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会对自己第一次喜欢的人格外在意。
若与其经历得深刻一些, 那可能就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即便岁月更迭,沧海桑田,偶然一次午夜梦回,也可能会想起那个人。
如果是恨得忘不掉那也就算了。
偏偏新芽对一叶之心绝不是恨那么简单。
一叶到天衡来怀着怎样的目的, 辜云翊一清二楚。
他最后却什么都没说直接走了, 还是带着一身伤走的, 其间发生了什么辜云翊并不知道, 可他能猜得到。
他从新芽对他的牵挂和在意里辨出了内疚与歉意。
现在一叶还活着,她尚且还能在他身边待得住。
若有一日一叶生命垂危,或是他不够君子,以此相挟让她过去,她会毫不犹豫。
辜云翊微微垂眸, 完全漠视眼前长牙五爪嘲笑他的兰坠夜。
他的对手不是他。
越是吵闹越是得不到,越说明不安现状。
始终安安静静遥居千里之外的那个才是他的对手。
辜云翊淡漠转身, 头也不回地丢下兰坠夜要走。
兰坠夜说了半天, 就等着辜云翊难受,他好心里舒服一些。
奈何他并未如愿,甚至被对方狠狠无视了。
一股无名火堵在心头, 兰坠夜头疼欲裂, 却又对辜云翊无可奈何。
到头来他好像是最失败的那个。
那个孽种能做她心目中的白月光,辜云翊得不到她的心却得到了她的人。
唯独他。
唯独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
想破脑袋他也只能称自己为她的“露水姻缘”,仅此而已。
兰坠夜瞬间失了所有的趾高气昂,再维持不住体面矜贵,失魂落魄地逃离了天衡。
什么仙门大比,根本只是个让羞辱他的幌子。
他若再留在这里,只会成为更大的笑话。
兰坠夜走了之后, 辜云翊也没有再去仙门大比的现场。
新上任的长老倒是把比武进行得井井有条,只是辜云翊老不到场也不太好,最起码结束的时候还是要现身片刻。
长老找不到辜云翊,只能来求见新芽,新芽赶走了兰坠夜就回了剑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长老寻来,她还以为辜云翊一直没回来是在处理仙门大比的事,没想到不是。
“他没在吗?”她迟疑了一瞬道,“好,我会试着找找他,至于去不去还要他自己决定。”
长老恭敬说道:“多谢夫人,那在下先告辞了。”
新的长老很年轻也很谨慎,哪怕来求见新芽,也是隔着垂帘见她,就算隔着帘子也从始至终没有抬眼窥视一眼。
新芽见对方走远,脑子里思考着辜云翊不在前面,也没有回来,这到底是去了哪里。
想来想去,心底不禁冒出一个担忧。
他肯定是知道她和兰坠夜见面了。
以他的修为,天衡之中发生什么都逃不过他的耳目,他绝对是知道什么才消失无踪。
闹情绪了吗?
生气了?
想起上次他那个反应,新芽有点烦躁地站了起来,还是决定出去找找他。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不想失了最好的炉鼎,不是有多么在意和放不下他。
就算不出去找他,她也不能总是闷在剑峰,那和从前有什么区别?
她要多出去走走,多见一些人,如此才不会那么无聊。
之前本来是要去见同门的,听说师父和师姐她们都来了,也不知取了怎样的名次,有没有好消息。她出去不是专门找人,更是为了见一见她们。
可是人走出很远,回过神来就发现她压根没往外门客院的地方去,全程都在后山和天衡深处寻找。
这是只有辜云翊可以到达的地方。
看了看后山的林子,以前不在练剑台的时候,他偶尔会在这里练剑。
至于为何不在练剑台,那是因为他们吵架了,她放言不想看见他,让他滚远点。
思及那时的争吵,新芽心里愈发烦躁。
找不到。
哪里都找不到。
他们明明没有吵架。
……也不好说,也许是她单方面认为没有吵架。
这种烦躁在长老再次寻来,主动告知辜云翊已经闭关的消息后到达了顶峰。
她目送长老离开,面无表情地关上了窗户。
外人都知道他闭关了,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之前还不确定的,现在可以确定他就是生气了。
她和兰坠夜什么都没有,不管对方说了什么她都没同意和退让,他到底在气什么。
新芽闷得心里都是火,这可让剑峰的花儿们遭了殃。它们吃多了灵力和废料,堪称是揠苗助长,瞬间窜得老高。
她站在花园里看着这些花,一抬眼就是练剑台,那里空无一人,她便烦闷地又撒了些灵力下去。
“小芽,虽然这些灵花很想开神识,但你这么不要钱地撒下去,它们怕是还没开神识就先被撑死了啊。”
熟悉的悠然腔调让人难以忽视,新芽愣了一下,错愕地望向前方的树上。
天衡已经到了夏季,炎炎夏日,绿草如茵,剑峰气候常年偏冷,倒是不会让人出汗。
水清音从摇曳的绿树上跳下来,粉衫落拓,嘴角噙笑。
“……大师兄。”新芽有些迟疑地唤了一声。
小芽这个称呼真是久违了。
经他这么一喊,新芽又发现了辜云翊扮演他时一个漏洞。
他从不这么叫。
不是不知道,大约只是不喜欢。
“很惊讶我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吧?”
