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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这条恶犬,朕留着咬人

已经把这件事翻了篇。

    “还有,把其他大臣的证据,也给朕找出来。”

    魏忠贤心里顿时一凛。

    他抬头的动作刚起了一半,又立刻压了回去。

    新帝这是要拿他的刀,去割满朝文武的肉。

    东厂这些年盯着谁?

    盯着东林。

    盯着内阁。

    盯着六部。

    盯着那些天天把忠君爱国挂在嘴上的清流名士。

    谁收过商贾的银子,谁侵占过民田,谁借灾荒之年囤粮抬价,谁在京城养着外宅,谁家庄子里藏着逃户,谁族中隐了田亩和人口。

    东厂未必掌握全部。

    可若说一点不知道,那是在骗鬼。

    从前,魏忠贤把这些东西捏在手中,是为了让那些人低头,是为了让他们在朝堂上替他办事。

    如今,新帝拿去,恐怕不是只为了让他们低头。

    而是要清算。

    要抄家。

    要填国库。

    魏忠贤甚至已经能想到,京城接下来会有多少人夜不能寐。

    可他心里,却莫名浮出一点隐秘的快意。

    这些文官平日里骂他阉党误国,骂他奸佞当道,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如今新帝要动他们。

    他魏忠贤就算成了皇帝手里的一条狗,也能看着那帮满口仁义的家伙,被一层层扒掉官袍底下的脏东西。

    这笔账,倒也不亏。

    魏忠贤头垂得更低。

    “老奴明白。”

    “这就去办。”

    “嗯。”

    朱由检随意应了一声。

    魏忠贤这才撑着膝盖,慢慢起身。

    他跪得太久,双腿早已发麻。

    刚站起来时,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稳住。

    王承恩看见了。

    却没有上前扶。

    魏忠贤也不敢让人扶。

    他只是弓着腰,双手拢在袖中,一步一步往外退。

    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他走到门边,手刚碰到门框。

    身后,朱由检又开口了。

    “狗奴才。”

    魏忠贤浑身一紧,立刻转身弓腰。

    “老奴在。”

    朱由检掀起眼皮看他。

    “你先别急着回去收拾那些私事。”

    魏忠贤心里一沉,以为皇帝又改了主意。

    却听朱由检淡淡道:

    “先回皇极殿。”

    “和那帮大臣,把先帝后事的银子凑好。”

    “至少凑出一百万两,让丧仪先动起来。剩下的事情,散朝之后再办。”

    魏忠贤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一百万两。

    这数字像一把钝锤,直接砸在他心口。

    他刚答应交家产,刚答应交人交权,新帝转头又让他去皇极殿逼满朝公卿掏一百万两。

    可他还真不能拒绝。

    因为朱由检接下来的话,已经替他把名分都铺好了。

    “你跟了先帝这么多年。”

    “如今先帝大行,丧仪上若还让人瞧出寒酸来,外头会怎么说?”

    朱由检顿了顿。

    “别让人说,你魏忠贤是条白眼狗。”

    魏忠贤脸上的肉抖了抖。

    这话难听。

    却给足了他动手的理由。

    先帝丧仪。

    谁敢不出钱?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哭穷?

    不肯出,那就是对先帝不孝。

    不孝先帝,就是不敬新君。

    今日他魏忠贤若在皇极殿里发难,便不再只是为了捞钱,更是替先帝办后事,替新帝尽孝心。

    名头有了。

    刀也有了。

    至于那帮大臣会不会恨他?

    魏忠贤不在乎。

    反正满朝文武,早就恨不得吃他的肉。

    多恨一点,又能如何?

