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時的她,竟然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做不出任何調整,彷彿身體已經不屬於她,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牽引著,持續下墜。

    “放鬆,不要掙扎!”她聽見李沐塵說,“這裡是沉光海,光亦下沉,無物能浮。”

    查娜麗試著放鬆下來,讓身體適應那股下墜的力量。

    驚慌感慢慢平復,她才看見周圍的“海景”——碎裂的空間如黑色琉璃傾塌,黑暗中是一片粘稠的虛無

    虛無中有無數懸浮的光塵,就像清晨窗戶縫隙裡照進來的陽光裡的灰塵那樣,在粘稠中緩慢下沉,帶著一種亙古不變的凝滯感。

    “我的手!”查娜麗看見自己的手臂彷彿浸入墨色水晶,皮膚下的血管被拉長為光絲,隨光塵一同沉降。

    然後她看見旁邊的李沐塵,也和她一樣,整個人被拉成了絲,化作扭曲的絲光帶,緩緩下沉。

    她試圖咿D周天,發現內息在此處竟如被磁石牽引,不由自主地向下流淌。

    “放鬆!”李沐塵的神念再次傳來,“陰陽兩隔,這裡沒有物質能夠存在,我們雖然修行有成,但也不能抗衡兩界法則。”

    “所以我們的肉身沒有了,現在剩下的只是一團意識?”查娜麗道。

    “不至於。”

    李沐塵指尖凝出一道黑火,火苗卻向下燃燒,在他們下方開闢道路。

    在這片幽暗虛無的沉光世界裡,黑色的火焰反而成了一種明亮。

    黑火不但照亮了下方的路,也替他們擋住了冥氣的侵蝕,火光護住了他們的肉身,在他們的上方照出長長的慘白的影子。

    而在這影子的上方,有一束天道微光,細細如絲,不可察覺地跟著他們,沉向海底。

    下沉不知幾何,時間在這裡早已失去意義,或許根本不存在。

    查娜麗感到有些倦怠,睏意襲來,想要睡覺。

    “不要睡,堅持住!”李沐塵說,“黑火所照不能完全擋住冥氣,冥氣會侵蝕生命,一旦睡了,就再也醒不來了。”

    查娜麗“嗯”了一聲,還是睡意沉沉。

    “你不想見馬山哥了嗎?”李沐塵喝道。

    馬山的樣子忽然在她眼前浮現,她猛然驚醒,胸膛起伏不定,告誡自己不能睡去。

    周圍的光塵漸次凝聚成絮狀雲團,每一朵雲都裹著破碎的記憶殘片:有凡人臨終前的走馬燈,有神魔大戰的斷戟沉沙,甚至有開天闢地時的混沌微光。

    查娜麗突然看見馬山在戰場中轉身的背影,淚水尚未流出便化作光塵沉降。她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團殘光之雲,身體偏離了黑光的護佑,向著那裡飄去。

    “別被記憶困住!那是假的!”

    李沐塵提醒道,但查娜麗恍若未聞,眼中只有馬山。

    李沐塵皺了皺眉,拔出玄冥劍,大喝一聲,向下刺出一劍。

    劍身燃起黑色火焰,劃開了凝滯濃重的虛無空間。

    眼前豁然開朗,無數光塵堆積,匯聚成網,如同黑夜裡從空中凝視大地時看見的燈光編織的城市群,無比璀璨。

    “這……”查娜麗有些不相信似的看著,“這麼美,是幻覺嗎?”

    李沐塵搖頭道:“是不是幻覺,要下去看看才知道。”

    他們向著最亮的那一片地帶落下去,落進了光裡。

    剛才還看起來一個一個的星點,一點一點的光塵,此時都化作了人影——光明潔淨的虛影,看不出五官面貌,卻又清晰的分得清每一個人的身份,看得見他在做什麼,甚至能看見他的思想:

    市井中剋扣糧米的商人、雪夜中施捨棉衣的乞丐、深宮梳妝的怨女、月下誦經的山僧……

    不分時代,無論古今,各種各樣的人物,都匯聚在這虛無的光影世界裡。

    “我明白了,所謂沉光,是我們那個世界的倒影,每一個人,每一個生命,都能在這裡找到對應。”李沐塵說,“難怪冥王對我們的一舉一動都瞭如指掌。”

    “倒影?”查娜麗好奇地看著周圍,“那也有我們嗎?”

    “應該有我們的過去。”李沐塵說。

    “過去已經逝去,它也能儲存下來嗎?它究竟是真實的,還是隻是一種電子影像?”

    “電子影像記錄的只是外在,而這裡對映的是生命的內在,人性中的一切善惡美醜,在這裡都會顯現出來,無法隱藏。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裡更真實。”

    兩人一邊說,一邊穿過無數虛影人流。

    很快,一片龐大的宮殿群出現在他們面前。

    看著那懸浮於虛無中的無數座宮殿,李沐塵一下子愣住了。

    因為這佈局他實在太熟悉了,這不就是天都的宮殿群嗎?

    只不過它們是倒著的,就像天都在沉光海底的倒影。

    一條黑色的虛無的階梯向下,通往宮殿群。正如崑崙的天路。

    李沐塵踏上階梯,恍惚中,不知是在向下,還是在向上。

    他想起師父帶他第一次登天路的時候,他望著天梯卻步,師父告訴他“上就是下”。

    他今天才明白了這四個字的意思,原來師父不是在講道理,而是在擺事實。

    階梯盡頭,是巨大的牌樓,立在虛無中,彷彿擎天柱、架海梁。

    牌樓上寫著兩個字:冥宮

    而牌樓兩側的巨大柱子上,懸掛著兩個囚唬e面關著兩個人。

    李沐塵一眼就認出來,一個是蘇碧落,一個是陸敬山。

    “七師姐!八師兄!”