水清音大步走来,如同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出森森白牙。
“哎呀,这还是大师兄我脑子好使,知道提前在这里留下些小手段,方便以后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了还能自如出入天衡禁地。”
他非常自然地提起那些本该隐秘不谈的事情,好像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新芽放过了花园里的灵花,走出来与他说话。
“大师兄确实脑子好使。”她认可了这一点。
理智的人就是他这样的,总能在该做出选择的时候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选择。
不像她,迷迷瞪瞪,全凭心情。
水清音见她并不闪躲,大大方方与他说话,也不似有怄气的样子,那本来还云淡风轻的模样反而有些沉寂下来。
“小芽,你见了我该揍我一顿才是。”他慢慢说着,“打我骂我都好,就是不该如此平静。”
新芽没什么情绪地说:“我干嘛要揍你?你又没惹我。”
水清音抬手捂额头:“啊,就是这样,你觉得我没惹你?我却觉得自己犯了大错,又于事无补。”
新芽怪异地望着他,水清音借着阳光回望她,四目相对,两人都是无话。
许久,还是水清音打破了沉默。
“对不起,小师妹。”他收起了所有的吊儿郎当,郑重其事地望着她,“对不起。”
新芽摇了摇头。
“说什么对不起。”她一样郑重诚恳道,“我没什么损失,大师兄也能得偿所愿,坏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水清音喃喃说道:“划算么?”
“不划算吗?”新芽反问。
他沉默下来,没有说话,那双蜜糖一般的桃花眼定在她身上,给她一种感觉:以前他可能觉得划算,或者说骗自己这很划算,现在却无法自欺欺人了。
“……”
水清音好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唯一的反应就是朝后退了几步,回到了绿树的阴影里。
长久的沉默实在浪费时间,新芽决定速战速决。
“大师兄可见到了师父和师姐她们?她们都还好吧?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盛会有没有不习惯?可有人取得了好名次?”
似乎对其他同门她反而有很多话要说,而关于他的她都不愿意多谈,甚至与他见面都想着尽快结束。
“大师兄没别的事我便先行一步,去看看她们。”
她道别要走,说是要去看师父师姐。
但水清音看着她走的方向,分明不是合欢宗驻扎的客院。
他嘴唇动了动想叫住她,又实在不知自己还能如何。
人生便是如此。
得到些什么必将会失去些什么。
他得到了对于他来说比生命更重要的,就会失去一样同样堪比生命的。
水清音沉默地想着,这其实还好的。
至少他们还能维持表面的和谐。
至少她还愿意见他,还愿意叫他一声大师兄。
他来之前纠结了很久,一直想不出该怎么面对亏欠的师妹。
辜云翊用他的身体做了什么,他一回来就全都知道了,他一方面觉得新奇羞耻,一方面又自责嫉妒。
他忍不住抚摸自己,感受那属于身体的记忆,几次在夜里惊醒,床榻被褥湿得一塌糊涂。
这些糟糕的反应让他面对新芽时越发无地自容。
要就这么算了吗?
不知道。
也许吧。
也许的意义大概就是:不会放弃。
怎么能放弃呢?
