇|西,操控在一隻看不見的大手裡。

    就在這時,城門外一陣騷動。

    士兵來報:“啟奏陛下,外面有一僧人求見。”

    還沒等李沐塵回應,僧人已經穿過高大的城門,走進寬闊的廣場,彷彿行走在夢幻泡影之中。他面容慈善,眼神清澈,步伐沉穩,雖身處這肅殺的刑場,卻周身散發著一種超脫塵世的寧靜氣息。

    “貧僧從五臺山顯通寺來,特來為武氏一門求情,請陛下開恩,留他們一條生路。”僧人行禮道。

    “給我一個不殺他們的理由。”他看著他說。

    僧人微微一笑:“武氏雖奪了天下,卻也保全了李家的血脈,如今江山已還,陛下又何必趕盡殺絕,何不留他們一條生路,也是給自己留一線生機。”

    “我若留他們,他日他們必再來反我。”他說。

    “貧僧會把他們帶回晉州,並立下誓言,只要世間李家傳承還在,武氏便絕不踏出晉州一步。”僧人說道。

    李沐塵點了點頭:“好,你帶他們走吧。”

    “阿彌陀佛!”

    僧人唱一聲喏,一揮手,大袖一捲,廣場的人和僧人就都不見了。

    虛空裡只傳來僧人的禪語:

    “千秋輪迴,不過一夢。”

    

    第1307章 眾生是我,我為眾生

    凌煙閣內,年邁的皇帝獨自一人緩緩踱步。

    他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這寂靜的空間裡迴響,彷彿是歲月長河中的孤寂迴音。

    牆上懸掛著二十四位功臣的畫像,依舊栩栩如生。

    夕陽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這些畫像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彷彿為這些昔日英雄披上了金色的戰袍。

    但這些人早已不在。

    誰也逃脫不了命叩闹撇谩?

    他們曾扼住命叩难屎恚罱K卻不得不向命叩皖^,在歲月中化作塵土,只留下畫像和他們的傳說。

    皇帝從每一幅畫像前走過,然後走到那藏著天魂璧的機關前。

    機關一共有三處,其中一處已經開啟,那裡的天魂璧被人拿走了。

    他知道它在哪兒,但他不打算去追回來。

    他開啟另外的兩處機關,取出其中的殘璧。

    然後走到凌煙閣的大門外。

    他的貼身侍衛就在門外等著。

    皇帝看著侍衛那張已經有些滄桑的臉,感慨道:“你跟隨我征戰多年,早該封侯拜將了!”

    侍衛惶恐道:“侍奉陛下是卑職的榮幸,豈是王侯將相的虛榮所能及!”

    不知為什麼,明明是晌午,天空卻暗了下來。

    侍衛皺了皺眉,道:“陛下,天有變,請陛下移駕!”

    皇帝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彷彿早有所料,平靜地說:“無妨!”然後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焦卿,我記得你祖籍是宣州的?”

    “是。”侍衛不解,“陛下何有此問?”

    “宣州可還有親人?”

    “只有遠親,並無往來。”

    “祖宗所在,不可妄離,雖無近親,也應置家業。你跟隨我多年,也該回去想享享清福了。”

    侍衛嚇得急忙跪下:“陛下,臣不知犯了何錯?”

    “呵呵呵,你沒有錯。”皇帝拿出一塊殘璧,“焦卿,朕有一個重要的任務交給你。你即刻回宣州,我會讓太府寺撥一筆錢款給你置辦家業,但你回去後,不能透露你的身份,不能說你曾是我身邊的親衛。這塊玉璧,十分重要,由你保管,代代相傳,將來自會有李家人來取。”

    “是!”侍衛鄭重接過殘璧,如捧泰山。

    但他還是記掛皇帝的安危,看著越來越黑的天說:“陛下,風雨將至,請移駕回宮吧。”

    皇帝似乎沒有聽到他的話,只是目光深沉地看著頭頂昏暗中的椽簷翹角和簷角上的瑞獸,喃喃道:“這是一座好宮殿啊!”

    “陛下,請移駕!”侍衛大急,也不顧君臣之禮了,上前攙扶著皇帝,離開了凌煙閣。

    就在他們剛走不久,咔嚓一聲霹靂響。

    一道閃電從他們身後落下,落在屋頂炸開,化作無數電光,如群蛇纏繞在閣樓上。

    瞬間,大火吞噬了整個凌煙閣。

    ……

    李沐塵回頭看見了火光,火光吞噬了凌煙閣,也吞噬了他的意識。

    他的意識在無盡的時空中肆意飄散,化作無數凡人,在這滾滾紅塵之中經歷著各自的人生。

    他有時是市井中為了生計奔波忙碌的小販,天未亮便起身,挑著沉重的擔子,走街串巷,只為能多賣出幾樣貨物,換來一家老小的溫飽。每日與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討價還價聲、吆喝聲充斥著他的生活。然而,無論他如何努力,生活的壓力卻如影隨形,疾病、天災、苛捐雜稅,每一樣都能輕易將他的生活拖入深淵。最終,在一個寒冷的冬夜,他在破舊的茅屋中,帶著對家人的愧疚和對命叩牟桓剩瑖蚕铝俗钺嵋豢跉狻?

