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連續堅持數月,無論寒暑,卻是少有人能做到。

    他有些於心不忍,輕聲道。

    “君侯,都已經數個月了,您應該要放棄了!”

    “我家君侯向來不喜歡為難別人,哪怕城中流民,婦孺他都願意接濟,若願收下君侯……君侯何必如此……”

    韓信點點頭道。

    “老丈一番好意,韓信心領,我亦知求道之事貴在自然,然韓信愚鈍,無有法緣,唯有一個兆忠员砻餍嫩E,韓信也不求進入西平侯府聆聽妙音,但求做個燒火的奴僕,持扇的童兒,侍立先生身側,旁聽大法!”

    他面容平靜。

    他這一生多的是屈辱之時,昔日年少時青梅竹馬被人所奪,為其他官吏,豪族多次羞辱,他都未曾退怯。

    如何能因拒絕而後退。

    而且在他看來,能數個月不出大門一步,豈不正說明這位乃是異人?

    再結合蒯通勸解,他絕不願意輕易放棄。

    只是眼看著暮色漸暗,宵禁到來,他朝著老丁鄭重行了一禮,拱手道。

    “多謝老丈這傘,韓信明日再來拜訪!”

    他拖著略微有些麻木的腿,冒著細雨緩緩離去。

    老丁見此搖搖頭道。

    “也是個怪人,明明有著榮華富貴,有著一家老小,偏偏要修什麼道,這修道有這麼好修嗎?”

    他揹負著雙手。

    身處在貴族如雲的北闕區,老丁也有著獨自的看法。

    時下眾多貴族都在清談黃老之學,將黃老之學擺在顯學的位置,但大都只是將其當做拉近彼此距離,或者是清談的工具,哪個真正有這個資質修行,得道門真意。

    反而是瘋的很多。

    自家君侯可能會術法,但未必能得長生。

    畢竟大秦始皇帝都未曾得道長生。

    “保住富貴,綿延子嗣才是正經,可惜君侯一心修道,已經耽誤了很久,我老丁人微言輕,只能坐看,偏偏又來了個瘋的,定要拜師!”

    老丁心頭嘀咕。

    這事沒有人比老丁和紀崇兩人更焦慮了。

    唯有紀氏後繼有人,丁家作為家生奴僕,作為藤蔓,才能過上安穩日子。

    ……

    皇城中央,未央宮燈火輝煌。

    天子伏案,正在執筆批閱奏疏,片刻頓覺腰肢痠疼,不禁想要起身,剎那隻覺天旋地轉,一旁的宦官見此大驚失色,連忙舉步上前扶住天子。

    天子眩暈片刻,胸膛隱隱喘氣,面色發白。

    宦官不禁面露遲疑之色問道。

    “陛下,是否需要傳召太醫令前來!”

    天子捂著頭,片刻才道。

    “用不著!”

    他緩緩睜開雙眸,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昔日的霸氣和鋒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讓人脊背發涼的平靜。

    “劉和,你說朕是不是已經老了!”

    宦官低下頭道。

    “陛下仍舊春秋鼎盛!”

    天子指著宦官,大笑。

    “滑頭!”

    他一隻手撐著案几,緩緩從案几後走下來,淡然道。

    “人總會老的,朕也不例外,說不定這個時候不知道有多少重臣盼著朕出點意外!”

    “但朕可沒那麼容易倒下!”

    他略微捂著胸口,每逢天涼,那胸口的傷口總是在隱隱作痛,令他呼吸艱難。

    他舉步來到小書房旁邊的龍榻上緩緩躺下,名叫劉和的宦官連忙從旁邊拿出兩個赤黃色的龍紋繡枕給天子墊著,望著暮雨中,宮牆外飄動的柳條,他嘆道。

    “朕現在總算是知道西平侯為何那般痴迷修行!”

    劉和聞言道。

    “那陛下,那是否需宣西平侯覲見?”

    天子看了他一眼,那一雙溫潤的眸子望來,劉和總覺深不可測,不禁低下頭,不敢對視。

    天子淡淡一笑,似是自語道。

    “紀愛卿一心修行,只怕是無法前來見朕!”

    “而且修行沒那麼容易!”

