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齐知意和常条条共享生命值,暂时不用担心他嘎巴一下死透了。
但是【双生契约】的持续效果一旦结束,在技能冷却期间,常酒可没法救他。
“拜托拜托,齐师兄你咬咬牙再多坚持一天。”
常酒叹了又叹,脚下如踏了轻盈的风,加快速度掠向丛林深处。
一路穿过丛生的灌木和连绵的林木草地,最终抵达了这一整片丛林,同时也是整个酒神领域的腹地。
柔软的碧草如丝被风吹拂,深深浅浅的绿色大片大片蔓延开来,溪流哗啦分作数条分支潺潺流过,而最中心的起点位置则是一汪沉积了许久的澄净水潭,上面点缀闪烁着如萤火的青绿色光芒,还未靠近,就已经有让人心旷神怡的清新草木生机从中蔓延开来。
这里正是常条条每次施展【甘霖赐福】的中心位置,那些可以治愈伤势,恢复生机,促生植物生长的甘霖融入分散在整个酒神领域的溪流之中,沿着水道蜿蜒滋养着整个小世界。
作为源头的这个水潭,生机更是蓬勃到了极致。
常酒双手托举着毫无知觉的齐知意,屈膝跪于草地之上,极其小心地将他放入水潭之中。
在她动作的同时,常条条不需叮嘱,已是无声的在水底凝聚出一片足以承托一个成人身躯的巨大叶片,□□地承载着齐知意的身躯不让其完全坠入水潭最深处。
“时间不多了,只有三十多分钟了。”
常酒的面色根本不见放松,她皱眉看向常小白,难得严肃地嘱咐:“虽然鬼帝残魂已经离开他的躯体,但是寻常炼魂师长期待在幽都那样的地方况且都会被死气侵染受损,何况是他本就负伤累累,还停留了那么长时间。死气早已浸透他体内的每一处骨髓血肉,小白,接下来你要将他身体内的所有死气吸食干净,切记,此时齐师兄身躯已到了崩溃的临界点,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得全身溃散,你要小心再小心,而且最好是在【双生契约】技能结束之前就完成任务。”
常小白眼眶内的魂火跳了两下,它也很是乖巧地没有捣乱,而是挠挠头,然后郑重地点点头。
“桀!”
常酒退后让开位置,换成常小白往前。
它趴在水潭边上,骷髅脑袋凑近齐知意好似轻轻嗅了嗅判断齐知意的状况,最后想了想,很是慎重地朝着自己的眼眶伸手——
“唰啦。”
常小白反手将自己眼眶内的魂火分作两团,掏出了其中一团。
幽蓝色的魂火火焰在它白骨手心安静躺着,在快要被送到水面时好似瑟缩了一下。
常小白的动作也停住,它嘎吱一下歪着脑袋看向远处的常条条。
“桀桀?”
常条条温和地让它放宽心。
“不会浇灭的。”
“桀。”
常小白放心了,它惯来很信任常条条,这老小弟从来不会撒谎,不像常酒和阿猫。
它将那团魂火直接送到了齐知意露在水面上的额头上,它便好似活了过来,滑溜的小东西慢慢沿着齐知意的头一直往下滚动着,每往前一点,就有一缕缕若有似无的黑色死气被吸附到魂火之上,让其变得更加壮大些许。
因为常酒的叮嘱,粗手粗脚的常小白这一次动作也变得缓慢又小心,偏偏【双生契约】时间又所剩不多,以至于常小白整个小鬼前所未有的紧张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属于【双生契约】的技能持续效果时间开始了倒计时,那条存在于常条条和齐知意之间的青绿色光链也在逐渐变得黯淡。
最终,在光芒彻底消失之前——
“桀桀桀!”
骨头架子都快僵硬的常小白终于大叫一声,顺手将吃饱喝足的魂火捞回来塞回眼眶里,然后手脚并用爬起奔向常酒。
“桀桀,桀桀桀桀!”
常酒精神一震,快速迎着走去,半道顺手摸了一下小白的头骨夸了句“好孩子”,而后直奔向水潭深处的齐知意。
他看起来和先前并没区别,太漫长也太严重的死气侵染彻底毁了他的身躯,再无完整的血肉,甚至连骨头也脆弱到濒临破碎,若非炼魂师的躯体早已不是凡人,不知道该死了多少次了。
可现在,哪怕是这样破碎得快要称之为“骸骨”在眼前,却再也不是先前那被死气浸透的森冷样子了。
明明还是那样形状的白骨,可它静静浸泡于这宁静澄澈的水潭之中时,并不让人觉得恐怖狰狞,反而是透着一种宁静。
而此刻,【双生契约】效果结束。
齐知意的血条重新变为他自己的血量,几乎只剩下一小丝空到不存在的数字。
常酒:“条条。”
瞬间,这片林地上空飘起温柔淅沥小雨,它们汇聚成密集的一小片,笼罩在水潭最上方,最终化作无数青绿色的光点融于齐知意的体内。
常酒目不转睛盯着齐知意头顶的血条,分明能够瞬回血量的神级治疗技能,但却因为齐知意同时还在掉血,看起来不断拉扯,竟然近乎无效!
