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那不一樣。”林雲搖頭,“他與道同在,我們卻不能。你說,他這麼做,是不是也是一種自私?”
郎裕文有些意外地看了林雲一眼,目光中露出些許憂慮,皺眉道:“你想說什麼?”
“如果姐夫回來該多好?他留下了荒澤,留下了我們這些人,留下了希望,但他怎麼就沒有留下他自己呢?連個分身都不留!”
“世間無圓滿之事,這或許就是宿命吧。”郎裕文道。
“不!”林雲的語氣堅定得如同落地的石頭,“姐夫向來反對宿命,他要建立的新世界,也是要打宿命秩序的,如何他自己就要認這個命?他應該回來,和我們在一起!”
“但這怎麼可能?”郎裕文笑著搖了搖頭,“林雲,別胡思亂想了。”
“我有辦法!”林雲頓了一下,目光緊緊盯著郎裕文,“我有辦法讓姐夫回來,回到這裡,和我們在一起。但這件事我一個人完不成,而我如果告訴我姐,她一定不會同意。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只有你能幫我!”
郎裕文張大了嘴,震驚地看著林雲。
他很瞭解林雲,這位曾經的林家小少爺,調皮搗蛋有之,荒唐事也做過不少,但從來不會誇誇其談亂說話。而若是搞出點什麼驚天動地的大動靜來,倒是很符合他的性子。
番外之大荒記:二、百花鑄血肉,五彩塑泥魂
五色神光擋住了天外異象,護持整個荒澤不受災滅。
臨荒鎮西南,入荒澤不久,有一條繁花鋪宓纳焦取_@裡曾是百花谷謝氏一脈的所在地,謝婆婆早已帶著弟子們搬去了鎮上,只留下百花繁茂依舊。
林雲踏著花間的小路,緩步前行,小心翼翼,似有惜花之意,其實不然,這裡有著一套奇特的陣法,若不知奧妙,貿然闖入,便會陷入萬花叢中,只聞香氣而難見出路。
走了一段,林雲停下腳步,蹲下身來,朝花間望去。
茂密的花叢裡,散落著許多泥捏的小人,星星點點,直入花谷深處。
林雲隨手拿起一個泥人,放在掌心觀摩。泥人雖小,但五官生動自然,皮膚油潤,恍惚竟有幾許生氣,隨時會活過來似的。
就在他看得入神時,花間忽傳來一個聲音:“這泥人還沒有神魂,要借百花化生血肉,你勿碰壞了。”
林雲笑了笑,把泥人放下,站起身,眼前的繁花如謇C流淌,忽而就出現了一處院落。
院落中央的石凳上,坐一美婦,正專心擺弄著手中的泥人。
周圍的空地上也堆滿了泥人,高矮胖瘦,樣貌不同,但個個都栩栩如生。
“姐,你也太會享清閒了,自從崑崙回來,就躲在這裡捏泥巴不出門。”林雲走進院內,笑著問道。
“郎先生接了多少人進來了?”林曼卿淡淡問了一句,連頭也沒有抬,依舊認真地擺弄手中那個捏了一半的泥人。
“快十萬人了吧。”林雲說。
“那我就要捏十萬泥人,你覺得這是個清閒活兒嗎?要不你來捏?”林曼青做得很認真,連泥人的每一個頭髮絲都盡力做到和真人一樣。
“算了吧,我還是有點自知之明的,這五色神泥除了姐,大概也只有姐夫能掌控。”說到姐夫兩個字,林雲故意拖了長音,想看看林曼卿的反應。
林曼卿的手明顯停頓了一下,問道:“你今天來有什麼事?”
“沒什麼,就是來看看你。”林雲一邊說,目光一邊在院中掃視,最後停在林曼卿身邊的一個半成品泥人身上。
這個泥人尚未雕刻五官,只有一個輪廓,但僅輪廓,就有種玉樹臨風、飄逸不塵之感。林雲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姐夫的樣子。
“你有那麼好?”林曼卿笑道,“外面事情那麼多,大家都很忙,你如今已是修行大成之人,又是我弟弟,要事事多親為,多替郎先生他們分憂。”
“我知道,我也沒閒著。”林雲辯解著,又隨手拿起一個泥人,“姐,這泥人真有用?”
