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干裂。二十五岁,看着像三十。头发倒是浓密——比前世强,前世他三十就开始秃了。
“丁冬九……”他对着水里的人说,“我替你活了,你放心,你爹娘媳妇儿子,我尽量照顾好。”
水里的人不会回答。
顺着县城到前面几个村子的大道走到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看见前头有村子了,大片大片的土坯房,有瓦顶有草顶。村边有条河,闪着光。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好像有人。
牛尾村。
百十户人家,算是大村子了。这时候正是做晚饭的时候,烟囱冒着烟,还能听见隐约的狗叫、鸡叫。
丁冬九站在路上,看了很久。
心跳得厉害。他深吸几口气,重新背好包袱,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走。这次,瘸得特别厉害,几乎是一步一拖。
进村的路是土路,平整些,看来常走车。有在村口玩泥巴的孩子看见他,停下来看。有个老头坐在大槐树下的石头上抽旱烟,眯着眼瞅他。
丁冬九认得,是村里的三爷。
“三爷。”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三爷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你……你是传根家的冬九?”
“哎,是我。”
“哎呀!冬九回来了!你咋……你这腿……”三爷走过来,看着他瘸得厉害的样子,叹了口气,“能活着回来就好,就好啊!”
消息传得飞快。丁冬九还没走到家,就有人往他家里跑了。他慢慢走着,路过几户人家,有人探出头看,指指点点。
“冬九回来了?”
“看着腿瘸了……”
“能回来就不错了,听说死了可多……”
他低着头,只管走。手心也出汗了。
拐过一个弯,看见那院子了。石头根基,土坯墙,三间正房,东边是厢房,西边是灶房和仓房。院墙是土垒的,不高,能看见院里。房子看起来比周围一些人家齐整些。
门开着。
一个老汉冲出来,是爹丁传根。腰更弯了,头发全白了,站在门口看他,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
接着是个妇人,王一梅。她比记忆黑了些,脸圆圆的,系着围裙,手还是湿的。看见他,愣住了,然后眼圈就红了。
一个男孩从她身后钻出来,六岁了,个子不高,怯生生地看着他。
丁成。
丁冬九走到门口,看着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倒是王一梅先开口了,声音哑哑的:“你……你回来?”
丁传根这才上前一步,抓住他胳膊,上下看:“腿……腿咋了?”
“伤了,养好了,就是有点瘸。”丁冬九说,努力让声音平稳。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丁传根重复着,眼睛也湿了。
王一梅抹了把眼睛,拉过丁成:“成儿,叫爹。”
丁成盯着他看,看了好久,才小声叫了声:“爹。”
丁冬九心里一酸,蹲下身——蹲得慢,腿其实不疼,但他得装出疼的样子。他从怀里摸出块糖,是在镇上买的,用油纸包着,已经有点化了。
“给。”
丁成看看糖,看看娘。王一梅点点头,他才接过去,小声说:“谢谢爹。”
“进屋,进屋说。”丁传根拉他。
丁冬九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进院。堂屋里,娘胡氏从里屋出来,扶着门框,身体瘦瘦小小,头发也白了,看着他,眼泪就下来了。
“九儿……我的儿啊……”
丁冬九走过去,扶住她:“娘,我回来了。”
胡氏摸着他的脸,他的手,又去看他的腿,哭得说不出话。
一家人进屋,坐下。王一梅去倒水,丁成靠在门边,小口小口舔着糖。
丁传根看着他:“仗打完了?”
“打完了。我伤了腿,就让我回来了。”
“发了伤残银子没?”
“发了,二十三两。”丁冬九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个银子包,放在桌上。
油纸包着,打开,里面是两锭银子,一些碎银。在昏暗的屋里,闪着微微的光。
丁传根和王一梅都看着那银子,没说话。胡氏还在抹眼泪。
好一会儿,丁传根说:“收起来吧!你腿换来的。”
王一梅起身:“我去做饭,今晚吃面。”
她出去了,丁成也跟着出去了。堂屋里就剩爹娘和丁冬九。
胡氏拉着他的手,问这问那。丁冬九挑着说,伤怎么养的,怎么活下来的,路上怎么走的。那些血腥的,他没说。
丁传根抽着旱烟,沉默地听着。
晚饭是面条,稀的,里面有几片菜叶子。王一梅给他碗底卧了个鸡蛋。丁成眼巴巴地看着,丁冬九把鸡蛋夹成两半,给他一半。
“你吃,你腿不好。”王一梅说。
“孩子长身体。”丁冬九说。
丁成看看娘,看看鸡蛋,小声说:“谢谢爹。”
夜里,丁冬九躺在他和王一梅的屋里。东厢房,屋子不大,土炕,一张旧桌子,一个木箱子。王一梅在灶房收拾,丁成跟爷爷奶奶睡去了。
他洗脸洗脚擦了身子,感觉松快不少,躺在炕上,看着黑乎乎的房顶,闻着屋里那股熟悉的土腥味、霉味,还有炕上铺盖淡淡的汗味。
回来了。
真回来了。
门响了,王一梅进来,摸黑点上油灯。豆大的光,晃晃悠悠的。她脱了外衣,穿着中衣上炕,离他有一点距离。她带进来一股潮乎水气,王一梅也偷偷擦洗了。
两人都没说话。
好一会儿,王一梅低声说:“腿……还疼不?”
“有时候疼,阴天下雨疼得厉害些。”丁冬九说,这是实话,虽然腿好了,但原身记忆里伤腿的人都会这么说。
“能走路就行。”她停顿了一下,“家里地里,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爹腰不行了,娘更不用说。你回来了,好歹能帮着点。”
“嗯。”
“那银子……你打算咋办?”
丁冬九想了想:“先放着。看看能干点啥。我这腿,养养就行,能走想,重活干不了,但轻省的能行。”
王一梅侧过身看他:“你不走了吧?”
“不走了。”
“那就好。”她说,声音有点哽咽,翻过身去,“睡吧。”
油灯吹灭了。黑暗里,丁冬九睁着眼。王一梅也睁着眼。
男人离家这么长时间没沾过女人身,王一梅做好准备要被他揉搓一番,村里结了婚的女人都说男人饭能不吃,炕上的事一顿都省不下。
没有动静!
是累了?还是…伤了腿?…连带?
王一梅睁眼睛想了半天,最后睡着了。
窗外有风声,远远的狗叫。身边的女人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丁冬九轻轻起身,摸到炕边的包袱,打开,摸出那把断刀。在黑暗里,刀身冰凉。他摸着那道断口,粗糙的,不齐整的。
明天,得把这刀藏起来。还有银子,得找个稳妥地方。他腿好了这事儿,先不着急说。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前世的代码,今生的战场,都远了。现在他是丁冬九,牛尾村的丁冬九,“瘸了腿”的老兵,有爹娘,有媳妇,有儿子。
路还长,日子还得过。他腿好了,这是老天爷给的本钱,得用在刀刃上。
他想着那些视频,编筐的手,做酱的缸,豆腐坊里的热气,田里的庄稼。
慢慢来,总能活下去,还能活得好点儿。
窗外,月亮出来了,月光从破窗户纸漏进来,照在地上,白晃晃的一片。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