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酒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医修看她样子, 以为是这孩子年幼,乍一听闻要见城主被吓到了。
于是她温和安慰道:“城主很是平易近人,定不会为难你, 想来只是带你去问清楚事情的经过……”
常酒却是仰头,喃喃自语:“原来东黎城还真有城主吗?”
医修:“……”
她摇摇头, 无言地将常酒从药池中扶起来。
常酒惊讶的发现, 在这儿泡了大半天之后, 自己身上虽然仍有隐约的痛觉, 但是居然能下地行走了。
“这是端木城主从魂师盟的药库里调集的各类顶级药材,据说差不多价值五百积分呢。”
顿了顿, 她想起常酒还没有加入魂师盟,于是补充道:“在魂师盟兑换物品不是用魂石, 而是用完成任务获得的积分, 一积分差不多就等于一万魂石。”
也就是说, 自己和常阿猫刚刚泡的那次澡, 就价值五百万魂石了?!
常酒脸色大变。
“他不会让我还钱吧?!”
自己这怎么也能算作是为魂界做贡献, 高低得判个工伤才对!
但是常酒上辈子当惯牛马, 没少过自掏腰包上班的日子——
比如怕太困没力气工作还自己花钱买咖啡提神,累病了还得自己找黄牛帮忙挂号看病等等惨剧……也没见那家天杀的游戏公司报销过。
她现在警惕也是难免。
医修听后却是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放心, 城主应该不至于计较这五百分。”
常酒放心了。
她跟在医修身后一直往前走,顺便好奇的观察着这附近的环境。
作为在东黎城的总部,魂师盟的这片驻地果然非常宽敞, 这附近似乎都是魂师盟的伤员们疗养的地点,她一路走过去的炼魂师几乎都是伤员,偶尔路过斗魂场,里面也没有在战斗, 而像是在做什么康复训练。
一直走下去,直到穿越了一条僻静的藤萝长廊后,两人停留在了一座空荡荡的阁楼前。
常酒好奇打量着阁楼,只见这座看起来平淡无奇的阁楼之中什么都没有,唯独挂了一些画像。
画卷上的画面也是古怪,不是常见的山水或是人物,反倒画了些很简单……甚至称得上是粗陋的简笔画。
常酒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勉强辨认出这些都是什么。
一朵花,一只麻雀,一块石头,还有一支毛笔。
常酒眨了眨眼,小声打听:“人呢?”
然而一回头,却发现医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
而这时,却听见其中一张画卷中传来了一道苍老又陌生的声音。
“常酒吗?过来吧。”
她愣了愣,第一反应就是退后两步拉开距离。
下一刻,她扭头就准备往外面冲刺跑路。
然而还没等她跑远,就听到一声气急败坏的怒斥:“常酒你给我站住!”
常酒一回头,只见许久未见的余老二竟然从其中一幅画卷中钻了出来,正眉头紧皱地看着自己。
“余长老好。”常酒老实站定问好。
余老二走过来没好气问:“你逃什么逃?”
“前阵子被暗算得有点多,以为又落到什么陷阱里,应激了。”
余老二临到嘴边的教训生生咽了回去,他想起在明灯区时看到常酒的样子,一下子就心软了。
“好了,有我在,要被暗算也轮不到你先死。”
他抬手拍了拍常酒的头顶,带着她往里面走:“走吧,里面有人在等着见你。”
说着,他径直走向最中间那副勾勒了一支毛笔的画卷。
也没见任何波动,余老二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了画卷之中。
常酒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在即将触碰到那副画时,她感觉身边的空间似乎扭曲了一下。
片刻之后,眼前的画面一转。
常酒不再身处于先前的阁楼中,而是来到了一间形似书房的屋子内。
余老二对她招了招手,“过来,坐我边上。”
屋内摆了一张奇特的圆桌,此刻已有数人绕着圆桌而坐,里面甚至有几张熟面孔。
除了余老二之外,还有先一步被带来的陆拾,在觉醒仪式时帮了常酒许多次的齐知意,以及……
看到对面那个身着万宝宗标志性的金纹锦袍炼魂师之后,常酒警惕且自觉地挪了挪椅子,坐到了余老二身后。
余老二嘴角一抽。
“你病还没好?”
“谢谢长老关心,感觉差不多快痊愈了。”
“我说的是你的脑子!”他指着常酒已经往外面迈出去的那只脚,“你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是要做什么?”
“喏。”常酒拿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坐着的万宝宗长老,小声道:“我怕他不讲道理,污蔑我杀了他的徒弟许青松之类,忽然暴起对我发难。”
余老二正想说她是话本看多了,现实中的一宗长老哪可能这么无脑。
然后他就忽然想起,赤火宗不就有个明目张胆说着要杀常酒替徒弟报仇的贾长老吗?