    魏忠贤心里转得飞快,面上却半点不露。

    他深深弯下腰。

    “谢陛下提点。”

    “老奴这就去办。”

    说完,他倒退着出了偏殿。

    门从外头轻轻合上。

    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响。

    偏殿里一下安静下来。

    刚才那股紧绷到几乎要割破皮肉的劲儿,终于散了。

    朱由检靠回椅背,整个人像是忽然被抽走了骨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抖。

    不明显。

    但停不下来。

    朱由检慢慢把手收进袖子里,掌心早已全是汗,黏得难受。

    后背更不用说。

    冷汗已经把内衫浸透,湿布贴在皮肉上,殿外一丝风钻进来,凉得他脊梁骨都发麻。

    妈的。

    刚才真怕。

    怕得要死。

    嘴上说“你敢赌吗”的时候,他心里其实也在赌。

    赌魏忠贤不敢当场翻脸。

    赌这个权倾朝野的老东西,骨子里仍旧是个怕死的人。

    赌他舍不得魏良卿。

    赌他舍不得魏家那点延续下去的可能。

    赌他在失去先帝这个靠山之后,会更愿意抱住新帝递出去的那根绳子。

    赌赢了。

    可赢归赢。

    朱由检回想起魏忠贤方才抬头时那双阴鸷的眼睛,胃里仍旧有些发紧。

    若魏忠贤真发疯呢?

    若那老东西豁出去,拼着魏家一起陪葬,也要在偏殿里翻脸呢?

    偏殿中的这些人,谁能拦住?

    王承恩忠心归忠心。

    可忠心不能当刀使。

    他这个皇帝手里,现在真正能立刻动用的力量,还是太少。

    少到他必须亲自坐在魏忠贤面前,拿命去赌对方的软肋。

    这皇帝当得,真他娘刺激。

    朱由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怕是怕。

    可怕也不能退。

    他既然坐上了这张椅子,就没有退路。

    他退一步,魏忠贤会反扑。

    他退一步,东林党会把他架空。

    他退一步,宗室、勋贵、士绅会继续吸大明的血。

    再过几年,陕西流民遍地,辽东烽火连天,李自成、张献忠、皇太极,一个个全会压上来。

    到那时,别说他这个皇帝。

    连这片江山,都得跟着烂进泥里。

    朱由检慢慢睁开眼。

    眼里的那点后怕还在。

    可已经被更深的冷意压了下去。

    皇极殿那边的议论声隔着墙传来,嗡嗡一片,像一群苍蝇围着烂肉打转。

    烦得人太阳穴直跳。

    朱由检抬手按了按眉心。

    “王承恩。”

    王承恩一直站在旁边。

    刚才魏忠贤在时,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会儿听见召唤,立刻上前半步。

    “奴婢在。”

    “给朕倒杯热茶。”

    朱由检抬了抬下巴,声音还有点哑。

    “手别抖。”

    王承恩低头一看。

    才发现自己端着茶壶的手,抖得比主子还厉害。

    茶壶嘴轻轻碰到杯沿,发出一声细响。

    他心头一跳,连忙吸了口气,双手稳住茶壶。

    热茶缓缓注入杯中。

    王承恩将茶盏捧到朱由检面前。

    “陛下,茶。”

    朱由检接过来,直接喝了一口。

    茶水太烫。

    烫得他轻轻嘶了一声,舌尖都麻了。

    王承恩脸色一变,连忙抬头。

    “陛下……”

    “没事。”

    朱由检没放下,反而又灌了第二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胸口那股被冷汗浸出来的寒意,总算压下去几分。

    他吐出一口气。

    手指终于稳了一点。

    王承恩站在旁边,悄悄看了眼朱由检。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陛下其实也不是无所不能。

    陛下也会怕。

    也会手抖。

    也会在无人处被烫得皱眉。

    可陛下最可怕的地方,恰恰是明明怕成这样,刚才面对魏忠贤时,却连半点怯意都没有露出来。

    王承恩把头低下。

    心中对新帝的敬畏,又重了一层。

    皇极殿那边的声音仍旧不断传来。

    隐隐约约,似乎有人在争论什么。

    有人哭穷。

    有人劝和。

    有人恐怕还在盘算,魏忠贤究竟是得了谁的授意,才敢把捐银的事闹得这么大。

    朱由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一下。

    一下。

    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承恩也不敢催,只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角的炭盆烧得不旺。

