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醒!让我看看线索——”
空空子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两缕细长的老鼠胡须也跟着抖,面部肌肉似乎因为极端的痛苦而扭曲起来,可他依然瞪着眼竭力想从周围变化的痕迹勘出些许线索。
“没有魂力……这个风格!坏菜了!常酒你死到临头了!”
“空空子前辈!”
常酒顾不得慌张, 稳稳搀住空空子的胳膊将他扶平,顺势对着极远处的常条条呼唤了一声。
下一刻, 一道青绿色的雨幕被分了出来, 直接精准浇在空空子的头顶。
这突然降临的甘霖勉强让空空子的神魂稳定下来, 但是他却丝毫不见安心, 唯有更大的惶恐。
“不行,我的记忆不能让他们看到!不能让那些家伙知道我在隐藏这几日的记忆, 共享给了他们假的!”
常酒完全听不明白:“什么假的?!”
“就算真的为了大计融合到一起了,就算不翻看过去, 谁真乐意把自己接下来几百年几千年的记忆全部没隐藏地共享出去啊!尤其是我清醒的时候还时不时会趁着他们发疯对他们身上带的东西进行探索研究, 这要让他们知道了不得弄死我?所以我就使用了那招叫瞒天过海, 你管它叫移花接木也行, 反正就是我把别人被关在里面的记忆给窃了一点, 再和我自己的揉揉改改共享出去了!”
“所以连带着你我这几日说的话, 你干的事,我出卖他们的事,他们全都不知道!”
常酒震惊, 可惜现在整个地下墓坑都面临崩溃,她也来不及偷学这神之一手窃术了,只能匆声问:“那为何不把真正的记忆共享出去, 让他们知道我真的能治人,也能把你们全都安全带出去啊!事实大于雄辩,这不是最好的说服手段吗?”
“你个死丫头!忘了我说了吗,这里面有群人是真想杀你, 他们是会清醒的疯子!越知道你真能带人走,他们几个越是会真的对你下死手!”
“他们有病?!为什么啊!”
“废话,没病的人会出现在这里吗!”空空子两眼开始翻白,常条条的“甘霖赐福”对他的效用竟然也只持续了那么片刻,很快就失效了,他一边抽冷气一边颤声和常酒解释:“对大部分家伙来说你越是强大越是可信,但是对那几个老古板来说,你的威胁反而也就越大,他们想的只是清剿你,我醒来之前就感应到了,有人真的想即刻绞杀你,不顾规矩一直轮着想出手整死你,海真人拦了一次,我又拦了一次……坏了拦不住了啊!”
“而且到底是哪个家伙这么想杀你!这道神魂好陌生,怎么我都不认识!”
他最后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赤红着双眼盯着常酒,双手高举着如利爪在自己的脸上一抓。
“窃天窃地窃人窃已!天之手助我!”
下一刻,一团好像活物的奇特白色云团被空空子硬生生地自体内抓了出来,这小小的动作对于空空子而言似乎经受了莫大的痛苦,他接下来每句话每个字都在抖,字字都似牙缝里挤出。
“常酒!遇到白名单之内的人,将我这团记忆给他们共享观看说服他们助你一臂之力,若是遇到黑名单的疯子们,你最好将它藏好了!”
白色云团被强行塞到常酒手中。
而它离开空空子的瞬间,后者的双眼立刻变得茫然。
空空子弓着背挠了挠后脑勺,惊恐疑惑地打量着这个正在崩溃的世界:“怎么回事?这到底是哪个老疯子硬要醒来?好好商量不行吗怎么硬要和我抢——不对啊!我什么时候清醒来的?”
再一回头,和常酒震惊的目光对上。
“你又是哪位啊!”
此刻地下墓坑早就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消散,空空子的身体也摇摇晃晃地往前栽倒。
常酒眼疾手快地搀扶住他,后者两眼一闭,彻底瘫软昏睡过去。
常酒一低头,无奈地摇头。
却见空空子攥紧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瓜子,正是她带进来的。
将沉睡的空空子躯体放到了上方的石碑后,常酒紧急指挥着常条条将其他正在治疗的伤者也带到安全的区域,仅仅只是几个眨眼的瞬间,她再低头之时原本森冷的地下墓穴世界已经如镜子般破碎变成虚无,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好似晕开的水墨般的乌云——
常酒低头,赫然发现自己脚下原本的墓坑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平滑的巨石,上面密密麻麻遍布深浅不一的剑痕,每一道剑气都带着恐怖的金石锐意,而这块石头就这样孤零零地立于山峰的悬崖之上,往下看可看到一层厚而绵软的白色云朵,大风吹开云朵一角才让她看清楚,下面是根本看不到底端的恐怖深渊!
再往远处看去,层层叠叠的云雾之间,偶然出现了一道极高极高的山峦,紧接着又是越来越多的山峰出现尖尖角,狂风卷挟着那些厚重的阴云,它们如大海之上的浪潮汹涌翻滚着冲撞到那些山峰上,最后如一道恐怖的城墙集结起来,齐齐朝着常酒压制而来!
