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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 章 你怕疼吗

    2005年,四月三日。

    今天也是个大晴天。

    阳光从窗户灌进来,把整间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连空气里的浮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训练场上有五条悟踩过沙地后,哈哈大笑的声音,再远一点是山风穿过杉树林的簌簌响动。

    风和日丽,岁月静好。

    教师独立办公室。

    夜蛾正道的独立办公室在教学楼二层走廊尽头,面积不大,但胜在安静。

    墙上挂着历届学生的毕业照,书架上塞满了咒术理论参考书和任务档案,桌上摊开的教案旁边放着一个半成品咒骸,针脚才缝了一半,针脚很密,手艺不错,缝衣服肯定更好。

    言祀看了眼,闭上眼睛,张嘴就来:“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夜蛾老师你适合当妈妈。”

    夜蛾正道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对面,言祀说完这句话后,靠着座椅,修长的双腿交叠着搁在办公桌上,脚踝正好压在那只半成品咒骸旁边。

    校服外套没系扣子,领口大敞,露出里面一件血红色的短袖。

    那件短袖颜色很正,红得像是刚杀完人把血涂上面了。

    这身衣服在一屋子暗色调的办公家具和深色书架之间格外扎眼。

    言祀的黑色长发没扎,垂落在肩膀,胸前。

    他今天起晚了,刚被夏油杰从被窝里拽出来,头发还是乱的,发尾翘着不听话的弧度。

    刷牙洗脸都是半闭着眼睛完成的。

    在他嘴里还叼着牙刷的时候,夏油杰一句“夜蛾老师找你”就把他塞进了办公室,放置在了座椅上。

    此刻言祀正半眯着眼睛,紫色瞳孔被透过百叶窗的阳光切成一道道明暗交错的细条。

    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调子飘忽不定,偶尔拐到某个熟悉的旋律上去,又被他随性带偏,变成一首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即兴作品。

    调子怪,但他声音好听,所以听着也不错。

    言祀手里把玩着一副墨镜。

    镜框偏宽,款式沉稳,鼻梁处的衬垫有轻微磨损痕迹。

    夜蛾正道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认出那是他自己上周失踪的备用墨镜。

    那时候三月份,他还没被认命为班主任,两个人只能算是见过几面,不熟。

    夜蛾正道的脸已经黑成炭了。

    恶劣的学生还是个偷子。

    “言祀。”

    声音压得很低,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带着明显的忍耐。

    这是一个已经在发作边缘但还在试图保持师道尊严的语气。

    “我听得见哦~老师,我听力比你们这些年纪大的好多啦~”

    言祀把墨镜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照了照,镜片上有一点指纹,他用袖口擦了擦。

    关西腔拖得又长又软,尾音往上翘,听起来没有任何被叫全名的紧张感。

    恶劣,太恶劣了。

    夜蛾正道深呼一口气。

    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空气从鼻腔进去,在肺里转了一圈,再从嘴里缓缓吐出来。

    他努力让自己不要气。

    开学才第三天,这个学生已经翘过整整一下午的课,没有请假条,没有提前报备,带着辅助监督就跑了。

    甚至连事后补个借口的意思都没有。

    昨天下午的考勤记录上,言祀那一栏从一点半开始就是空白。

    而他的辅助监督边田下一提交的任务报告显示:言祀在当天下午完成了一件二级咒灵任务。

    效率很高,处理得当,祓除时间不到三分钟。但他就是没来上课,下午其他时间全部去玩了。

    夜蛾正道甚至在自己宿舍门口发现了“伴手礼”。

    “你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言祀把墨镜放下,歪了歪头,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敲了两下,“表扬我昨天的任务做得漂亮?”

    他顿了顿,看着夜蛾正道额角隐隐跳动的那根青筋,语气认真得几乎不像玩笑,“还是讨论我这种优秀的学生有多受欢迎?”

    夜蛾正道的手掌啪地拍在桌面上。办公桌上那半成品咒骸被震得弹起来,针线盒里的线轴滚了两圈撞在笔筒上。

    “你昨天下午没上课!”

    “我去做任务了呀~”

    言祀把脚从桌面上放下来,他一点都不恐惧,懒洋洋的。

    那声巨响连他的睫毛都没惊动。

    他调整了一下动作,换个姿势更舒服。

    把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墨镜挂在指尖上转圈,速度匀得很。

    “二级咒灵,祓除成功,没有人员伤亡,辅助监督全程安全等候。报告应该已经交了吧。”

    “老师,你不应该质疑我为什么,而是该赞美我的聪明和我的迅速。”

    他说得轻描淡写,事实也确实如此,但他省略了拉面店、甜品店、和服店、在涩谷街头戴着耳塞墨镜穿过人群的所有细节。

    嘻嘻,就是不说他下午玩爽了。

    夜蛾正道盯着他。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跟言祀说话,证据永远站在他那一边。任务确实完成了,辅助监督确实安全,

    他翘的课确实被实打实的战绩填了。

    但规矩不是这么算的。

    “你请假了吗?”

    “忘了嘛。”言祀眨眨眼。

    其实是没忘啦,专门不找你,打算看看你今天的反应嘛,老师。

    至少夜蛾老师的反应让他很满意。

    嘻嘻。

    “忘了。”夜蛾正道重复这两个字。

    声音里的忍耐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正在酝酿风暴的平静。

    忘记的话,那昨天他的宿舍门口还有校长宿舍门口那被放在那儿的“伴手礼”算什么?