    偶尔有炭火塌下去,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过了片刻。

    朱由检开口。

    “王承恩。”

    “奴婢在。”

    “去,把皇极殿外候着的小太监叫一个进来。”

    朱由检抬眼望向殿门。

    “问问乐捐,到哪一步了。”

    “奴婢遵旨。”

    王承恩转身出去。

    门一开。

    外头的冷风与远处含混的议论声一同灌进来。

    片刻后,门板重新合上,将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没过多久,王承恩便带着一个脸色发白的小太监进来。

    那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

    身上的内侍衣裳穿得规规矩矩,帽子也戴得一丝不乱,可额头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他刚迈进门槛,眼睛都不敢往御案方向抬。

    膝盖先软了。

    扑通一声。

    人跪在地上,脑袋几乎贴住地砖。

    “奴婢叩见陛下。”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别紧张。”

    “朕又不吃人。”

    小太监的头埋得更低。

    声音抖得厉害。

    “奴婢……奴婢不敢。”

    朱由检懒得安慰,直接问道:

    “大臣们捐了多少?”

    小太监嘴唇动了动。

    他像是想说,又不敢说。

    喉咙里咽了好几下,偏偏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朱由检眼皮微微抬起。

    “怎么?”

    “银子太多,把你舌头砸断了?”

    小太监顿时吓得磕头。

    额头砰的一声撞在地砖上。

    “回陛下,不是……不是银子太多。”

    “是礼部那边刚粗略合了一下,眼下总共凑到……”

    他说到这里,又卡住了。

    朱由检看着他。

    王承恩也看着他。

    小太监的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几乎快哭出来。

    “总共一万两上下。”

    旁边,王承恩正替朱由检续茶。

    听到这个数,他手里的茶壶停在半空。

    茶水顺着壶嘴滴在盏沿上,又沿着杯壁淌到御案。

    他一时竟没顾上擦。

    偏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由检笑了。

    笑得很轻。

    甚至还点了点头。

    “多少?”

    小太监肩膀一抖。

    “回陛下,一万两上下。”

    朱由检往椅背上一靠。

    脸上那点笑意没散。

    反而更明显了。

    “可以。”

    他慢慢开口。

    “大明朝满朝公卿,给先帝办丧,凑了一万两。”

    “真是孝出花来了。”

    王承恩连忙低头。

    “陛下息怒。”

    “朕没怒。”

    朱由检端起茶盏,吹了吹上面的热气,语气平平。

    “朕就是长见识了。”

    “以前听人说文官清廉,朕还以为多少有点夸张。现在一看,何止是清廉,简直快要成仙了。”

    “饭都不用吃。”

    “靠一口仙气,就能活。”

    小太监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王承恩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又赶紧绷住。

    这时候笑出来,那就是嫌脑袋太稳。

    朱由检把茶盏放下。

    “谁捐得最多?”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

    “英国公张惟贤,捐了一千两。”

    朱由检点点头。

    “内阁呢?”

    “首辅黄立极大人捐了五百两。”

    “次辅施凤来大人捐了三百两。”

    “张瑞图大人,也捐了三百两。”

    朱由检端茶的手停在唇边。

    他盯着杯中轻轻晃动的茶汤看了一会儿。

    “六部尚书呢?”

    小太监把头压得更低。

    “各捐一百两。”

    朱由检放下茶盏。

    杯底碰到御案。

    声音不重。

    却听得小太监脖子一缩。

    朱由检笑得更开心了。

    “六部尚书。”

    “一人一百两。”

    他像是真的在替这些朝廷重臣算账。

    “朕听着都替他们穷得慌。”

    “回头是不是还得从内帑拨点银子,给几位尚书发些救济粮?”

    “不然朝会开着开着,饿死一两个肱股之臣,朕岂不是罪过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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