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越來越大,露出下方漆黑深淵中數不盡的腐敗屍體。八條醜陋的巨蛇相互纏繞盤踞在中央,粗糙的皮膚像古老的樹皮,呈現白透明的色澤,可以看見裡面湧動的腐敗的黃泉汙穢。
伊邪那美被巨蛇緊緊裹纏,彷彿這些蛇都是的她的觸手,早已分不開了。
“這是什麼情況?”赤驥看著那汙穢不堪裂縫,有些作嘔,“那個女人不是已經死了嗎?”
“不,剛才我們所見的,只是幻象,真正的伊邪那美,被困在這深淵裂縫中。”穆王說。
聽見“深淵”兩個字,李沐塵不禁動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被困於九幽,狀況只怕會比這裡更加糟糕。
“我兒……”伊邪那美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分不清是笑是悲。
“我明白了!”御手洗劍閣看著腐屍堆裡八條扭曲的巨大的蛇,“原來須佐之男斬殺的八岐大蛇是你伸向世界的觸手!”
“真聰明啊,果然是我的好兒!”伊邪那美尖銳的笑著。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呵呵,那個花花世界本就是我和伊邪那岐一起創造的!是我們從高天原帶去了生命的種子;是我們種下了扶桑樹,讓樹上的鳥兒銜來太陽燃燒的樹枝,給下方的國土帶來神代的火;是我們的愛產下了初代的神,讓海上颳起神代的暖風,讓地上開滿神代的櫻花……”
“即使經歷生產之痛,我也無怨無悔。即使因產而死,來了黃泉,我也一直覺得一切都美好。我滿心期盼,等著伊邪那岐來救我。在我臨終之際,他伏在我的耳邊對我說,他會去高天原祈求聖神賜予他出入黃泉的力量。”
說到這裡的時候,伊邪那美的臉上像開滿了櫻花,即使花瓣枯萎,在黃泉的腐屍中也顯得燦爛。
然而她的臉色很快就變了,變得憤怒,悲苦,身體周圍的那些粗壯的醜陋的蛇身劇烈扭動起來,半透明的膚下汙穢的液體在翻湧。
“那一天,他來了。我微笑著迎他,可是他卻說我滿身汙穢,不肯與我親近,也不肯帶我離開。他說我身上的汙穢會汙染那個美好的世界。他留下話來,等我洗淨黃泉的汙穢,再來帶我離開,然後便逃離了這裡。他逃離的樣子,可真是狼狽啊!哈哈哈哈……”
伊邪那美痛苦地笑起來。
“所以你就用黃泉的腐臭創造了八岐大蛇,利用黃泉比良坂的虛幻之境,從地獄的裂縫裡鑽出來,去汙染那個世界?”御手洗劍閣質問道。
“我有錯嗎?”伊邪那美反問,“明明是我和他共同創造的世界,現在他卻以我汙穢而嫌棄我!我只想拿回屬於我的東西!還有你!你害死了我,還要斬殺我的蛇!你這逆生之子!”
御手洗劍閣突然坐下來,將天叢雲劍橫在自己的身前,靜靜地看著,如同注視一幅畫。
“這是什麼?”伊邪那美的表情變了變,大蛇的觸手在滿地腐屍中湧動,彷彿感受到了什麼而變得急躁起來。
“這是天叢雲劍,相傳是須佐之男斬殺八岐大蛇後,以蛇尾之骨煉化的劍。”御手洗劍閣平靜地說著,“但現在我明白了,這根本不是蛇骨煉化,而是以他自己身上出生所帶的臍帶,藉助從八岐大蛇中抽取的來自黃泉的母親的氣息而煉化的。也正因此劍,他鎖定了你的氣息,才追到了黃泉。”
“什麼?”伊邪那美的臉上露出一絲震驚,“臍帶?他怎麼可能還有臍帶?”