常酒手上闪过一道白芒,死神之吻于顷刻间化作白骨结茧将她包裹起来,乌云浪潮碰撞的瞬间白骨结茧死死扣住下方那块巨石,分明只是风和云,但是碰撞之时常酒竟然听到了如金石撞击的清脆嗡鸣声。
好家伙,要不是她反应快,怕是要被这看似柔软的云海撕成碎片!
常酒才避开这第一道乌云重击,匆匆抬头望去。
还好,那些伤者都被条条快速转移了,否则先前的努力都要白费。
常酒的心跳得极快,扫视着这滔天的云海和立于云海之上的群峰,脑子里拼命搜寻着有关它的相关信息,如此非人的地盘,这么恐怖的金石锐意,哪个宗门的老祖宗选了这么个恐怖的地方!
没有啊!整个魂界都没有相关的信息,最接近的谪星剑宗也不过是住在山峰之上云海之下啊!
空空子组建的情报司的情报还是不够权威啊!
常酒脑海之中才闪过一道念头,就看到正前方的云海翻腾深处出现了一道极其高挑瘦削的身影。
对方高高束着马尾,看不清面目,只身着一件暗灰色的劲装,双手垂在身侧,在狂风中漆黑的发尾乱飞,拍在侧脸上。
常酒看不清对方的任何信息,只看到几个鲜红如血的大大问号。
“坏了!”
这么红的名字,她先前只在鬼帝和阎罗头顶看到过!
“凭什么第一次见面就这么想杀我!”
常酒大呼不妙,在对方现身的第一时间便快速将死神之吻的白骨结茧化作弯刀武器,手上一个漂亮的挥砍照着脚下的巨石落下,下一刻借了恐怖的后作用力身形如弹弓上的石子飞射出去,在层云间划过一条飞穿的弧线,落在了另一座峰头之上!
在她动作的同时,那道灰影也动了。
几个快得摸不着轨迹的纵跃之下,灰影如闪现般连续穿过近十座山峰朝着常酒逼近,只是两个呼吸,他已经落在了常酒先前站的巨石前端,手上在空中虚虚一抓,身旁翻滚的无边云海齐聚于他掌心,竟然就这样化作了一把云海大剑,毫不留情地朝着常酒斩下!
几乎是在常酒刚在新的巨石站稳瞬间,她前一刻踩着的巨石就被那把云海大剑切作碎片,化作灰色粉末纷扬于天地间!
而对方丝毫不废话,更没有对常酒废话的意思,在第一剑落空之后无缝跟上,又是一剑带着必杀之势紧逼而来!
常酒在对方抬手瞬间下意识地往另一侧的峰峦闪避而去,而那道灰影如影随形,脚下云层一点,竟然生生地在半空之中转变了攻击的方面,再次朝着她追杀而来!
太汹涌的狂风掀飞层云,也掀开对面那人面上散乱的黑发。
匆匆一瞥之间,常酒看清了对面那张脸,瞳孔紧紧一缩,脑子片刻的空白之后,她一边逃命一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愤怒破口大骂。
“我干你的!”
“怎么会是你!”
对面那张脸生得轮廓温和清秀,眉眼黑白分明,偏偏神情冷冽得不像话,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杀气凛然!
饶是装扮和年龄有些不对劲,但这眉眼这气质,眼前这个追杀自己的剑修赫然就是常酒最熟悉不过的长风瞬!
“天杀的长风小五!”
常酒一边逃窜一边生出无穷怒火。
怎么眼前这个要杀自己的家伙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啊!天杀的,一模一样的另一个小五难道不该是乖乖蹲在自己面前当走狗吗,怎么还下杀手的?这违背人设了啊!
“我是你最好的挚友小酒啊!别发疯了!”
对面剑指常酒毫无滞涩停顿。
“我是你老师蓬瀛剑尊认可的魂界接班人,没有我你就得天天出去和那些大肚子老头打官腔应付他们了啊!”
对面云海大剑带着浩浩荡荡的气势照着常酒的面门就是劈砍下来。
“你到底是不是小五!怎么这么不讲道理!你之前说过剑修没事不能乱砍的会砍死路过的小猫小狗的!”
常酒一边骂一边跑得更快,但后面那人一言不回就是杀杀杀。
这德性倒是让常酒觉得更加熟悉——长风瞬这厮就是这样的!
她遵循的就是一边分散敌人注意力一边搞偷袭的卑鄙路线,而他走的是截然相反的专注路线,一声不吭就是杀。
眼看对方根本没被分散注意力,常酒的心也沉下去。
对方确实就是现在的清醒者。
但是无论是情报司和天阶魂狱的记录也好,空空子给自己的名单也罢,都没有任何有关这个极似长风瞬存在的记录!