“當然。”林曼卿說,“儘管有玄天都統大陣的護持,但天道將崩,日月不再,人間生氣難以維持,別說普通人,就是一般的修行人都不一定撐得住。哪怕肉身在,神魂也會隨天道一起滅盡。唯有五色神泥,採於混沌之中,煉於洪荒之時,能補天缺,能堵地漏,能在天道崩塌、永珍盡滅之時維繫住一絲生機。我以神泥為骨肉,借百花之生氣以滋養,可將接引入荒澤的十萬人的魂魄藏於其中,待災變之後重塑身魂。當年你姐夫在時,我們就曾推演過此事。”
林雲未置可否,輕輕把手中泥人放回,突然問道:“姐,姐夫就真的回不來了嗎?這是他的道,他留下了道統和希望,他自己卻死了,那這道統還有何意義呢?”
林曼卿抬起頭,看著林雲:“你姐夫不是死了,他只是修行到了道的盡頭,承載了道本身,必須斬盡自己,才能破了那些舊的規則。這需要智慧,也需要勇氣。修行的盡頭,面對的敵人就是自己,你我將來也一樣。”
林雲喜道:“那麼說,你也承認姐夫其實還活著?”
”生與死,也是舊的規則,是天道束縛眾生的手段,天道既滅,哪裡還有什麼生死呢?你也是悟道之人,早應堪破生死。算了,”林曼卿再次低頭去捏她的泥人,“過陣子大道新生,世界新立,你就明白了。對了,你今天來究竟何事?”
“姐,我想借你的紫雲如意一用。”林雲說。
“你要如意做什麼?”林曼卿問道。
“沒什麼,就是用用。”林雲輕描淡寫。
“喏,就在那邊,你自己拿。”林曼卿指了指放在一旁的如意。
林雲早就瞧見了,囁喏道:“這如意不完整,少了鑲嵌的五色石。”
“那是息壤,神泥之源,沒了它,我怎麼捏泥人?”林曼卿搖頭道,“不管你要做什麼,我都不可能把息壤給你。”
林雲還要說什麼,忽然一縷香風吹來,隨風的花瓣飄舞,化作一翩躚女子:“夫人,郎先生在外面求見。”
“我說過的,郎先生可以隨意進出百花谷,你直接帶他進來便是。”林曼卿說。
花女道:“郎先生說,請夫人到谷外一敘。”
“哦?”林曼卿有些納悶,但還是放下手中的活,隨花女一起出去了。
到了谷外,郎裕文正背手站在花間,看著滿山鮮花,悵然道:“不知何年再見此花!”
林曼卿笑道:“郎先生何故感慨?”、
郎裕文見林曼卿出來,相迎道:“夫人見笑了,我只是看見此花,便覺得這舊天道之下也有美好事物,改天換道之後,這些美好也將隨舊惡同去,一去不返了吧!”
“郎先生絕頂聰明之人,想必不會拘泥於此得失之間。”林曼卿笑道,“先生此來何事,為何不進去說?”
郎裕文正色道:“林雲來找過我,說他有辦法讓公子回來。我本以為戲言,但想來想去,心中不安,怕他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於公子的道統有礙,特來稟知夫人。”
林曼卿回頭朝花谷深處看了一眼,笑道:“原來是這樣,難怪他來找我借紫雲如意,還要息壤。”
郎裕文微微一愣:“夫人借了嗎?”
林曼卿搖頭道:“我怎麼可能借,十萬人的身魂都要借息壤之形保全。郎先生不用擔心,沐塵既能革新大道,必已料定一切,若連小云都能壞了他的道統,那此道也未見得大了。”
郎裕文笑了起來:“哈哈哈,還是夫人格局大,是我多心了。那就不打擾夫人了,老夫告退。”
林曼卿知道郎裕文需要統籌大局,沒有他,臨荒鎮就會大亂,所以也不留他。
待她返回百花宮院落,林雲已經走了。紫雲如意還在桌上,並沒有拿走。看樣子林雲的目的果然是息壤,而不是如意。
林曼卿坐下來,準備繼續捏泥人,忽覺有些不對,掃視院中,一切井然如舊,唯獨不見了那個沒有雕刻五官的李沐塵的泥人。
林曼卿望著原先擺放泥人地地方呆呆看了幾眼,彷彿在回憶李沐塵的樣子,恍惚間回過神來,微微搖頭一笑,自言道:這小子,竟能說動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