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酒:“所以你是想把海真人带出去?”
常酒摇头:“不,我说了,我要清空魂狱。”
听她意思,竟是要把人全带出来!
“便是海真人因你们是后辈存有一丝清明不伤你们,其他前辈怕是老糊涂了不会客气,你如何能够做到?”
常酒:“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剥皮刀再度沉吟。
最终他起身,无声将一张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诡异面具扣在常酒的手中。
“按理我该驳回你的请求,可你但凡说想试,皆是做到了,如今你也是魂师盟的长老了,又是我刑司之人,确实有进入天阶魂狱的资格了。更重要的是魂界确实也被逼到绝路了,大不了真把他们放出来引爆整个魂界!你若想做,那便去试试吧。这是开启天阶魂狱的钥匙。”
剥皮刀佝偻着背缓缓往外走,声音轻飘飘地落进来。
“天阶魂狱只进不出是真的,昔日也曾有过了不得的天才想要带族中老祖离开天阶魂狱,可进去了,就再没走出来了。”
“但老夫说要为你兜底,也是真的。”
“小酒丫头,放手去做。”
常酒听得心中情绪无比复杂微妙,在后方紧握着那张面具。
“刀长老,常酒说到定会做到的!”
剥皮刀不置可否,只向后招招手示意自己知晓了,只是他行走的背影越发苍老艰难了,半扶着墙才慢慢步出,直到出了石牢,才牙酸地自言自语。
“吓人啊,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吓人啊。”
“嘶……那群老疯子,动不动就发疯,还不能对他们真动粗,连我都不敢真进去多看两眼,常酒竟然还想把他们全部送出来?到底是他们疯了还是常酒疯了?”
“但是常酒确实也很疯,魂界不少人都骂她疯子来着,说不定小疯子还真能和老疯子们相处和谐?”
“清空魂狱啊,魂狱真清空了我做什么?是如常酒所言的劳什子退休……?退休好哇,我也能找个风景好些的小岛安心晒太阳吹海风海钓了。”
“而且……”
剥皮刀的脚步渐缓。
他的影子被魂狱内的冷光奇特投映在两侧的崖壁上,如同刀削的高墙一般的石壁冰冷无情,此刻影子动了动,凝向石壁之上密密麻麻的石牢,它们此刻正像一双双深沉的眼神注视着他。
剥皮刀已经快记不清自己执掌刑司并坐镇深渊魂狱有多久远了。
这里分不清日夜,唯有无数秘密从那些眼睛里流出,继而送往魂界各处,化作一柄柄无形的刀刃,成为魂界求生和打击幽都的利器。
其中最大的秘密,却连魂师盟其他长老也无从得知,唯有历任深渊魂狱的执掌者一代接一代传递下去。
这个秘密没有任何信物凭证,只是一句话,一句虚无缥缈的话,却传递了不知多少年,剥皮刀偶尔回想它的时候,会觉得它或许早在深渊魂狱还未正式出现的修真时代就留下来了。
事关天阶魂狱只进不出这件事,他所言不虚,连进入其中的炼魂师们也是这样想的,所有人都在等着一起消亡那一天。
可那个秘密却给予天阶魂狱另一个答案。
“或许某日,有一人会打开海底生门。”
这是预言。
从修真时代留下来的神秘预言,似是印证此言,当年那位惊才绝艳的天机神算所卜算出的结果,同样也是如此。
天阶魂狱的大门,可进,也可出。
“有一人……”
似是有苍老的叹息回荡在看不到顶也看不到尽头的山壁之间。
“会是她吗?”
“可若不是她,又能是谁呢?”
……
“哒哒哒——”
短靴踩在冷硬的石板之上,有节奏的声音回响于封闭的通道之中,又被崖壁传递着放大动静,变得格外清晰。
余老二仍在低语:“我们果真就这样去见你师祖吗?要不再等上半月?”
“余长老,你以前可不是这么磨蹭的性子。”
“我是想着最近被你当牛使唤得太憔悴了,你师祖以前夸我是个好看的翩翩小少年,万一她认不出我了那不就坏了?所以要是花半个月调理修整一番形象,不说恢复我潇洒的面庞,好歹也刮刮胡子理理鬓角,换身得体的新衣,好叫你师祖不失望。”
常酒一言难尽地回头看了看余老二的褶子脸,昧着良心道:“现在也很潇洒翩翩的。”
余老二摸了摸下巴:“果真?”
常酒决意将良心吃了,笃定回答:“果真!且伴随着岁月的流逝又多了几分不羁,自带了些许痞气,中间还掺杂了些许淡淡的忧伤,你现在给人一种特别的疏离感,仿佛被孤独环绕着,和我见过的其他前辈们都不同,有种沉淀之后才有的特殊美感,你能理解吗?”
