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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 这是什么意思。”
室内的气流凝滞而诡涩地流动起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座包厢之外的列车一片寂静, 连悬轨高速运动的风声都消失了。
姜誉漆黑的瞳孔凝视着女朋友, 陷入疑问的漩涡。
他的眉骨呈现出轻微的隆起, 唇峰配合眼神一起微抿起来，无论是眼球皮肤材料还是微表情的控制, 都是那么拟人。
迟音心想, 这副神情实在太像人类了，可惜他不是。
她秾纤的睫毛委顿地耷拉下来, 叹了口气, 软乎乎地悲怆着，“姜誉, 我真的很喜欢你的。”
姜誉紧紧注视着女朋友。
是的, 他能感受到, 女朋友对他的情感一直是浓郁的。所以为什么不喜欢了呢。难道机器人不好吗。
迟音说出来的那一刻，心脏也空了。
她一向不吝啬表达自己的爱, 但她需要同等的、超量的、过量的、甚至渴望强烈到扭曲的爱——
归根结底, 迟音最不能接受的是，对方的爱是不真实的！
“但你是AI机器人，你的浑身上下都是机器制造出来的，你的想法是芯片运转出来的, 你的心意也是程序写好的, 或许如果你遇见的使用者不是我, 你也会这样对待另一个人。”迟音摇头叹气。
姜誉的脸色苍白起来：“不，不会的，亲爱的。”
密闭包厢内的空气沸腾地蠕动起来, 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艰难抖动。
迟音却仿佛一夜间成长，老气横秋地摆摆小手，惨淡一笑：“好了，这也不是你的错。”
生而为AI，他也很抱歉吧！！
她其实已经接受了现实，所以到这个时候也不会大哭大闹，但说完还是心好痛，感觉脚下的悬轨列车都在微微颤抖，行驶不稳的样子就像她风中飘扬的爱情——心好痛！好难过！再也不能和男朋友亲嘴了。
迟音伤心欲绝地坐到了一边。
从现在开始，要和男朋友保持一个身体接触的界限，以免回去之后戒断反应太强烈。
姜誉彻底凝重了。
姜誉终于意识到，他对人类情感的理解存在一些问题。
女朋友变得更加浓郁复杂的心情似乎不是纯爱，而是一种难以用科学手段、逻辑理论去理解的爱。
她的爱没有停止，但她的爱打算停止。
做机原来并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可他不是机器人…。
怎么办。亲爱的。
姜誉颅内黑线密布，混乱而仓促地蠕动着。他让AI模型测算，如果直接揭开自己的欺骗会有多高概率令女朋友生气。
补充说明：女朋友很容易生气。
得到了99.98%的概率。
有多高概率会令女朋友更加想要分手。
补充说明：女朋友很爱说分手。
得到了99.99%的概率。
他不敢赌。
姜誉开始高强度的思考，或许他需要让别人来渐进式地揭开这个问题，从中铺垫苦衷、隐情、难处……等等人类语境中值得被原谅的元素。
当然，他没想过分手。女朋友也没有说分手，只是说他们不合适。他会让他们合适。
他还是愿意做人。
怎么做人。
车厢内陷入安静。
迟音把埋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后，胸口却更闷，感觉很不透气。四周仿佛被流动的线条缠绕，裹挟在她的耳廓、脸颊、鼻尖，像一种试探的抚触。
迟音甩了甩脑袋，误以为是自己的戒断反应。
这就已经开始了？那等真正分开之后，再也感受不到彼此的体温和触感，她可怎么办呀！
迟音忧愁哀婉地把自己缩到了另一张床上。
两张小床中间相隔的过道并不宽敞，但姜誉好像看见了一道天堑，一道深渊，一条银河裂缝。
事发突然，情况紧急，姜誉必须做出反应。
目前只有一个解决办法，让别人指出他不是机器，引起女朋友的疑惑和好奇，在女朋友重新对他审视的过程中，安排好他的苦衷设定。
眼下，有一个可以实现的机会。
姜誉撤开了私密车厢外蠕动包裹的漆黑触线，迟音只觉得空气似乎变得好了一些，智能灯光也恢复了亮度。
从外部看，这节包厢就像凭空出现一样，刚才推着检测仪器过来的工作人员遗漏了这一间，意识到它的存在后，又折返了回来。
“咚咚咚”
“两位乘客，请问现在方便进行联邦中心区统一污染筛查吗。”
外部声音响起，迟音这才如梦初醒，从刚才的气氛中回过神来，她站起身，“可以的。”