他又不是什么大丈夫,什么自诩名门的君子。
既然不甘心,既然舍不下,总要试试看才对。
他也算是当了一阵子的“辜云翊”,很了解这人总有给机会的时候。
水清音双闭环胸淡淡笑了一下,他等得起。
如今他一身轻松,唯有这么一件事要筹谋,定然不会毫无收获。
他会努力的。
想到这里,他不恋战地离开剑峰,回到合欢宗客院里。
就在这里等着。
她今日不来以后也会来,谁让他是真的大师兄呢?
那个假冒他的“师兄”可没有这样的便利。
闭关之所中,假冒的师兄很清楚水清音来了天衡,并且去见了新芽。
但这次他没有探听他们的对话,也没仔细去看他们说了多久。
辜云翊这会儿很忙,忙着制造出一种可以让一叶迅速痊愈的灵丹妙药。
天道的反噬可不是什么灵物都可以抵挡修复的,想来想去,他也只想到他这一身仙骨。
仙骨是真的仙骨,仙根与魔骨合成了他,他的仙骨若取下一部分给一叶制药,定能让对方延续生机,逐渐康复。
辜云翊想清楚就开始闭关,锁了阵法就开始取骨,讲究一个快准狠。
他全程心无旁骛,斩断一节骨头的时候才收到长老的传音,回了对方一句自己在闭关。
他想过要不要告诉新芽一声,又怕打草惊蛇,被她发现他的意图。
万一她不愿让她的初恋用他的仙骨呢?
他始终不是个真正的人,始终并不觉得自己多么“干净”。
她嘴上不说,心里若是嫌弃他配不上她的白月光,那岂不是失了这样的机会。
还是要等木已成舟仙骨变成灵药之后再交给她。
打定主意辜云翊便专心致志地炼药。
他盯着丹炉里逐渐大成的灵丹,尽管他一再控制自己不要多想,还是忍不住想起兰坠夜最后那些话。
他不是没受一点影响的,只是丝毫没表现出来而已。
【她不高兴的原因又不是为了你,拒绝我也不一定是为了你,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她现在确实要了你,但她修合欢道,说不定选择你只是因为你修为比我更高一些。她心底里真正爱谁在意谁,谁又知道呢?】
【也许有一日我修为超越了你,她就会改变心意选择我了。反正对她来说,既然不是心爱之人,那自然就选修为最高,最有助于她修行之人。】
既然不是心爱之人,那自然就选修为最高的。
有朝一日修为超了他,她就会改变心意选择对方。
辜云翊安静地思考这些话,记忆伴随着那些被她压着不断双修的画面,从前他并无多想,这会儿很难不联系起来。
她很急切,很想修为增进快一些,为此不准他见任何人。
他很喜欢这样,总是倾尽全力取悦她。
他还记得她说起想要回家。
她的家在哪里?
称得上是家的地方,他以前觉得是天衡,现在却不敢如此自居。
恐怕——
恐怕是她出生的地方。
是净业寺。
净业寺有谁?
有一叶。
辜云翊身子猛地颤抖,丹炉发出巨响,灵丹在此刻炼制完成,而他也因为缺了一截仙根坏了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
新芽就是在这个时候找到他的。
他的结界素来对她不设防,一旦她找到了他,就可以马上进来见到他。
新芽跑进来便见到他狼狈咳嗽的样子,她快步走过去,在碰到他之前,先碰到了送出灵丹的丹炉。
丹炉挡住了去路,新芽低头看着那光华四溢的仙丹,人不禁一愣。
“你闭关是为了这个?”她问他,“这是什么?”
辜云翊本来觉得她会直接走向他。
可她看见丹药就停下了。
他缓缓平复呼吸,远远看了她一会,坦然道:“是给一叶大师疗伤的药。”
他坐直身子,不让她看出任何不适:“服下这颗丹药他便可慢慢痊愈,不再受任何天道反噬。”
新芽给过辜云翊这样的任务,辜云翊当时就接受了。
他现在好好完成算是兑现承诺,新芽很欣喜,也很满意。
如果他一声不响地就闭关是为了这个,那她确实可以不跟他一般见识了。
“好快。”她弯腰将丹药拿起来,笑着感慨了一声,“不愧是你呀,这么快就想到办法了。”
辜云翊盘膝坐在蒲团上,面上表情看不出什么不同来,十分寻常道:“若你希望亲自送去给他,检验一下药效,我会吩咐人送你过去。”
她离开几日也好。
他现在的状态不好,为免她发现什么,稍微分开几日是好的。
不然若她要双修,他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