    他驚叫出來,想要上前救人。

    忽然虛空湧動,牌樓前的空間瞬間碎裂,強大的能量如決堤的洪水從空間的縫隙中湧出來。

    李沐塵皺了皺眉。

    這力量之強大凶險,是他生平僅見。

    他以為是冥王真身來了。

    可是從碎裂的虛空裡鑽出來的,是一條渾身燃燒著火焰的赤色巨龍。

    

    第1376章 燭照九幽

    “馬山!”

    查娜麗看見那條赤色巨龍,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化身燭龍的馬山。

    可是馬山卻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聲音,反而發出一聲咆哮,身上的赤焰猛地濃烈起來,將周圍幽暗的虛空照得通紅。

    “馬山……”

    查娜麗向前一撲,企圖靠近馬山,卻被李沐塵一把抓住拉了回來。

    “小心!他不是馬山,他不認得你!”李沐塵提醒道。

    “不!”查娜麗說,“我親眼看著他化成燭龍,他就是馬山啊!”

    李沐出去他搖頭道:“馬山哥的確和燭龍融為一體,但他的心魂全在燭龍九陰燈內。這裡是冥海,燭龍的原始魂氣已被啟用,馬山哥的心魂被燭龍之魂壓制住了。”

    “那怎麼辦?”查娜麗急道。

    “交給我!”李沐塵把查娜麗拉到身後,“你退得遠一些,以免傷到你。”

    查娜麗知道李沐塵的本事,看見他堅定的目光,自然對他有信心。可是她又不禁擔憂起來,小聲道:“你小心點!”

    李沐塵點了點頭:“我有分寸。”

    他知道查娜麗這一聲小心,不僅是在擔心他,更是在擔心馬山。

    馬山是他的兄弟,他當然不想傷害到兄弟。可是馬山的血肉早已和燭龍的身軀融為一體,心魂封印在燭龍九陰燈內,成為燭龍的心臟。

    本來如果在上方世界,馬山的心魂還能壓制住這具身軀,但這裡是冥海,龍族源起之地,也是燭龍曾經統治的地方。

    燭龍本就是上古最強大的神獸,在冥海的燭龍更是幾近無敵的。要想制服他談何容易?

    這一仗很難打。

    李沐塵挺身上前,迎著燭龍的烈焰而去。

    赤色巨龍仰首咆哮,聲波震得沉光海劇烈震顫,無數光塵崩解成齏粉。

    燭龍周身纏繞的火焰並非凡火,而是裹挾著時空碎片的「混沌赤焰」,所過之處,虛無空間如同被無形巨手撕扯的綢緞,顯露出背後深不見底的漆黑。

    李沐塵腳踏禹步,周身燃起黑火,黑火中又顯現出金色光芒,黑與光的閃爍交織如符文編織形成獨特的結界,擋住了混沌赤焰。

    燭龍長尾橫掃而來,帶起的火焰洪流竟將整片沉光海蒸騰出巨大的真空漩渦。

    李沐塵手握玄冥劍,劍身流轉的黑芒與赤焰相撞,爆發出刺目強光,紅與黑相互湮滅。

    這赤色火焰,竟然能與黑火相抗,倒有些出乎李沐塵的意料之外。燭龍之強,果然不只是傳說。

    不過李沐塵當然是留了力的,他不敢全力出手,怕傷到馬山的心魂。這樣一來,在戰鬥中,他顯得有些縮手縮腳,反而落了下風。

    “哼,混沌赤焰本也是來自域外之火,並不比你的玄天黑火差,都能焚盡一切有形無形!”

    剛剛被火焰焚盡的黑暗深處傳來一個冷漠的聲音。

    李沐塵聽出來,那是冥王的聲音。

    “李沐塵,你連自己的兄弟這一關都過不了,就不用來找我了!”

    聲音斷斷續續,彷彿來自時空之外。

    “你以為這就能難住我?”李沐塵淡淡地回應,目光望向虛無黑暗深處,尋找冥王所在的方位。

    “那你就試試吧,別以為燭龍只有混沌赤焰,冥海燭龍,當年可是五魔之首。他哈哈哈……”

    冥王笑聲在冥海中迴盪了一會兒,突然戛然而止,彷彿被什麼給打斷了。

    李沐塵微微一愣,不知冥王那邊出了什麼變故。

    但他知道,冥王既然注視著這裡的一切,那他就不能拖太久,否則後面就會失去主動性,而陷入冥王安排好的陷阱裡。

    他雙手掐訣,虛空中浮現出三十六座周天星斗虛影,星辰之力化作鎖鏈射向巨龍,試圖將強大的燭龍困住。

    然而燭龍渾身烈焰暴漲,瞬間就將星辰鎖鏈熔斷。

    李沐塵不慌不忙,掐訣唸咒,腳下不停變幻方位,手中玄冥劍虛空浮起,彷彿星海神釘,定住了周天星斗。

    星辰之力再次增強,化作流星雨射向燭龍。

    查娜麗看得提心吊膽,生怕馬山受傷。

    “放心,這點力量傷不到他。”李沐塵的神念傳來。

    查娜麗稍稍放心,但又馬上擔憂起李沐塵來。

    燭龍雙瞳驟然收縮,渾身烈焰收起,現出赤紅的龍身,而口中噴出龍炎,彷彿剛才燃燒周天虛空的烈焰全部被他收進了體內,在以濃縮的狀態吐出來。

    這龍炎濃如岩漿,亮如太陽。

    而在這極度眩目的明亮的周圍,形成了無數細密的逆向的黑色時空漩渦。

    “蝕日吐息!”

    李沐塵猛然想起天都記載中的上古神魔之戰中的一種蘊含時空法則的魔道法術,沒想到在燭龍身上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