姜誉紧张而又不动声色地站起身。
迟音揉了揉自己发红的眼睛，整理了发丝，还有被男朋友弄皱的裙摆。姜誉一直在盯着她看。
迟音想起她哥让她看一下姜誉的检测报告，但其实还有什么好看的呢？反正姜誉是机器人，测试这些也没有太大意义了。
姜誉也随着起身，清隽英俊的面孔带着思考。
他打算释放一丝污染。
人类，才会被现有仪器检测出污染度。
这样，检查的人就会发现他的异常，再做进一步的检查，惊觉他并非机器人，而是人类的身体。
他的人身很难窥探到内里，从外部来看，这的确是人类的躯体。列车员肯定可以发现。
姜誉需要作为人类的特质，同时又不能让人意识到他的本体。代表着人类最高科技水平的中心区应该可以检测得清晰。
推着精密检测仪器的列车员，低头轻轻打开了包厢的门。
这人穿着灰蓝色标准制服，胸前挂着火栗的徽章，低头时被帽檐和口罩挡住脸，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的越过门槛的一瞬间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紧接着，推着车戴着手套的一只手开始战栗。
哪怕祂只泄露了一丝污染，那人帽子里的头发已经瞬间被冷汗占满，精神污染隐隐要撕裂他的前额叶。
他拥有超S级精神力，后脊到后脑注射了高强度防污药剂，配备了联邦等级最高的污染屏蔽防护装置，但在进入这间存在着“祂”的包厢的一瞬间，他还是感受到了灭顶的恐惧。
祂和s130，就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中。
整趟列车，或者说从中心区的邀请邮件发出去之后的每一趟航线，都在为此等候。
这辆车上所有的人都是为他们而来的。
他当然不能检测出祂的污染浓度——！！
当面认出祂的存在，难道他不想活了？
列车员稳住呼吸和身形，强行忽视那种脑细胞爬满虫潮的污染错觉，静静地将检测仪器打开。他的任务是通过核磁谱频分析出“祂”持有的那枚黑洞的情况。
根据黑洞目前的可控程度，来确定计划下一步的施行，以及……SS68这个重要武器在何时投入。
他们花费的大量时间金钱，不能白费。
他必须谨慎，小心，用尽所有控制力，在和“祂”的接触中不露端倪。
否则，他会死。计划也会失败。
列车员颤抖地伸出手，控制着自己的喉咙，仿佛那里已经长满虫洞，诡异的频率不自觉地伴随着人声。
“您好，请您……抬起……手臂。”
迟音疑惑地抬起头，列车员的状态好像在压抑着什么。
姜誉的凝视环绕在这间车厢中，看到女朋友抬起头，精神顿时紧张。
空气中的气氛压迫到一个临界点，列车员说完这句话已经剧烈颤抖，口角涎出莫名的频率。
对邪神提出要求……对邪神发出话语……诡异的黑线已经挤满他的眼球。
就在他的精神被压垮到随时会崩裂的时刻，那个静坐的苍白青年忽然抬起了手臂，看起来十分温和。
姜誉期待着对方检测出自己的污染度，并发现自己是人类的身体，并告知女朋友。
女朋友明亮的眼球里会重新焕发光芒，惊讶地追问，难道你其实不是机器人？你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姜誉会顺其自然地对此进行解释。
姜誉静静地抬起黑眸，看着列车员将检测仪的金属制头落在他的颈侧，平静温和地释放了显而易见的污染度。
十几秒后，检测数据开始落实，车厢内列车员开口：“您好，姜誉先生，您的身上没有任何污染。……”
姜誉滞住。
列车员采集了颅内回馈信号，颤抖着收回手。邪神在玩人类游戏，他们当然是，配合。
迟音听完，抬头道：“不好意思啊，我男朋友——不是，就是姜誉他是机器人，机器人还需要进行基因采集等等那些检测吗？”
列车员没有说话，他十分震撼，被精神污染后的脑仁磨刀一样生疼，理解着s130说话的意思。
“祂”……在扮演机器人？
列车员能感受到，漆黑而凝重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他重重地打了个寒颤。
这是一个重大发现！祂一定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这对联邦而言意义重大。
而无论如何，不能戳破“祂”——
不能深究“祂”的想法，不能理解“祂”的目的。
更不能试图去反驳，激怒“祂”。
要服从……！
列车员面对s130的双眸，扯出一个开裂的微笑。