    “凡人有凡人的苦惱,想必修行之人也有修行之人的劫數,若能成仙,那始皇帝早就成仙,你看他還不是冷冰冰沉睡在驪山之中!”

    面對著宦官那略微畏懼的面孔,他忽而有些厭倦,擺擺手道。

    “去,把皇后叫過來!”

    劉和抬起頭,恭聲應下,只是心頭有些詫異。

    這段時間陪伴在天子身邊的一直是戚美人,天子這個時候居然不是召見她,而是召見皇后。

    不久之後,殿外一陣環佩聲響起。

    只見一身玄色朝服,頭上插著明晃晃金步搖的華貴身影從殿外走了進來,她面容平靜,先是看了一眼殿內,最終落在龍榻斜躺著的天子身上。

    來人正是皇后呂氏。

    她略微揮揮手,示意身後兩個亦步亦趨跟著的侍女離開。

    天子微微閉著雙眸,片刻才道。

    “朕得到訊息,韓王信與匈奴冒頓多有書信往來,只怕已存反心!”

    韓王信與淮陰侯韓信同名。

    但兩人性格迥異。

    今年秋初,匈奴冒頓單于親率十萬鐵騎侵犯代地,圍攻韓王都城馬邑,鏖戰數日,天子實是擔心韓王信骨頭軟,頂不住匈奴鐵騎的壓力,投降匈奴。

    呂氏緩緩來到他身前,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眼前之人,不禁輕聲道。

    “朝中將星如雲,陛下遣一二大將做先鋒,自能平叛!”

    天子搖搖頭道。

    “他們都說朕老了,但朕偏偏要告訴他們,朕沒有老,朕仍然是那個能任用賢能,坐鎮中軍,擊敗項羽的大漢天子!”

    “朕能平叛燕地,自也能教訓匈奴!”

    呂氏輕聲道。

    “陛下如今乃是天子,何苦屢次三番涉險!”

    她知道勸不住天子,但還是忍不住開口。

    天子看了一眼她道。

    “朕會帶上陳平,夏侯嬰,樊噲他們,有他們幾個在,不會有什麼問題!”

    “將朝堂交給你,朕很放心!”

    這些年他在外面征戰,內政和外政俱在呂氏手中,其殺伐決斷,那些文武重臣都被她收拾的服服帖帖。

    有她在,那些各懷心思的文武大臣,翻不起什麼浪來。

    呂氏雙眸很奇特,似永遠繚繞著一層散不去的煙雲,眸光透著淡然。

    “陛下永遠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會想起臣妾!”

    天子自嘲一笑道。

    “這些年,朕身邊人越來越多,舊人不少,新人也不少,但哪怕是最初那一批追隨朕的人或多或少都多了一些別的心思,但朕知道你沒有,你除了吃醋,不會有別的心思!”

    呂氏聞言低著頭,正因知道,所以才會肆無忌憚?

    天子看她神色,嘆道。

    “不說這些了!”

    呂氏此時抬起頭,眸光平靜無波,輕聲道。

    “匈奴軍中多有身懷邪法的能人異士,陛下出徵尚需帶上一些能人才好!”

    “聽聞陛下新冊封的斬妖將軍紀成身懷奇術,陛下是否將其帶上,一同出征,總能派上用場?”

    天子略微思索,片刻才道。

    “不用了,我有軍師隨行,想來無礙!”

    他重新靠著枕頭,眯著眼睛輕聲道。

    “西平侯就留給你了,他雖然是戚氏舉薦,但和戚氏關係不大,你可放心用之,關鍵時刻他會助你一臂之力!”

    呂氏一怔,這倒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略微沉吟,她道。

    “那淮陰侯韓信該如何處置?”

    她雙眸深處此時帶上了一絲波瀾。

    天子閉著眼睛道。

    “韓信這個人,還不死心,還在與朕較勁呢!”

    “既然他想出家修道,那就隨他吧!”

    他面容平靜。

    西平侯府前的事情,天子每日都有聽赤霄衛稟報。

    淮陰侯韓信的想法,他大致能猜到一些,也不以為然。

    至少他暫時還沒想好怎麼處置此人。

    ……

    方寸山中。

    伙房中,望著手中的《周易》,紀成心下微嘆。

    “相比起那些師兄,我悟性或許還是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