“……”
不得不承认,常酒有时候确实挺招人恨的。
怕死之人往往都有她独特的取死之道。
余老二将常酒拉回来坐好,指了指边上坐着的另外一人。
“有我和他在,我看谁敢动你。”
常酒这才注意到,余老二身旁坐了个生得极其出众的人。
后者对着她轻轻颔首,虽然神色淡漠,但气息倒是很柔和。
尤其是细看之下,他身上粘着的那些白色兽毛,更让常酒觉得亲切……
因为她身上也全是常阿猫掉的毛。
“这是我们御兽宗的三长老,佟三月。”
“你和陆拾这次在明灯区失踪后,还得多亏了三长老和他的本命魂物日夜兼程赶回东黎城,亲自寻到了你们,这才能够赶上接应。不然算算时间,你现在也该有十天大了。”
常酒听到这话,立刻站起身来,对着佟三月很是敬重地躬身,认真行了个后辈礼。
“多谢三长老!你的恩情小酒必将铭记于心,先前我承诺的事情也定会作数!”
佟三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清冷的嗓音里有一丝疑惑。
“承诺?”
余老二起初也摸不着头脑,然而反应过来后脸色大变。
在明灯区的大阵被破坏后,对魂力也压制效果也逐渐变得微弱起来。
要说起来,还是林宁她师父给送的那面通灵镜好,原本因为魂力受限而没能成功传出去的消息,在大阵失效后,竟然陆续传出去了!
“咳咳咳咳……”
一旁正端起茶水的齐知意,显然也收到了常酒那条延迟的消息。
他表情古怪,差点被水呛到。
不得不说,敢拿城主之位来画饼的,常酒真是第一个……
余老二生怕自家弟子又要捅出大篓子,连忙把她按下来坐好。
“行了你别说了,城主马上就要进来……”
“哦?说什么有意思的事,要不和我老头子也讲讲呢?”
书房内空气泛起一道扭曲的波纹。
一个身着青松色长衫的中年文士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很是和善。
最醒目的,当属他已经花白的头发。
实在是太稀疏了。
常酒一眼望过去,就看到他头顶似乎已经脱落得没剩几根了,于是四周尚且艰难存活的那些头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几乎是一根一根的被排列覆盖着中间的秃顶。
如此艰难的,才扎起了一个看起来格外可怜的小髻。
小到连发簪都扎不稳,只插了根翠绿的细小枝桠。
“常酒,这就是端木城主。”
常酒非常上道,在真正能主宰自己生死的强者面前总是保持乖巧姿态的。
她立刻收回视线,很是恭敬地行礼后,无比诚恳开口——
“御兽宗常酒见过端木城主,早就仰慕城主的大名,一直将城主视为修炼路上的引路明灯,如今有幸得见,实乃毕生之大幸事!”
完美的客气台词。
但是常酒万万没想到,秃顶小老头笑呵呵地点完头后,当即反问了一句。
“你仰慕我的大名?那你说说我大名叫什么?”
常酒:“……”
不是,老头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她脑子转得飞快,当即轻松化解。
“前辈尊名岂可从小辈口中道出,晚辈不敢冒犯,所以只敢打听城主尊姓。”
“哈哈哈哈!”他哈哈笑着坐下后,才幽幽道:“他们都以为我姓端木,其实……”
“我姓端名木。”
常酒:“……”
“好了,坐下吧。该说正事了。”端木城主正色,开口便直接切入正题,“我知道在座诸位都对明灯区的事情非常好奇,魂师盟暗查后的结果已经出来了,今日便告知你们。”
他的视线转向万宝宗的那位长老,摇摇头,叹息道。
“赵长老,想必你现在已经知晓,十日前,魂师盟将万宝宗包围,挨个排查,是为何事了吧?”