就在她心都快跌落谷底的时候,才看到它缓缓的,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前涨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可是它没有再往下跌了,它在回升。
“……”
常酒嗡鸣的脑子在此刻好像终于能听到外界的声音,她如擂鼓的心跳怦咚怦咚在胸腔炸响,紧绷到极致的身躯骤然放松,整个人瘫坐在潮湿的草地上。
“呼……”
一股憋了好久好久,久到从知晓齐知意离开那日起,就一直封存在她心中的郁气,在此刻终于被常酒呼出来了。
也是在她呼出这口气的同时,一道涩哑又小心的声音才缓缓从她背后响起。
“所以现在,可以确定小齐真的能回来了,对吗?”
“嘶……小四!”
常酒错愕转头,对上端祀憔悴却亮得惊人的双眼。
兴许是她方才也是前所未有的紧张,竟是前所未有的没有留意戒备,竟然连端祀悄悄跟上来了也没注意,她看向常条条。
这座森林是常条条化出来的,每一根草木的变化都逃不过它的掌控,但凡有人靠近,它都会知晓,这也是常酒如此放心在此救人的原因。
端祀能进来,一定是它默许的。
常条条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静又温和,它头顶的小角上停着一只正在缓慢扑扇翅膀的白色织梦蝶。
它承认:“是我带他进来的,我在他身上嗅到了很不安的味道。”
常酒:“……”
端祀沉默了片刻,哑声解释:“我并非不信你,小酒,只是你那时候不该能笑出来的,我知道你……还有小齐……我放心不下。”
万般解释都化作干巴巴又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
不过常酒却瞬间明白过来。
也是,普通人一定会被她唬住,但端祀好歹是真和她出生入死过许久的同伴,怎么会看不出来她的故作轻松。
在朋友受伤时,她绝对是笑不出来的。
“算你厉害。”常酒扯了扯嘴角,这次是真笑了,“不过现在我们都能笑了。”
她眉毛挑了挑,指了指齐知意,又点了点自己:“齐师兄的命,小酒我捞回来了!”
端祀终于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也终于放松下来,强行振作到现在的身体骤然放松之下,竟是双脚一软,啪的一下跪坐在了常酒身边。
两人愣了愣,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干嘛,救你师弟你给我磕头感谢啊,那当时救你老师怎么没见你给我磕一个!”
“别笑了,小酒拉我一下,我脚麻了。”
“哈哈哈哈——”
笑过之后,端祀才略有腼腆地擦了擦眼角不知道何时沁出的湿润,趴在水潭边上观察了好久,好多问题一连串冒出来。
“小酒,那小齐什么时候能醒啊?”
“我不知道,反正死不了,你就当他冬眠了吧,睡醒了就好了。”
“那他能恢复之前的模样吗?他其实从小就特别臭美,会随身带着小梳子和小镜子整理仪容,年少时还央了女魂修们教他修剪眉形……”
“哈哈哈哈原来齐师兄是这样的人?安心安心,条条能助他重塑身躯,待到生命力足够时,就能自行生长血肉,就当他是重新来了一次魂力淬体吧,到时候说不定什么难看的伤疤什么晒黑的肤色都没了,保准还你风度翩翩的潇洒小齐,行吗?”
“我是否要将此事告诉老师?”
“不急,我倒觉得到时候等他完全恢复了,自己走回东黎城去见端木城主更好,是吧?”
“也是……那我能天天在这里守着他吗?”