甚至连他手起剑落的招式,也绝非现在魂界任何宗门的流派,每一式都带着干脆古朴的纯粹杀意。
但偏偏,他用剑的习惯也好,追杀的小动作也罢,常酒都像是早一步能够预测,并因此能够先一步避开他的杀招——
当初和长风瞬对练时,他自己曾坦言说过他的一些用剑小习惯,还自嘲说是生来就这样,改了千万次也改不过来,所以他的剑法在谪星剑宗之中并不算正宗。
而现在,那些本该属于长风瞬的痕迹分明就出现在另外这人身上!
当然,对方的实力远胜过长风瞬,带着碾压常酒的气势不断压制而来,若非先前常条条早一步将“双生契约”绑定在了常酒身上,又将森之呼吸从亡灵骑士们身上汲取到的生命值和各项数值全部输送给常酒,她怕是根本不能一直保持逆天的速度避让!
“从魂界开始所有进入此地的人都有记录。”
常酒心中有了一个离谱的猜想。
在又一次敏捷的纵跃落到了又一块巨石之上时,她没有继续转道去另一座峰顶,而是一刀斩入巨石,一声暴起的怒喝之时,高举着那块巨石迎着那森冷的万千剑气,以石作盾正面挡了上去!
顷刻间巨石碎裂化作一片纷纷扬扬的沙尘。
而常酒的身形则是有片刻的消失。
下一刻,她于巨石后方的百米开外出现了。
同时突然出现的,是刚好脱离了虚弱状态的阿猫!
常阿猫化作一道金色虚影凭空现身,一只硕大的雪白兽爪虚影毫不留情,照着这个疑似长风瞬的剑修头顶拍下!同时另一边又是一只实体兽爪照着剑修的心口就是一招大猫掏心!
像小五又如何,都对常酒下杀手了那就不是真小五,所以阿猫也下狠手!
在剥皮刀亲自传承的魂技“隐匿”和阿猫新学的“移形换影”技能配合之下,它的虚影和本体同时撕碎了眼前这个灰衣剑修。
可没有想象中血肉横飞的场面,有的只是一瞬间的模糊,眼前的影子便化作纷纷扬扬的雪花消失在常酒的眼前。
“果然,不是实体身躯,而是纯粹的魂体凝聚而成的虚影。”
常酒喃喃,颇为凝重地看着远处云海正在凝聚的那道虚影。
在对方即将再度凝聚之时,她抢先一步开口。
“你这样为了杀我白白浪费神魂力量,就不怕自己完全消失吗?”
常酒抬高了声音,字句笃定地叫破对方的身份。
“来自修真时代的这位剑修前辈!”
对方的动作停住。
他的影子逐渐变得凝实起来,看向常酒的眼神里除了必杀的冷冽之外,有一闪而过的错愕和惊讶。
“你……”
“我怎么会知道你的来历对吧?”
常酒慢慢后退保持着最警觉的防御姿态,但是嘴里却不停,尝试安抚着对面这个不正常的老东西。
“既然天阶魂狱本身就是先于修真界的存在,且早有修真界的前辈自囚于此,虽然不太明白你的意识为何过了这么久还没有消散,还能以神魂凝聚成虚体,但是我恰好有挚友也是剑修,还正好是从修真时代就传承下来的谪星剑宗弟子,观前辈剑法颇有古朴之风,想来就是修真界的前辈了。”
她早在海真人清醒时那些显然不太对劲的话语里就猜测到了,或许这些组成的天道里还有属于修真界的老东西的意识在,只不过也不知道是海真人修行时间太短神魂不如其他人强大,还是她也是强行夺取控制权,所以当时意识似乎并不完全由她主导,所以说话有些疯癫。
只是眼前这个不像是疯癫,更像是无比清醒地准备把她杀了。
如果打得过,常酒早就一刀把他砍了。
可惜打不过,阿猫和她之前无所不能的偷袭杀招之后他居然还能重新凝聚起来,底细至今摸不透,所以常酒非常客气,嘴里也暂停了吠叫,换成了难得的堂皇冠冕的凛然说辞。
“修真界乃是魂界的先祖,我是魂界弟子,算起来是你们修真界的后裔,更是魂师盟派来解救诸位的,无论怎么算都是前辈该守护支持的后辈,为何前辈要屡次对我下杀手?”
结果不说还好,这句话说完,对方的杀意却凭空生得更旺盛了。
一声冷哼之后,常酒心中大呼不妙。
果然,对面的灰影速度再增,天地间的阴云激荡,从四面八方向常酒围剿而来,她耳边的风声早就化作了无尽的铮铮剑鸣。
“你是哪门子的魂界弟子,修真后裔!”
灰衣小五开口,声音沙沉,毫不掩饰其中深深憎恶。
“你这域外之孤魂野鬼,竟敢闯入我人族地界,占我人族后代之躯,焉知不是下一个幽魂孽畜,食我人族血肉之恶犬!”
常酒顿时明白对方为何要杀自己了,也立马意识到这回真是难办了!
对方显然是和空空子一样看出了自己不是魂界本地人的身份,但偏偏态度截然相反,空空子觉得常酒或许是其他世界来为魂界解围的道友,但是眼前这个灰衣小五却认定她是和域外魂修一样的大患。
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