“是的,他從未割捨。”御手洗劍閣說。
伊邪那美突然哭了起來,然後又瘋狂地扭曲著身體,八條大蛇飛舞起來,捲起殘敗的腐屍在空中亂飛,汙穢的液體如暴雨一般在裂縫峽谷中灑落。
“我的兒……”
八條大蛇如觸手一般突然同時卷向御手洗劍閣。
“小心!”穆王大喝一聲,一抖砝K,八駿齊嘶,馬蹄奮進,踏破虛空,就要去救人。
但李沐塵卻一把拉住了砝K。
“等一下!他現在不僅是御手洗劍閣,還是須佐之男,讓他完成自己的救贖。”
眾人不解,看向虛空裂縫中的御手洗劍閣。
只見御手洗劍閣手中的天叢雲劍,忽然化作一條長長的蛇尾,如臍帶一般與他的身體相連,而另一頭,與撲過來的八條巨蛇相連。
八蛇有了尾,就脫離了伊邪那美的身體,各自分開,遊走在浮屍腐臭之間,很快就與黃泉的汙穢融為一體。
而伊邪那美的身體完整的顯現出來,蒼白的肌膚,憔悴的面容,汙穢從她身上一坨一坨地掉下。而她和御手洗劍閣之間,多了一條臍帶相連。
接著,虛空中出現了一把劍。
劍體高懸,隱而有光。
“咦!這莫非就是你說你那位二師兄的含光一劍!”穆王凝神奇道。
李沐塵點了點頭。
他能肯定這是含光一劍,只是由御手洗劍閣發出來,和他自己發出來時完全不同。
而接下來,含光驟發,劍氣一瞬間將黃泉中的腐屍和汙穢斬盡。
最後一劍,卻是斬斷了母子相連的臍帶。
“我的兒……”伊邪那美伸出長長的蒼白的手,想要阻止,但她的身體離御手洗劍閣卻越來越遠。
她近乎絕望的呼喊著。
空間在放大,兩邊的距離越拉越遠,猶如銀河兩端,隔海兩岸。
劍氣乍收。
一切景象消失。
眼前只剩一座黑山,山中一道峽谷,筆直如劍劈。
一些微光不知從哪裡來,照進了峽谷。
李沐塵知道,那就是天道之光。
御手洗劍閣站在峽谷前,天叢雲劍已經消失。
手中無劍的他突然說:“故鄉的櫻花開了,我該回去了。”
第1366章 帝王的執念
御手洗劍閣走了,背影消失在天道照進來的光裡。
穆王嘆息一聲:“以劍入道,古已有之,成者寥寥,而他,離劍道至高無上之真諦僅一步之遙,眼看就要成功了,可惜竟這樣放棄了!”
李沐塵搖頭道:“不,他沒有放棄,他已經完成了他的道。”
穆王一愣,捻著鬍鬚沉吟起來。
赤驥不解道:“他不是來黃泉尋道的嗎?現在連劍都沒了,怎麼就完成了呢?”
李沐塵說:“劍道真諦,便是無劍。當初他創無念之刃,將劍化於無形。但無形不等於無,劍還在他心中。而此刻,他已徹底將劍放下,手中無劍,心中也無劍。”
“徹底沒了劍,不就和普通人一樣了?那他追求了那麼久的劍道又是為什麼呢?”赤驥又問。
李沐塵沒有回答,看著那若有若無的光,似乎在思考什麼。
而此時的穆王沉吟了片刻後,恍然一笑,道:“看似一樣,卻不一樣。從未拿起過和拿起後的放下,又怎麼會一樣呢?或許我們所有人的修行,最終都要經歷這樣一個輪迴,從無到有,又從有到無,回到原點。而那時的我們,才會真正明白道的意義,看見道的存在。”
李沐塵嘆道:“劍閣兄的劍已經化入道中,若不是他心中還有執念,應該會和二師兄一樣化道而去吧。”
“他還有什麼執念?”