“你愿意的话也行,正好最近万事暂静,你就当休假了吧,有事我会通知你的。”
得了常酒的承诺,端祀脸上也终于恢复了血色。
他看了看水中的齐知意,有些恍惚。
“小酒,其实我从未想过小齐还能回来,其实老师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
常酒沉默半晌,而后轻声回答。
“是的,齐师兄回来了,虽然不知道距离真正的他和我们正式的见面会是在多久之后,但是他总会回来的,而且定是我们曾见过的那个最为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
“你好像比我们都更相信他会彻底恢复。”
“怎么说呢……”常酒伸了个懒腰,喃喃道:“你创造的梦境世界,鬼帝也知道那或许是假的,甚至一开始它绝对不信这是真的。但是真真假假太容易被时间磨灭掉界限,一直待在那个梦境之中数百年,它最终也以为那是真的了。而同样待在梦境世界之中的齐师兄分明只是人族,他更是从始至终一直被困在长达数百年的梦境之中,他不是梦境的制造者,却也一直不曾迷失其中。他从未有片刻怀疑动摇过我们同他说的要用梦境救他才是假象,你要知道,但凡他生出片刻这样的错觉,意志有丁点的动摇,那便会和鬼帝一样,彻底迷失于其中。”
常酒的话语中也带上了钦佩。
除去端祀这个梦境世界的缔造者之外,其他人若是被困在梦中数百年,确实容易恍惚。
一旦生出“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这样的念头,那么梦中的人,便是一知道自己看到的是假象,也会开始思考,“那是谎言”这句话本身是否才是真正的谎言。
常酒很谨慎,她意志力自是坚定,并无迷失在梦境世界的可能,但是她也时不时离开梦境世界让自己保持绝对清醒。
同样的,她也时常将雷电它们以各种执行任务的由头带出梦境世界,防止它们真沉迷那个中幽统治世界的梦境里了。
而齐知意不同。
他本就只剩下一缕模糊的意识了,甚至连完整的清醒都做不到。
那漫长的梦中岁月,活了不知多久经历了不知多少谋算的中幽鬼帝也迷失了。
可齐知意没有片刻的迷失。
他的神魂至今近乎顽固地保留了一小缕不曾消散,便是证据。
赤子之心,澄澈如水,莫过于此。
常酒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哪怕真的在幽都潜伏数百年,他也会是我们最初看到过的齐师兄,或许身躯腐朽,或许灵魂凋零,但是他的意志不会被幽都侵染半分,所以我相信他会回来的。”
“当然也多亏了你创造的梦境世界,还有端木城主从开始就为他谋划布局续命,否则恐怕我们等不到成功的这日。”
端祀认真道:“谢来谢去,我觉得小齐最该谢的是你才对,小酒,我都不敢想你肯为小齐做到这一步。”
“哈哈。”常酒却笑着眨了眨眼,回了句莫名的话,“要谢我的话,那还得先谢他自己才对。”
“你现在说话怎么也神叨叨的,我听不懂。”
常酒双手环抱在胸前,仰头看着常条条召唤出的这场甘霖小雨,像是在回想多年前的一段画面。
“有句话你听过没?”
“什么话?”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嘛。”
“嗯?什么意思?”
“意思是,当年我喝了齐师兄的一壶水,现在我回他一汪泉啊,怎样,我仁义吧?”
端祀困惑,叹了口气,却还是点点头:“还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你确实很仁义,这我知道。”
“有品哦,小四。”
“……”
有了端祀在这里守着齐知意的身躯,常酒也不用分心了。
临走之前常条条催生着这片丛林生长出一座树屋小院于潭前,常酒又交代了一番,终于是放松离开此地。
她一边朝自己的小屋走,一边翻阅着各处送来的情报。
酒神领域一切正常,常小白和常条条才忙完齐知意那边,就又被她派去救治送来的那些重伤患了。
要租东酒都和酒神领域门面的有钱炼魂师越来越多了,好想趁机涨价,但是好像所有人都和自己有点交情,嘶,消失好久的良心和脸面怎么突然出现了,该死的呜呜,这是魂晶在消失的征兆啊!
东黎城的工作也干得很是顺利,至少之前那些一毛不拔的世家们在经历了常酒的毒打之后变大方了好多,主动掏出了诸多物资帮着重建。
嗯……
长风瞬也很乖,今天也报备了十多条行程。
只是除了养伤就是在追杀魂兽,常酒看了直皱眉,剑修的命真是太苦了吧,还好当初谪星剑宗没品,没出高价把自己骗进去当剑修。
常酒细细看完以后,给长风瞬批阅了一个已阅,想了想又回了句“好好保持”之后收起了通灵镜。
他有他的魂兽要追杀,她也有自己的任务要执行,两人都有牛马的未来。
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常酒终于得以躺在常条条为自己准备的休息小屋内。
这里是最大的一株古树的最高点,树屋被延伸出来的树枝送到了最高处,她躺在藤编躺椅上,倚靠于窗边,几枝翠绿的树枝生得极好,簇簇枝叶之间点缀着纯白的苞蕾和花朵,风中传来若有似无的花香和草木气息,耳畔是树叶随风哗啦的窸窣动静,从叶翕间落下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暖烘烘的让人昏昏欲睡。
条条是个周到的老宝宝,给常酒准备的什么都是最合她心意的,从窗外探进来的枝条上面除了花之外,还有另外两根枝条上长了各色香气甜美的果子,甚至还有枝条上放了两个托盘,里面诡异地摆着诸如烤肉干和炸排骨之类的肉类零嘴……
还有几块不知道从哪儿摸到的魂晶,常酒怀疑那是给常阿猫准备的零嘴。
可惜常酒只是闭眼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