    有時他又成了寒窗苦讀的書生,一心渴望著有朝一日能金榜題名,光宗耀祖。在昏暗的燭光下,他日夜苦讀,手中的筆寫下了無數的詩詞文章。他滿懷憧憬地踏入考場,期待著命叩霓D折。然而,官場的黑暗、權貴的傾軋,讓他的仕途充滿坎坷。他屢屢碰壁,滿心的抱負無法施展,最終在貧病交加中,孤獨地死在異鄉的客棧,那未完成的詩篇,成為他一生的遺憾。

    有時,他也是馳騁沙場的將軍,為了國家的安寧,身披戰甲,浴血奮戰。戰場上,他奮勇殺敵,看著身邊的戰友一個個倒下,心中滿是悲痛與無奈。勝利的榮耀背後,是無數的犧牲和傷痛。

    他是暗夜裡行走的販夫,他是小巷裡唱曲的歌伎,他是侯門外提诲搌B的公子哥,他是午門外被斬首的死囚犯……

    每一次的人生,都有著截然不同的經歷,或平淡,或精彩,或充滿希望,或滿是絕望。但無論起點如何,過程怎樣,都有著相同的結局——死亡。

    死亡本身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命摺?

    人生無不被命呤`,無論你是王侯,還是乞丐。

    而一切,都在輪迴。

    他突然想起了五臺山顯通寺僧人在承天門廣場上說的那句話:“千秋輪迴,不過一夢。”

    剎那間,一道靈光在他腦海中閃過。

    然後,他看見了粼粼的湖光。

    青山遠黛,湖面上泛著許多輕舟。

    三座白色的石塔呈品字形,坐落在岸邊不遠處的湖面上。

    湖邊的垂柳依依,細長的柳枝隨風飄舞,彷彿是大自然舞動的精靈。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和泥土的芬芳,讓人感到無比的寧靜與祥和。

    他看見了智忍大師,手裡拈著一朵奇絕豔麗的花。

    “大師何來?”他問道。

    “從眾生中來。”智忍說。

    就在這一瞬間,李沐塵的心中豁然開朗。

    他終於明白,眾生便是他,他便是眾生。所有的輪迴,看似不同,實則相同,都是命叩霓捜Γ际庆`魂的考驗。他在這無數次的輪迴中,體驗著眾生的苦難與掙扎,也在這苦難與掙扎中,尋找著生命的真諦。

    “眾生是我,我為眾生。”智忍看著他笑起來,然後身體慢慢隨著湖光一起消失。

    那些曾經經歷過的千千萬萬的破碎畫面,那些在輪迴中產生的千千萬萬破碎的意念,如同歸巢的飛鳥,迅速聚集起來。

    它們相互交織、融合,最終變回了一個完整的李沐塵。

    他再次睜開眼睛,看見了正驚訝的看著他的宮月容。

    

    第1308章 無垢之門

    “你……你竟然能從輪迴中歸來!”

    宮月容的聲音微微顫抖,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歎。一雙美目瞪得滾圓,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震驚、疑惑與難以置信交織在一起,目光在李沐塵身上來回打量,彷彿在審視一個從未見過的奇異存在。

    “你好像很意外?”李沐塵笑道,“難道你希望我死在裡面?”

    “我以為你會陷入輪迴裡出不來。”宮月容說,“你是第二個能從輪迴中歸來的人,在你之前,僅有一人做到過。”

    “那人是誰?”李沐塵問道。

    宮月容卻不回答,只是笑道:“你知道我多擔心你啊,我是真怕你出不來了!”

    “出不來會怎樣?”

    “出不來的話,對我來說,就少了個伴,身邊多了一具冰冷的屍體,對你來說,就是一世又一世的輪迴,就像世界上的芸芸眾生一樣。”

    李沐塵嘆了口氣。

    “為什麼嘆息?”宮月容好奇地問,“你已經成功了,從此再不用入輪迴。”

    “我不是嘆息我自己,我是在嘆芸芸眾生……”

    李沐塵想起了輪迴中的記憶,那千千萬萬次從生到死的經歷,對現在的他來說,只是一個夢,但就在剛才,那些經歷還是如此真實,彷彿真的一世又一世的,永無止盡地活著。

    “我雖解脫,眾生卻尚未解脫。”

    宮月容噗嗤一聲笑出來:“你這話說得像佛陀,你是想要普渡眾生嗎?”

    李沐塵搖搖頭:“佛陀只能於苦海泛舟,渡人彼岸,卻不能消除苦海。舟楫雖好,能渡幾人?不破天道,眾生都不得解脫!”

    宮月容的眼中泛起幾分驚異的神光,似有些痴態,喃喃道:“若不是他在你前面,我真要把你當成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