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辈逆道而行,便是要破这囚笼、碎这伪序、平这不公。”字句铿锵,却语调平稳,无激昂张扬,唯有道心笃定。
夜烬玄猩红眼眸淡漠扫过远方城池,杀伐意志沉凝心底,面无波澜,冷声道:“秩序不公,便推翻秩序;天道不平,便重塑天道。神庭以万古棋局禁锢万灵,我等便以逆道伐天,碎尽虚妄霸权。”
灵绾纾缓步上前,星屑微光温顺流转周身,眉眼空灵慈悲,轻声道:“星河浩瀚,万灵同源,本无高低贵贱、层级之分。神庭强行割裂族群、固化阶级、掠夺本源,早已悖逆诸天大道。残脉不灭,道火不绝,便是变局生机。”
沈寒舟依旧静默伫立,神色恬淡无波,无形无质的无运道韵悄然蔓延,无声无息掠过千里城郭,轻轻抚平了凌朔身上缠绕的数道浅层神序枷锁,为那一缕濒死的残脉,悄悄留存了一线生机,全程无痕无迹、低调兜底。
无人察觉、无人知晓,无痕无迹。
苏砚宸微微颔首,收回远眺眸光,落于众人身上,缓缓排布前路:“此地虽是时序盲区,可全域大阵覆压九域,天网无处不在,绝非久留之地。”
“青砾城为青岚东域底层核心聚落,是神庭管控流民、收割底层、输送本源的关键节点。城中藏着全域大阵的次级阵眼,藏着神庭底层规制,更藏着万古碾压的真相。不入底层,不识诸天疾苦;不阅棋局,难破万古旧序。”
“休整已毕,入城。”
六人应声颔首,心神归一,各自收敛所有气息波动,彻底隐匿逆道锋芒,将自身气场尽数化作底层修士的寻常模样,融入天地乱象之中。
一行人踏步而行,步履从容,顺着荒原古道,朝着千里之外的青砾城稳步前行。
一路行去,沿途景象满目萧瑟,字字句句皆是诸天底层的悲凉。
古道两侧,废弃的修行洞府层层叠叠,洞口坍塌荒芜,石壁布满侵蚀的黑渍,洞内早已人去楼空,只剩满地残灰、破碎骨片、腐朽法器残片。无数上古修士、异族遗民,曾在此苦修求生,最终尽数沦为棋局牺牲品,身死道消、尸骨无存。
底层修士耗尽半生苦修,不及仙庭修士随手一缕灵气;万族生灵拼尽性命挣扎,不及上层仙修一念喜怒。
仙阶分三六九,神序定尊卑,万古不变,冰冷刺骨。
暮轻漪沿途观望,因果丝线悄然流转,勘遍沿途乱象,眉眼清淡含恻,轻声叹道:“凡尘世间,尚有公道人心、善恶报应、人情冷暖。诸天仙域,只剩强权霸道、层级碾压、无情掠夺。”
“世人皆羡仙途逍遥、长生自在,殊不知真正的诸天仙疆,从来不是净土仙国,而是霸权铸就的炼狱棋局。”语调平淡,无过激愤懑,只剩看透万古的清冷怅然。
苏砚宸步履不停,白衣拂过满地碎石,声线温和却坚定:“正因无公道,我方逆道;正因无平等,我方破序。旧序腐朽,便破旧立新;天道不公,便重塑乾坤。”
一路前行,无人多言,各怀沉凝,心境皆在底层乱象的冲刷之中,愈发澄澈坚定。
半个时辰后,青砾城残破的轮廓终于清晰铺展眼前。
百丈灰石城墙斑驳残破,裂痕遍布,布满常年被神性灵气侵蚀的暗沉黑迹,枯藤枯枝缠绕墙体,萧瑟破败,毫无仙城气象。城墙低矮粗陋,无护城大阵、无镇城神兽、无仙纹加持,唯有两道简陋城门,连通内外荒芜天地。
城门两侧,各立两名青灰道袍仙卫,腰佩制式铁剑,周身萦绕浅薄金色神性灵光,气息浮躁傲慢。四人皆是化神初阶修为,站姿慵懒,眼神轻蔑,随意扫视入城流民,眼底尽是居高临下的漠视。
六人渐近城门,混在零星入城的流民之中,气息全然内敛,无半分出众锋芒。可即便刻意隐匿,六人卓绝的身姿、清绝的气质、通透的灵气,依旧与周遭枯槁麻木的流民格格不入,瞬间攫住四名仙卫的目光。
左侧一名瘦脸仙卫上前两步,眉眼刻薄,面色倨傲,抬手横剑阻拦,语气蛮横霸道:“止步!青砾城籍牌出示!”
“无籍入城,便是跨界偷渡、违逆神序!按玄风规制,无籍者要么缴足入城重税,要么就地拘押、罚役百年!”