余老二皱眉,就在常酒以为他读懂了自己的敷衍时,就见他重重点头。
“不愧是为师的弟子,只有你懂啊!”
常酒当即顺势:“我懂,所以你的老师也会懂你的疏离感的。”
“行,那我就这样去了!”
“完美的抉择,余长老!”
常酒走在最前方带路,向着深渊魂狱的深处行进,周围石壁上的石牢中有无数双眼睛正看着她,而她恍若不觉,只笑眯眯的同巡视的刑司弟子和净化幽魂队伍问候,偶尔路过时能听到石牢中骤然爆发的嚎叫声,还有些试图从石门孔洞里钻出的利爪,她便头也不回地报出石牢编号。
“三千四百七十二号。”常酒声音清亮,但说出的话依旧反派本色:“精力很不错啊,重点照顾下。”
“遵命,常典狱长!”
常酒的脚步并未被阻挡,依然如常往前。
深渊魂狱自上而下分为黄玄地天四层,数量最大面积最广的当属第一层的黄阶魂狱,这里也是刑司弟子们最常活动的地方。
直到走到最尽头的一扇石门前,常酒站定。
她并未拿出先前剥皮刀交予自己的神秘面具,而是取出自己刑司弟子令牌。
正如剥皮刀所言,常酒本就是刑司弟子,又再成为正式的长老会成员后,她的身份牌的权限已经到了魂界最高程度,至少在深渊魂狱的上三层是可以带领余老二自由行走的。
门上泛出些许如雾气般的涟漪,在包裹住令牌之后,又将常酒和余老二覆盖。
下一刻,两人进入了一间封闭的石室。
盯着那扇闭合门,余老二好奇:“开门之后就是天阶魂狱了?”
常酒之前就被带入过玄阶魂狱,作为本地人的她摇摇头:“深渊魂狱的看守可没这么简单。”
“嗯?”
很快,余老二就知晓常酒话中的意思了。
石门开启,两人却并未抵达玄阶魂狱,而是抵达了位于黄阶魂狱的另一间石牢。
“我们被传送回来时路了。”
“嗯,通往下一层魂狱的通道需要正确连接多个通道后才能开启,当然刀长老本人似乎可以自由穿梭……但是我毕竟还不是真的深渊魂狱的典狱长,所以暂未开启这个功能。”
言语间,又带了余老二走向另一扇门。
“被入侵者知道了通道顺序怎么办?”
“每天都会在刑司弟子内部用特殊传递方式更新编号顺序的,今天知道了,明天就作废了。”
“那要是进错了门怎么办?”
“会被立刻锁死在石牢里面,就地关押,要真是入侵者,那就捉拿归案;要是自己人记性不好干了这种蠢事,接下来一个月就要负责打扫厕所不说,还只能吃最劣质的辟谷丹了,连炖咸鱼都没有咯。”
说着,常酒嘻嘻笑着透露:“我记得当时蝴蝶刀错得最多。”
至于她,有系统的备忘录在是绝对错不了的。
常酒神色如常的领了余老二继续往前,如此接连进出了七次之后,再次开启的石牢大门之外,场景才终于出现变化。
和先前恍若一座巨大石牢的黄阶魂狱比起来,这里全是水。
腥臭冰冷的海水充斥在整片空间,唯有常酒腰上的令牌发出朦胧的微光将视野映亮。
余老二才看清两人的处境,他和常酒被令牌氤氲出的光圈包围着,脚下全是冰冷的锁链,如一只诡异巨兽身上生出的触须随海水上下浮动着,每根锁链之上又链接着其他锁链互相牵制着,如此盘结壮大,最终形成了一圈又一圈如巨型蛛网的恐怖区域,根本看不到尽头,也不知道这里到底有多少囚犯。
而这锁链蛛网之上,则落了无数如被捕获的虫子般的独立牢房,如黑匣子般密密麻麻地落在网上,每座牢房的前后左右皆有不同的锁链束缚,但凡挣脱一根,那么整个蛛网都会有所感应。
“这里关押的往往是人族大奸,还有一些手段非凡的判官,还有穷凶极恶但是暂时不能弄死之辈。”
常酒看着脚下的锁链,思索片刻后选中其中一根往前走去。
“当心些,余长老,走错了或是掉下去了又或是离开了光圈,就会被这座水牢之中的海水吞噬的。”
“炼魂师也无法抵达这里的海水?”
“这可不是寻常的海水,是无数炼魂师加持炼制的剧毒液体,据说出自妙手宗的先祖——修真界的某个大毒修,他炼制的毒液能瞬间融化所有人的骨血和神魂,融化的尸水又融入其中加深其效用,几千年下来也不知道叠到什么程度了,我求你别好奇。”
铁链冰冷狭隘不说,还一直起起伏伏漂在水中,更有牢房里的囚犯们在注意到常酒的到达后变得亢奋,刻意冲撞着牢房,其他囚犯之中显然也有鬼认出了常酒,竟然有人狞笑着开始鬼叫起来。
“是常酒!常酒竟然还没死!”