“故鄉的櫻花開了,想必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最後的執念,竟是他大半生從未離開,離開時也從未回頭多看一眼的故鄉。”
眾人聽了,皆沉默,若有所思。
此時隱隱天光照透處,出現了一條康莊大道。
穆王看了李沐塵一眼,說道:“我們走吧。”
李沐塵點了點頭。
穆王一抖砝K,八駿嘶鳴,拉著戰車,走上了康莊大道。
這條路彷彿是為他們的馬車量身定做,寬度剛好容納八匹馬和一輛車。
馬蹄兒輕快,發出得兒得兒的響聲,彷彿腳下的地是空心的。
沒過多久,前方出現一座皇城,巨大的城門,高聳的城牆,城牆後面是巍峨的宮殿。
忽然,城門大開,出來大隊人馬,數輛馬車連貫而行,兩邊有軍士持戈隨行。
穆王一勒砝K,讓八駿停下戰車,嚴陣以待。
那支隊伍突然停下,為首車輛上跳下數人,疾行而來,到得近前,嘩啦啦跪了一排,為首一人高呼:
“恭迎我王歸來!”
穆王看了一愣:“我不認識你。”
“我的王啊,這是您的王城啊,您難道忘了嗎?我是您忠心的臣子,想念您的臣民們都在城內等候呢!”那人說。
穆王微微動容,抬頭望向城內的宮殿。
“我說怎麼那麼熟悉,原來是南鄭城!”
“我的王,您想起來了!這就是您的王城,這裡的土地,這裡的臣民,這裡的一切都是您的啊!”
那人起身讓到路邊,揮手讓所有的車輛和軍士分列到路邊,給穆王讓出道路。
“恭迎我王入城!”
穆王遲疑了一下,終於一抖砝K,道:“走,我們進去。”
八駿邁步前進,踏進了城門。
“恭迎我王歸來!”
“恭迎我王入城!”
傳令軍士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地傳了進去。
接著,城內便起了歡呼。
“大王回來了!”
“大王終於回來了!”
無數的臣民站在王城的直道兩側,歡呼雀躍,慶賀著他們的王歸來。
穆王看著兩旁的民眾,臉上露出微笑,微微舉手示意。
在這一刻,站在馬車上的他,盡顯王者風範。
馬車穿過御街,直入宮門,來到大殿。大殿的盡頭是一座巨大的王座。
文臣武將分列兩旁,此刻齊齊跪倒,同聲呼喊:“請大王入座!”
穆王下了車,緩步走上臺階,來到高處的王座前。
他回頭看了一眼跪了滿地的臣子,然後撫摸著眼前的王座的扶手。
“這種感覺,多麼熟悉啊!”他的聲音平靜,卻有種說不出的滄桑,“享盡天下榮華,手握生殺大權,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啊!”
“你們以為我還有這些念想嗎?你們還想用帝王的執念來禁錮我嗎?”穆王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我姬滿從離開鎬京的那一天起,就已經放下了!這區區王座,又怎麼束縛我姬滿逍遙之心!”
說罷,突然一掌,將華麗的王座拍了個粉碎。
隨著王座的碎裂,整個王宮轟然陷落,化為烏有。宮外的御街變成了幽暗的深壑,進城的直道溢滿汙穢的陰流。
那些跪地的臣子化作了匍匐的惡鬼,城外的民眾變成了腐臭的屍體。
“果然如此!”穆王看見這一切,沒有憤怒,反而面帶悲哀,“我若放不下帝王的執念,今日又要被你們所騙。人間帝王宮,又何嘗不是你們假扮的?”
說罷抬手一揮,將眼前的惡鬼掃去,然後飄身而起,跳上了八駿戰車。
八駿齊聲嘶鳴,駕駛戰車,在惡鬼浮屍間橫衝直撞,將這片虛無幽暗的空間撞了個稀巴爛。
直道天道之光透進來。
那些惡鬼見了光,彷彿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紛紛退入深壑之中,浮光照不到的地方。
穆王笑道:“看來又過了一層,我們繼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