“可以看得出，您的同伴的确是机器人呢。”
话音落下，室内死寂降温。
列车员几乎要被那股死亡凝视压得跪倒匍匐，喉咙挤出：“机器人的检测条例，请稍候容我查询后给您送来。”
迟音点点头：“好的，那麻烦了哈。”
列车员仓皇逃出车厢，几步之间仿佛器官已经化作黑块散落一地，勉强支撑着身体逃了回去。
人走后，迟音重新按下按钮，车门关闭。
她看着对面姜誉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还是忍不住安慰道：“没关系的，你也不用觉得自己是机器人很特殊，其实你看上去和人类没有区别的。”
姜誉的黑眸隐隐透着脆弱，薄唇微微张开，“是的，亲爱的，我就是人。”
迟音嗯嗯两声，鼓励他，“这样想就对了。”
哪怕你是限制级AI，被创造出来是为了服务女性，哪怕你的保留节目都是18.禁项目，优先供电居居……
以后也要把自己当做一个人，用力地活着啊！迟音想到这儿，鼻子都酸了。
姜誉的胸腔抽动，坐立不安。
他投机取巧的模式导致了重大问题，扮演得太逼真，导致女朋友深信不疑，根深蒂固。
该怎样让女朋友了解自己的人体结构？
让她摸自己可以吗？或者让她用刀切开自己看看呢？或者，在这里和她做.爱可以吗？
姜誉温和懊悔的双眸抬起，深深注视着女朋友，习惯性地伸出手，想把她从遥远的对岸抱到自己怀里。
每次和女朋友紧密贴合，或是他们的任何器官、组织、□□连接在一起时，他都有自己是人类的感觉。
可迟音往后缩，用手臂抱住自己，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直视他：“亲亲不可以，拥抱就更不可以了。姜誉，咱们不适合再做这样的事了。”
姜誉焦虑地收回手臂，那做.爱就更不可以了。
怎样才能恢复人权？
姜誉思索中心区的筛查流程，想到还有一个机会。
…
整个悬轨列车极速划过大陆，像一道黑色流线，驶向尽头处的内海。
“好浓的污染味儿……”
一座被污染凋敝的山头上，身着灰迷彩的邓棋风兴奋地看向列车驶去的方向，深深地嗅了一口气。
迟率皱眉看着列车行进的速度，他们必须赶上。
内海仿佛笼罩了一团巨大的疑云，他刚刚从中逃离，而现在，无数势力正在赶赴那里。
邓棋风鼻子抽动一下，转头看向另一座山峰，一架私人飞机缓缓掠过低空。
“丰家。”迟率微微皱眉。他知道丰家有个后辈也在北方人才基地里。他们也来蹚这趟浑水？
但不知道为什么，丰家的行动轨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庄重？机身上写满了没人懂的古文字，追逐着悬轨列车的方向，好像朝圣似的。
邓棋风眯起眼睛，“是他们啊，那真是……有的玩了。”
邪恶净化者和邪.教信仰者，哪个会先靠近他们的目标？
“你妹妹也在车上？”邓棋风问迟率。
人类反抗组织只信奉实力，这里没有联邦那么多规章制度的教条，但却是世界上最坚定拥护精神力体系的存在。
因此邓棋风对迟率态度还不错，他看得上的人很少。
“嗯。”迟率皱眉看着悬轨列车化作一个小点，调整着定位系统，准备出发。
邓棋风不怎么在意地问，“在那趟车里还能保持理智吗，要是她变成污染物……反正，我会交给你的，放心。你妹精神力多少？应该没遗传吧。”
迟率白了他一眼，反抗组织的理想他很认可，但这帮人情商真的很低。
迟率：“高于1300。高…很多。”
如果他估计得没错，因为小时候的那场渊源，迟音的精神力很有可能根本不止这个数值，甚至可能是一个，人类难以想象的高度。
邓棋风原本懒懒散散的眼睛蓦地亮了，兴奋地追上列车尾气。
“走吧。”
…
姜誉顺利地通过了基因测序、污染浓度检测、精神力检测、身份备案审核、传染病筛查、甚至社会关系档案溯源。
每通过一项，姜誉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整个过程里，没有任何人对他的身份提出质疑。联邦最高的科技成果，没有一个仪器表明他不是机器人。
甚至……
“您身边这位是机器人吧，真是做工精良！”有人对迟音赞美道。
在列车员活着逃出包厢之后，整个联邦中心区166层都同步到了消息。他们迅速分析出了应对模式，和列车员的临场反应一致：顺应“祂”。
或许这就是s130能操纵邪神的原因！？
于是悬轨列车上的工作人员嗓音怪异地跟迟音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