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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瞳孔的弧光和姜誉的黑眸相互辉映。
迟音并不知道自己背后攀升起了怎样的存在, 因为腰间紧紧箍着她的手臂纹丝不动,不让她转身半寸,另一只手也按在她的后脑, 没办法扭头。
姜誉袖口间带着旷远而幽寂的气息, 把她完全禁锢在怀里。
四周的空气紧皱, 带着让人溺毙的压强,迟音控制不住战栗, 头重脚轻, 挣扎着从他怀里抬起脑袋。
她什么都没看见,但看到了姜誉瞳孔的倒影——
他的眼眸一向漆黑深邃, 那是最好的幕布, 只要一点光源就能清晰勾勒画面。
迟音怔怔看着他眸中的世界,在无人之地, 无边无尽、滚动的黑线, 组合成了一道难以形容的阴影, 依稀有蜿蜒之角贯彻白日。
仅仅一眼,她仿佛被拉入末日乐园, 遍地焦土, 亘古的恶意成为永恒,沉沉低语游荡在世间,吟唱成歌谣,带来一种强烈的、灵魂震颤的记忆。
但就在下一瞬, 姜誉紧紧闭上了眼, 一切感觉消失无踪。
他修长手指泛白, 紧张地攥住女朋友的衣服。
女朋友说的一切对他造成了攻击。
女朋友说要喜欢100个男的,他崩溃地泄露出了本体的影子。
抗拒。阻止。排斥。一切负面阴暗的情绪构建了世界上最邪恶的倒影。
姜誉不知道女朋友看到了多少,但他浑浑噩噩间明白自己的处境。
是他, 间接导致了女朋友父母被污染。他的存在就是一切的源头。
在人类历史中的文学影视作品,通常把这种人物关系定义为“仇人”。
AI为他搜集了很多具有这种冲突桥段的作品,其中无一例外,知晓真相的人都会崩溃、决裂。
女朋友会非常生气,可能会喜欢别的1000个男人。
姜誉无法再承受第二次分手。
他决不能被女朋友发现。
女朋友的精神力很高,感知也很敏感。
她知道她看见的是一种污染物,但她缺乏参考系。
因为到现在为止,她没有真正遇见过什么污染物。要么是人类的实验品,要么就是她父母那样对她无害的污染源。
如果换做任何一个有经验的战士,都会在看到祂的一瞬间意识到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但是,女朋友也不是好糊弄的。
“姜誉,黑色的……好多好多线条,上次我在你身上也看见了的,黑色的线条……”迟音脑袋里很晕沉,眼前阵阵重影,像错序的ppt,一会儿是深海里看到的巨大黑影,一会儿是他妈讯息里提到过的什么黑色的毛线。
她眼前都是重影,使劲回忆着刚才那一秒钟的倒影,但她看到的并不是毛线。
更像是一种会动的,有生命的物质,它存在的方式无比邪恶……
“那是什么,那是你吗,姜誉?”迟音恍恍惚惚,声音发抖,她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去扒拉他的眼皮,“你睁开,让我再看看,为什么不让我看?”
姜誉紧紧闭眼,他这次暴露得过多,还没完全收敛回来。但女朋友很执着地抠他眼珠子,见他死活不睁眼,就强行转头扭身——
“因为丑陋!亲爱的。”情急之下,姜誉眼球疯狂滚动,想到了最合理的解释。
是的,丑陋。
无法见人。
所以假装做人——
亲爱的,亲爱的。
女朋友的身体终于一顿,迟疑地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
“我的本体很丑陋,很可怕,”姜誉脸色苍白,紧张而彷徨地说,“你看见,就不会喜欢我了。”
这应该是他最后的谎话,他已经黔驴技穷。
但同时,这是姜誉的实话。
尽管他隐瞒了其中最重要的部分,但强烈的不安、忧惧,无法做假。
迟音感受到了他的无助和自卑。
所以一直以来,姜誉是因为本体很……丑吗。
所以假装人类,假装机器人?所以在发现她父母变成了同类之后便不敢现身,可能是因为同类之间能更直观地看见彼此?
他徘徊不前,可又舍不得她,好喜欢她,所以一直跟在她身后。
啊……啊呀。
姜誉终于收起了庞大无边的黑影,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璀璨的黑眸凝视着迟音,“亲爱的,我知道,你是因为外表才喜欢我。所以我,保持这个样子。”
迟音看他半晌,在那犹有余温的战栗感和晕眩中,品尝到了另一种滋味。
……有缺陷而自卑的帅哥。
他的执着,在意,吃醋,崩溃,患得患失,这些情绪在迟音心尖流淌了一遍,变成一种酸甜适中的风味,逐渐弥漫在舌尖。
迟音不自觉地放缓了声音,分手之后就一直凶巴巴的声线也变软了些许,小声说:“我也不一定会嫌弃呀。”
本体丑,关他人脸什么事!