“哈哈哈常酒凭什么不死!”
“还想要收服我们吗?做梦吧!”
一线动则整个蛛网跟着猛晃,整个死气沉沉的玄阶魂狱因常酒的抵达竟然变得热闹起来,蛛网如遇到了狂风般乱晃,余老二都快没法维持平衡了。
“还是吃太撑了。”
常酒气定神闲,对着边上正准备往每间牢房里投喂猪食的净化幽魂道:“给它们这个月的伙食停了。”
那幽魂呆呆的:“饿死了怎么办?”
常酒狐疑:“饿死了就拖出来喂给其他命好还没饿死的,是什么很难想的解决方案吗?”
幽魂恍然觉悟,大有开智的苗头:“典狱长英明!”
眼看着蛛网又要更加剧烈地晃动起来,常酒环视周围,轻飘飘丢出一句:“听说可以节食了很兴奋吗?可惜现在力气就用完了估计会最快成为其他家伙的食物哦。”
蛛网骤然安稳下来。
常酒继续带领余老二往前,经过了弯弯绕绕的蛛网迷宫后,终于再度进入一间封闭的石室。
眼前画面骤然变得明亮。
上面两座魂狱都已经森严恐怖如斯了,下面已经到了关押阎罗和人族大罪人的地阶魂狱,余老二自是已经做好了看到更加恐怖场景的准备。
然而入目之后,看到的却是密密麻麻的碑。
石碑,全部都是冰冷的高耸石碑,它们如墓碑一般无声无息地矗立在这片黑色的土地之中,碑上没有文字,空白一片。
有十多道幽暗的影子被密密麻麻的石碑压制着,动弹不得。
从它们身上危险的死气可以看出来,这些家伙绝对就是来自各个幽都的阎罗们!
常酒也是第一次进入地阶魂狱。
她眨了眨眼睛,凝视着正前方的空白石碑,它像是蒙了一层沙尘,上面什么都没有。
疑惑之际,一双枯如树皮的手拂去了碑上的沙尘。
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的剥皮刀站在碑下,声音缓缓道:
“这是他们留下的本命法宝。”
常酒顺着剥皮刀的视线望着石碑,疑惑喃喃:“本命法宝?”
“修士已死,然守护之意不死。”
剥皮刀终于拂去石碑上方的灰尘,而它上面隐约浮现出一道刻痕,痕迹蜿蜒着延长,最终勾勒出一柄弯弓的轮廓。
“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深渊魂狱虽非战场,却是修士们自择的坟场。”
“修真时代的前辈们大多都陨落在了和幽都的漫长战争之中,而其中一部分修士身负重伤无法返回人类驻地,便集结于此,将毕生修为灌注入其本命武器之中,借兵器余力,强行镇压住当时强盛的幽魂大军。”
“岁月变迁,早已无人知晓那些前辈们的姓名模样生平,但是这些兵器却永远留存于此,成了地阶魂狱的镇压法宝,有缘者兴许能带走其中一件,先前给你看的万魂幡也是其中之一,随我离开了此地。”
他顿了顿,“这也是深渊魂狱形成的雏形。”
话语间,剥皮刀手中出现三炷香,他取之引燃,对着石碑拜下。
“人族魂师盟刑司主事长老,恭请先祖法宝射日神弓开启祖地!”
下一刻,金光大作,一柄金色长弓竟是自石碑之中浮出!
这座石碑下方的阎罗黑影像是承受了某种痛苦,发出尖锐的哀嚎声。
而剥皮刀任未停留,继续往前。
拂去石碑灰尘,再焚香祭拜。
“人族魂师盟刑司主事长老,恭请先祖法宝碎云净瓶开启祖地!”
石碑之上,一插柳净瓶缓缓飘出。
“人族魂师盟刑司主事……”
一连拜下十次,十件自修真时代流传下来的法宝亮起光芒,十座石碑竟然开始缓缓移动起来,最终拼接在一起,变成了一扇巨大的石门。
剥皮刀拍拍常酒的肩膀,语气凝重了许多。
“里面……不太正常。修为越高,去的人越多,越容易引起里面的前辈们的戒备,一人乱,则整个天阶魂狱都会跟着乱起来,所以我这次无法随你们入内,就在这里等待着你们了。”
“拿出钥匙,进去吧。”
常酒在巨大石门前抬头,在她的头顶有一个面具形状的凹陷如同钥匙孔出现,孔洞的另外一端什么都看不到,唯有一片未知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