万宝宗的赵长老面上只剩下苦涩和颓然。
他拱拱手,沙哑道:“城主,此事乃是万宝宗失察,老朽自甘领罚。”
端木城主没有细说惩罚的事项,而是看向齐知意。
“小齐,和他们说说吧。”
齐知意肃然,一字一句叙述起事情的始末。
“十年前,万宝宗有个玄阶弟子离开东黎城执行任务,归来之后,他负责当年的新弟子教导任务,收了个徒弟,名为许青松。”
“次年,那个弟子修炼出了意外,神魂受损身亡。而他的那个原本资质普通的弟子在大悲之后竟是有所顿悟,逐渐成长为万宝宗黄阶之下的第一人。”
“根据魂师盟的调查和推测,想来便是在十年前,便有拘魂使吞噬了许青松师父的神魂,伪装成他混入了万宝宗。而后不知是何原因,或许是露出了马脚,转而又伪装成了许青松,从此成为幽都潜伏在东黎城中的一枚钉子。”
“半月前,许青松对万宝宗其他人声称是修为似有滞涩,需要外出历练突破到黄阶。而他却没有离开东黎城,也不曾去其他宗门中寻人挑战,而是在多次的辗转之后,来到了明灯区。”
常酒坐直了一些,她知道,接下来自己的一些疑惑或许就能得到解答了。
“根据我们后来搜寻到的人皮,他到明灯区之后,应当是第一时间杀害了魂师盟驻守在明灯区的两名弟子。”齐知意的声音低沉下去,眼底露出痛色:“然后,布置好了一道覆盖整个明灯区的大阵,此阵能够借调幽都的力量,强行镇压炼魂师们的力量。同时他又将从万宝宗内带出的琉璃前尘镜布置于明灯区上空,使得明灯区在外人眼中毫无异常,试图闯入其中的人也只会进入魂宝构造的幻境中。”
齐知意抿了抿唇,嗓音苦涩地继续说了下去。
“他此举,是想要以整个明灯区的凡人神魂力量和血肉之躯,在魂界建起一座拔舌地狱。”
“陆拾已经和我们说过了,你们在明灯区时听说的有关幽都的事情倒大多不假,那群御外魂修自诩为亡灵的主宰,他们甚至仿照远古修真时代的冥界自封为鬼帝,阎罗,判官,拘魂使等等……”
“据说在幽都之中,曾有十八层地狱,每一层都极其可怕,当十八层地狱被活人填满之时,魂界也就不复存在,天下皆是幽都驭使的亡魂了。”
说到这里,常酒不由皱眉。
“可是幽都的人为什么要在明灯区建造这所谓地狱?难道那群鬼真以为自己能审判活人了?”
齐知意摇摇头:“当然不是,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们是在进行某种特殊的仪式,复活当年陨落的那尊鬼帝。”
说到这里,他不由看向陆拾。
后者眨了眨眼,有点不确定地开口:“等等,齐前辈,你说的那尊鬼帝,该不会就是被我先祖阴了一手,然后临死前还不忘诅咒我们陆家的那个死鬼吧?”
齐知意无奈点头:“你猜的应该不错。”
“那为什么偏偏是在东黎城内弄这个该死的仪式?而且按照这个道理的话……”陆拾挠挠头,张口就是惊人之语:“那我们陆家所在的陆家山才是最该被幽都报复的才对吧!”
“……”
齐知意又被呛了一下,他无奈道。
“你说得很有道理,无论是幽都还是那尊鬼帝,应该都还记恨着你们陆家,但正因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所以他们反而不会在你们陆家山生事。”
“因为他们要确保大阵能够顺利开启,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只有确保每一环都顺利,才能完成谋划数十甚至是数百年的大计。”
说到这里,他看向常酒,古怪道:“但是他没想到,常酒正好途经了明灯区……”
后来那一路的事情,在常酒昏迷的时候,陆拾已经和魂师盟的人交待的清清楚楚了。
那个吹笛人正是伪装成许青松的拘魂使。
在云舟到达了明灯区之后,他就察觉到这群炼魂师们的靠近,而后者却全然不知道已经进入了琉璃前尘镜的范围。
在发现云舟上发现了常酒之后,拘魂使更是觉得捡到宝了。
当然后来的事实证明,他这不是捡到宝,是踩到大雷了。
连端木城主也忍不住感慨:“他怕是也没想到,被视作顺手捎带的战利品的你们,竟然毁掉了幽都复活鬼帝的重要一环。”
陆拾振奋了许多,期待发问:“城主,那么此阵失败,是不是说明鬼帝复活无望,我们陆家山也不用担心被幽都找上门了?”
然而端木城主缓缓摇头:“我也希望是这样,然而魂师盟从其他几个地区传回来的消息可以看出来,此事没这么简单。”
他正色看向屋内所有人。
“根据魂师盟报回来的消息,已经有两座地狱大阵完成了献祭仪式……分别是剪刀地狱和刀锯地狱。”
“而且因为魂界太过广阔,炼魂师的数量太少了,很多时候幽都悄悄潜入一座宗门将之掌控,就能控制那一整片区域,数日便完成了献祭,我们根本来不及应对。”
“或许在我们掌控的范围之外,还有其他地狱大阵已经完成。”
“所以我们甚至无法估算那尊鬼帝到底恢复了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