    “真的忘了。”

    言祀的表情无辜而真诚,睫毛上下扇了两下。

    眉心的红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格外无害。

    “忘记就忘记呗,老师,这个不重要吧……”

    “这个很重要。”夜蛾正道打断他。

    言祀的手指在墨镜上停了一下。

    “遵守无意义的东西很蠢哦~不懂得变通的无聊教师。夜蛾老师,你这样很不受学生喜欢的欸~”

    说话温温和和,但从头至尾,没有一句敬语。

    夜蛾正道沉默了片刻。

    他面前这个学生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悠闲地转着墨镜,翘课去买伴手礼,买了就承认了,承认的时候满脸写着“我觉得没问题啊,有问题的是你”。

    夜蛾正道想给他那笑嘻嘻的脸上来两拳。

    但压制住了。

    他试着换一个策略。

    先尽力讲道理。

    他是一个老师,不能暴力对待学生。

    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从里面被打开。

    言祀被扔出来的时候,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短暂的抛物线,后背先着地,在走廊地板上滑出去一小段,校服外套蹭了一背的灰。

    他坐起来,头发上沾了一层薄尘,左边额角一个新鲜的大包正在微微发红,右肩刚才挨了第二拳,骨头上还残留着钝痛。

    【积分+2】

    夜蛾老师的手劲确实不错,比训练场上的木杆疼多了。

    他伸手摸了摸脑袋上那个大包,指尖轻轻按了按,触感温热而微凸。

    痛觉顺着头皮传下来,他眯了一下眼。

    然后收回手,盘腿坐在走廊中间,若有所思:“三十几岁就更年期?有点太早了吧?”

    丝毫没有挨揍后的委屈抱怨,兴致勃勃的。

    “言祀!”办公室里传来一声怒吼,声浪震得走廊窗户嗡嗡响。

    言祀一个翻身站起来,动作流畅得不像是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人。

    他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又揉了揉肩膀,对着紧闭的办公室门翘起嘴角:“好嘛,不说啦~”

    然后迅速跑路,脚步声一路从走廊这头响到那头,速度快得夜蛾正道推门出来准备再补一拳时,走廊已经空了。

    留下的只有言祀愉快的笑声:“哈哈哈哈,没追上我吧~”

    夜蛾正道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深呼吸了三次。

    他的心口还在猛跳,是被气的。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后,坐下来,手掌按在胸口,感觉到心脏在肋骨后面用力地敲着。

    他身体一直很好,咒术师定期体检的指标全部正常,家族也没有心脏病史。

    但就在刚才,他第一次认真怀疑自己会不会被这个学生气出心脏病来。

    妈的。

    这死小子真的是人类吗?

    认真和他聊,他嘻嘻哈哈。警告他,他嘻嘻哈哈。告诉他利害关系。他嘻嘻哈哈说“那好好玩啊”。

    甚至吃了一拳头,他抱着脑袋缩在椅子上,脸上还挂着笑,嘴上说“好疼无良老师好过分,你真的有教师资格证吗”。

    言祀不是装的。

    夜蛾正道观察过很多次。

    他认定言祀的笑容没有任何伪装成分,是发自内心觉得挨训也很有趣。

    这神经病吧?

    夜蛾正道开始认真思考。

    他拉开抽屉,抽出言祀的那份资料,翻到家庭背景那一页。

    言父,诊断:精神分裂症。

    言母,诊断:躁狂抑郁症。

    两人均已离世。旁注一行小字:精神疾病不具有直接遗传性,但存在遗传倾向;环境因素与个体心理韧性同为重要变量。

    他的手指在“遗传倾向”这四个字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在脑子里把言祀进高专以来的所有行为重新过了一遍。

    所以……

    …………

    言祀跑到训练场时,额头上那个大包已经消了,他用反转术式瞬间恢复了。

    五条悟正在训练场上对着木桩试新招。

    他已经打了一上午,木桩表面多了好几道新痕迹,白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

    墨镜搁在场边的书包上,苍蓝色的眼睛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阳光下,每一次挥拳都带着六眼解构过的最优轨迹。

    他看见言祀跑过来,收了拳头,转身,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汗。

    言祀隔着半个训练场就开始喊:“死猫,打一架吗?”

    他跑到场地边上,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口气,三点的身体素质,是真的差劲。

    言祀直起腰,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随手扔在沙地上。

    血红色短袖在阳光下鲜艳夺目,领口偏大,锁骨和一小截肩膀从领口边缘露出来,骨头线条清晰利落。

    红色和他脸上灿烂的笑容形成了某种强烈对比。

    五条悟眯起眼睛。

    他昨天被当马骑了。

    那个场景至今还在他脑子里偶尔回放。

    言祀踩在他肩膀上,高高在上地喊了一句“果宝机甲归位”,他居然还老老实实站着没把人掀下来。

    亏了。

    他今天早上还在想这事,觉得无论如何得让言祀也吃点亏。

    加上他本人就是个战斗爱好者。

    有人主动约架,对手还是昨天耍了他的罪魁祸首,这架不打他今晚睡不着。

    “行啊。”

    五条悟把指关节捏得咔咔响了两声,苍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锐利,嘴角翘起的弧度里多了一点认真的兴奋,“死了别怪我。”

    嘴强王者,五条老师。

    “不会的啦~”言祀活动了一下手腕。

    指尖在掌心轻轻屈伸,感受着从骨头到指尖每一条肌腱的张力。

    他站在训练场中央,四月的阳光把他身上的红色短袖照得晃眼,黑色长发在风里轻轻飘起几根。

    眯着眼睛冲五条悟笑了笑,声音愉快而真诚。

    “你怕疼吗,猫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