人们喜欢有残缺的帅哥,也是喜欢那种不影响脸的,在英俊中平添一丝别样的感觉。
迟音纤浓眼睫呼扇,小声问,“有多丑啊?你变出来我看看,我保证不嫌弃。”
姜誉立刻抱住她:“可我害怕,亲爱的。”
他感受到了女朋友情感的软化,对他的爱意似乎回涨了些许,这一刻,她忘记了那个观察员人类,也忘记了其他的100个男的,这让姜誉浑身上下都在战栗,脆弱地想要索取更多。
迟音被前男友的示弱狙击,音量又软了八度,“你害怕什么呀?”即使不知道他本体到底是什么,但姜誉肯定也是一个非常厉害的污染物了。
姜誉却紧紧拥抱着她,“我害怕你离开,把我留在这里。”
女朋友对他产生了一种柔软的爱怜,让分手后始终彷徨无助的姜誉感受到了幸福。
迟音抬起脑袋,“你想跟我们一起走?”
“是的,”姜誉立刻说,“我和你在一起,亲爱的。”
他离开横山研究所那天天气很好,他没想到会在那里遇见她。但在遇见她之后,姜誉就有了目的地。
她在人类基地,他就进入人类基地。她要去下一个组织,他也要跟随。
迟音黑白分明的眼瞳眨了眨,心已经彻底被弄乱了,她知道她也根本放不下姜誉,片刻后她坚定下来,点点头。
姜誉黑眸滚动着热意,“亲爱的,你同意了……”
这就是答应,这就是复合。哦,亲爱的——
迟音认真问:“你和我们一起,你愿意加入人类反抗邪神的事业吗?”
姜誉黑眸一顿。
迟音之前就在思考,她爸妈变成污染源之后,污染物对世界的理解明显和人类不同,视角也不同。他们或许能获得更多信息,但人类无法从中得到。
姜誉也是污染物,而且是很强大的污染物,他拥有理智和情感,如果他能加入他们,那是很强大的助力。
人类反抗组织是一群真正怀抱理想的人,她不能随便带一个污染物在自己身边,这对其他人是巨大的隐患,除非他对人类有帮助。
迟音脸蛋绷紧:“总有一天我们会解决‘祂’。”
对于邪神,过去她只是人云亦云地忌讳,害怕。但现在,离开了基地之后的她见识到了更广阔的、污染变异的世界,她对“祂”有了更清晰的斗志。
姜誉沉默。
他的髓核同时受到女朋友正面的爱怜,和负面的攻击欲,交替起落。
迟音抬起形状漂亮的圆眼,问:“怎么样,你愿意驱逐邪神吗?”
姜誉深深地看向女朋友,“我愿意。”
“亲爱的,我愿意。”
…
向青原并没有等到向他跑来的迟音。
他一回到南方人才基地的大门,立刻就被来自中心区的科研人员拦了下来的。
他们全副武装把他送入实验室,然后,他们从他身上摘下了大大小小十种微型仪器。
向青原瞠目结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佩戴了这些,他以为自己被安排的任务很简单。想起少女灵动澄澈的眼睛,向青原忽然觉得自己的接近实在是别有用心,十分愧疚。
希娜带着团队出现在基地里,他们并不需要向这里的工作人员解释任何事。很快,团队就得到了向青原在雨林污染区里记录的全部数据。
这里有录音、情绪监测、距离、污染浓度变化……所有数据被飞快地导入出来,进入模型分析。
希娜等整个团队看着不停滚动的代码条,等待着更清晰的结论。但有一点几乎是可以确定的——s130,迟音,她的情绪会带来“祂”的变动。
髓量场一直在波动下降,达到20年来最低水平。
以黑洞为基石的计划,终于要向下一步推进了。
接下来几人会前往人类反抗组织的据点,希娜认为,联邦应该帮助他们寻找“祂”的踪迹。
“但我们不是要保留‘祂’的人身?万一反抗组织的人……”
“就凭他们,伤害不到‘祂’,一如我们也无法真正造成物理攻击,”希娜镜片后的目光看着不断更新的数据,“对‘祂’,感情才是最大的武器。”
…
迟音磨磨蹭蹭把姜誉带回飞艇的时候,迟率一点都不意外。
他抱着胳膊,审视这对小情侣。
说实话,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迟音对一个异性这么爱。
从小到大,迟音感兴趣的男生没有10个也有8个,每个都是看脸爱上,但每次不出两天,就因为对方站在台阶上没有比自己高达多少多少厘米、或者是对方在吃饭的时候甩了一下勺子……等等各种奇葩因素,就迅速失去兴趣。
她就只是喜欢“恋爱”,但没真的喜欢过谁。
决定她能不能分手的原因其实不是对方本身是什么东西,而只取决于她喜不喜欢。
就算她嘴上一直哭着喊着要分手,但那德行根本就分不掉。
哪怕姜誉是个污染物。
之前离开03岛的时候,姜誉帮他们挡了联邦的人。现在迟率可以放他一起走,因为与其让迟音一路伤春悲秋,自导自演悲情小电影,不如把这个污染物放在眼皮底下,至少它没有攻击性。
总有一天,她会理解污染物的本质,然后彻底失去兴趣。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迟率非常现实地收起枪。
那就是如果姜誉非要跟着,就算他和邓棋风联手,应该也拦不住。人在野外作战久了就会明白,很多事情都是命,强行干预也没用。
剩下的就是看邓棋风的意思,毕竟他们的目的地是反抗组织,而且这架飞艇也是组织的。
“随便吧,”邓棋风看向姜誉,鼻翼嗅了嗅,“但是你的资料没有经过审核,进不去组织,妹妹,他不会硬闯吧?”
