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像钝锤一下下砸在太阳穴。

    裴珏猛地醒转过来,还没理清意识,船体便重重一晃,身体顺着倾斜的地板滑出去寸许。

    扭身回头,手腕被粗绳死死反缚在身后,麻绳勒进皮肉,火辣辣地疼。

    他咬紧牙关,脊背发力,胳膊受制于绳索使不上劲,只能勉强拱起脊背,一点点撑着地面坐起身。

    咸腥的海风透过舷窗缝隙钻进来。

    抬眼望去,四下竟全是翻涌的湛蓝色海洋,茫茫一片。

    浪涛层层叠叠铺向天际,看不到半片陆地,也望不见船只的影子。

    裴珏暗骂一声,“靠,哪个不要命的把我绑到公海来了?!”

    舱室外响起交谈声。

    “这小崽子又不是裴叙之亲生的,人家真能来救他?”

    “我听说罗尼亚那边不好动手,对方全程紧跟国家队,根本找不到机会,罗瑞还因为偷拍被警方拘留了。”

    “至于裴叙之那马子,背景更厉害,全是京市高官护着。”

    “裴珏是我们唯一能弄到的人质了。”

    听到这儿,裴珏意识到自己完全受了无妄之灾。

    这些人绑不到谈礼,便挑了他这个软柿子。

    他默默祈祷,舅舅可一定要来捞他啊!

    不多时,一个低哑的声音传来,“人呢?”

    “在里面,老大。”

    下一瞬,舱门打开,强光扎得裴珏猛地眯起双眼。

    待眼睛适应看清来人后,裴珏气得七窍生烟。

    “裴川!我舅舅这么信任你,你居然想造反?!”

    裴川和裴诚一样,都是裴家收养的孤儿。

    为了这个姓氏,他们这一批孩子从小到大拼尽了全力。

    裴诚忠心,跟在裴叙之身边做了保镖,负责裴家大大小小的事务。

    裴川圆滑,被下派到旗下产业,负责裴家所有的黑白营收。

    一开始,裴川对裴叙之是真心感念。

    若没有裴叙之提拔,他走不到今日的位置。

    这份知遇之恩,他曾牢牢记在心里,甘愿俯首做事,充当裴叙之手中最锋利的爪牙。

    可高位坐得久了,手里攥着实打实的人脉与势力,人心便慢慢变了。

    裴川日夜在刀光风险里周旋,脏活险事全由他一力承担。

    流血卖命的是他,担惊受怕的也是他。

    反观裴叙之,安坐后方坐享所有成果,轻轻松松坐拥荣华权柄。

    往日裴川尚且能够自我宽慰,认下这层从属的命数。

    直到裴叙之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决意要清洗底下的黑色产业!

    凭什么?

    凭什么?!

    一念及此,心底蛰伏的野心彻底破土。

    他手上握有盘根错节的人脉,麾下养着自己的势力,既然裴叙之可以为私情牺牲掉这些荣光,那这个位置,凭什么不能由他来坐?

    裴川扯出一个笑容,“裴少误会了,我怎么会造反呢?”

    他对着身旁的手下使了个眼神。

    “我说的是把人请过来,看看你们做的好事?还不快给裴少解开!”

    几人摸不清他的心思,只能听话照做。

    裴珏获得自由后,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裴川被扇得偏过了脸,唇角溢出血迹。

    这一巴掌,裴珏可半点力气都没收。

    吃里扒外的东西,话说得再漂亮,肮脏事也做了。

    “快点把我送回去,领队要是发现缺勤,我挨骂一句,你们的下巴就各卸一次。”

    其余几人早就听闻裴珏行事嚣张,但从来不知道,这人还是个傻子。

    裴川对他客气,完全是因为看在裴叙之的面子上。

    结果他倒好,还真以为老大怕了他一个人质?!

    “你他么……”

    “啪!啪!啪!”

    话未说完,裴珏反手就赏了每人一巴掌,将嚣张贯彻到底。

    “裴川,你手底下的人嘴巴这么脏,丢进海里洗洗怎么样?”

    几人气得咬牙切齿,却被裴川一个眼神打断,无可奈何。

    裴珏身上流着裴家的血,怎么可能真是傻子?

    既然裴川没有对他下死手,而是将他绑到公海来,那必定是想和舅舅谈判。

    他得摸清楚,谈判失败后裴川会留什么后手。

    裴川:“抱歉裴少,后面我会抽时间教育他们的。”

    “至于送您回去的事情,还得等和裴先生谈完才行。”

    裴珏没再揪着不放,活动了一下酸软的手腕,道:

    “你们谈判可以,但也不能饿着我吧?”

    “正好很久没吃鱼了,你让人钓几条金枪上来做刺身。”

    “记住,要现钓的,敢糊弄我你死定了。”

    那嚣张的语气,半点人质模样也无。

    一切低声下气都是为成功打下铺垫,裴川笑着一一安排。

    裴诚推开裴川,继续横行霸道,对着身处的轮船指指点点。

    “你这船平时都拿来运什么?”

    他走到栏杆处,低头看去,“涂改吃水刻度线,伪造吨位的活儿倒是做得手拿把掐。”

    “挂靠在哪个国家?走的不会是裴氏的人脉吧?”

    裴川沉默着没有回答。

    谈判成功与否尚不确定,人质可不能知道太多。

    裴珏本也不是为了得到答案,抬脚继续往甲板方向走。

    路过转角的舱室时,他隐约听到了几个女人的调笑声。

    脚步不停,他状若未察,快步上了甲板。

    辽阔的海面一望无际,灰蓝色的浪涛层层叠叠涌向天际,天地间空旷得只剩风声与浪响。

    忽然,极远的水天相接处,一个细小的黑点破开薄雾,疾速向着这边靠近。

    裴川的对讲机嗞嗞两声。

    “老大,裴叙之来了。”

    裴川勾了勾唇,问道:“有尾巴吗?”

    “没有。”

    “港城的眼线说裴诚和其余人都被留在了码头,他一个人来的。”

    听到这儿,裴珏倒吸一口凉气,视线看向周边那些巡逻的凶猛船员。

    二、四、六……人数目测不下二十。

    他舅舅就算是三头六臂的哪吒,也干不过这么多人吧?

    也不知道有没有带真理过来。

    黑点逐渐靠近,二十分钟后,裴叙之成功登船。

    男人一身酒红色西装,剪裁妥帖利落。

    没有谈判场上常见的紧绷与戒备,他姿态松弛,双手随意插在西装裤袋里,目光淡淡扫过轮船每一处角落。

    那神情全然不似前来对峙磋商,反倒像东家前来巡查自家业务,从容里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