迟音立刻保证:“不会!他只会提供帮助。”
姜誉忧郁而无害地点头,但身体语言却没那么简单,他紧紧贴着女朋友,几乎毫无缝隙。
邓棋风被闪瞎眼,转身,在飞行系统中输入了一串很怪的坐标。
他们并不会直接到达真正的组织据点,而是先在一处移动大本营停脚后,才会由专人来接他们进入组织深处。
飞艇起飞,雨林离他们越来越远,他们缓缓进入航线轨道,不再更改,两兄妹已经确定踏上人类反抗组织的道路,邓棋风这才撑在操作台上舒了口气,然后转身狡黠一笑。
“实不相瞒,这辆飞艇是组织为数不多还能调动的外勤机了,给你们用的雨林装备待会收进伞包里,路过补给点的时候咱们还得投放回去,”邓棋风十分朴实地耸肩摊手,“你知道的,我们这种组织,很穷的。”
迟率:“?”
邓棋风给他们讲了讲组织的情况,他们的营收模式很粗放,主要靠净化污染区的佣金和买卖污染核和特殊物品,属于是有点钱全花在各种设备制造上了,又靠着很多直接面对污染区的经验,这才建立起了完备的污染物知识体系。
迟率知道这种民间组织的条件,跟联邦肯定没法比,但他看着邓棋风的表情,现在十分担心去了那边到底有没有地方住。
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怪不得这一路邓棋风这个疯子都这么好说话,先把人骗上来再说。
两人在驾驶室里聊,迟音带着虚弱的姜誉去放东西。
没想到,当初抱着分手的决心和姜誉一起前往中心区参加入工智能大会,最后手也没分成,人也还在自己旁边。
飞艇很小,她哥和邓棋风的交谈声远远传来。
“联邦一直有动静……最近的确是杀祂的好机会……虚弱期……,你之前在166层,联邦的那个计划你知道多少?……”
反抗组织也在中心区渗透了力量,他们观察了所有野外归来的战士,看准迟率被中心区监视的时机,向他抛出橄榄枝,希望有血性的人都不会忘记正常的世界,果然迟率没让他们失望。
“知道一些。……实验……祂……”
迟音叠好自己的作战服和目镜,这些都要还给组织的。
她抬头,看见姜誉。
这艘飞艇没那么新,老式的折架床过于狭窄,姜誉的腿都支不开。
姜誉正在听着外边的交谈,脆弱地出神。
迟音第一次看姜誉这么虚弱的样子,他半靠在床头,脆弱苍白,薄肌在衣料下随着呼吸起伏,不时轻咳一声。
咳嗽之后,薄唇带一点微微水光,黑眸缱绻又深刻地仰望着她,情感浓度要把人溺毙。
迟音扭开脑袋。
他怎么这么虚弱呢?他是个污染物,污染物需要能量。
迟音想了想,低头靠近他,“姜誉,虽然咱们还没有复合,但是如果你没能量了,你可以、吸一吸我。”
姜誉立刻期待地睁开眼,薄唇从善如流地微张,气息温凉地靠近她,“宝贝,亲爱的,我……”
下一秒,女朋友把她的脑袋顶了过来,怼到他嘴上,拱了两下。
“你那个吸人的线不是连着我的脑袋吗?你吸吧,以后都用这个方式。”迟音又拱了两下。
他们现在和好了一点点,但还没复合,肯定不能那么轻易就亲嘴!
他虽然有他的苦衷,但她被骗的伤心难过也是实打实的。
姜誉被拱了一嘴头发,忧伤地看着女朋友走出房间。
分手就不能接吻吗?这不是好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