他声音尖锐刺耳,裹挟着底层仙卫特有的嚣张跋扈,刻意释放化神初阶的神性威压,朝着六人碾压而来,意图逼迫几人俯首求饶、乖乖破财。
周遭流民纷纷低头避让,步履愈发拘谨,眼神麻木惶恐,早已习惯这般无端欺凌、蛮横盘剥,无人敢围观、无人敢出声、无人敢阻拦。
苏砚宸神色平和,无怒无躁,语气温淡有礼:“我等下界修士,初入青岚仙域,暂无籍牌,欲入城寻访机缘、落脚休整。”
“机缘?”瘦脸仙卫嗤笑出声,满脸讥讽鄙夷,“底层蝼蚁也配谈机缘?诸天机缘、仙途造化、灵脉仙珍,尽归云巅仙尊、神族正统所有!尔等偷渡叛民,唯一的宿命便是俯首为奴、供养仙庭!”
“一千中品灵石一人,缴税方可入城。少一枚,即刻锁拿入矿狱!”
漫天开价,赤裸裸的掠夺欺压,毫无规制公允可言。
就在此时,一道单薄身影从城门侧巷阴影中快步冲出,正是凌朔。
少年依旧一身残破布衣,身形单薄孱弱,迎着四名仙卫凛冽的目光,强行压下心底极致的惶恐,快步上前,双手捧着一只陈旧灰布囊,脊背微躬,姿态卑微至极。冰蓝色的眼眸低垂,掩去眼底的执拗与期许,声音轻轻细细,带着常年苟活的怯懦:“四位仙长息怒,他们是我远方同族亲友,初入仙域不懂规矩……今日的入城税,我替他们缴。”
布囊打开,八百二十三枚中品灵石静静陈列,灵石色泽暗沉,皆是城中流通的劣质品类,却是他数年日夜劳作、捡拾荒古残矿、替城中修士打杂、省吃俭用积攒的全部身家,是他赖以苟活、勉强修行的唯一依仗。
为了这六名陌生的逆道修士,为了心底那一丝渺茫的破局希望,他甘愿倾尽所有、不留分毫。
四名仙卫扫过灵石,眉头齐齐紧锁,满脸不耐厌恶。
“八百余枚,差一百七十七枚,不够。”右侧微胖仙卫眼神阴刻刻薄,语气冰冷,“冰灵余孽,族群叛道,苟活至今已是仙庭开恩,也敢替偷渡蝼蚁求情?”
“灵石不足,便以肉身抵税!”
话音未落,他抬手运力,掌心浅层神性灵光凝聚,带着蛮横霸道的镇压之力,径直朝着凌朔单薄的肩头狠狠拍下。
这一掌看似寻常,实则暗含仙卫制式镇灵法理,专门镇压底层修士、封禁异族血脉,一旦落实,足以拍碎少年肩骨、冻结冰灵残脉、废去他毕生微薄修为,让他彻底沦为毫无用处的废人,永世沦为城中最低等的奴役。
凌朔身躯骤然僵硬,瞳孔微缩,眼底掠过一抹极致的绝望。他修为仅有筑基初阶,血脉被层层封禁,道途被彻底锁死,在仙卫的神性灵力面前,如同蝼蚁撼树,无半分抵抗之力。
周遭流民纷纷侧目低头,无人敢直视这场欺凌,无人敢出手相助。这般场景,在青砾城日日上演,早已是常态,弱者受难、强者横行,无人能改、无人能救。
千钧一发之际,一缕温润莹白的道韵微光悄然横亘在少年身前。
无光无势、无风无浪,轻柔恬淡,却似万古磐石、不动山岳,稳稳挡下了蕴含神性镇压之力的一掌。
砰——
一声沉闷轻响,霸道的神性灵力撞上莹白道障,瞬间溃散消融,连半分涟漪都未曾激起,所有镇压之力尽数消解于无形。
那名出手的仙卫只觉掌心撞上一团绵软却无比坚固的气域,磅礴力道尽数反噬自身,手臂骤然发麻酸胀,气血微微翻涌,身形不由自主后退两步,满脸惊愕骇然。
苏砚宸身形微移,悄然挡在凌朔身前,白衣无风自动,身姿挺拔温润,眼底彻底褪去平和,覆上一层淡淡的冷寂。
“税可缴,规可守。”他声线清淡,字字清晰,响彻城门之前,“但恃强凌弱、以权欺弱、践踏蝼蚁、枉顾生灵,绝非仙庭规制,纯属小人跋扈。”
话音落,他指尖轻弹,一百八十枚色泽莹润、灵气精纯的中品灵石凌空飞出,精准落入微胖仙卫的储物袋中。灵石灵光澄澈饱满,远超城中流通的劣质品类,是跨界诸天灵气凝练而成的上品灵石。
“灵石补齐,放行。”
四名仙卫神色骤变,从最初的傲慢轻蔑,瞬间转为惊疑忌惮。
他们清晰感知到方才那层无形道障的恐怖底蕴——不蕴含杀伐、不爆发威压、不激荡灵力,却能悄无声息消解神性法理、反噬仙庭灵力,这般层级的道力掌控,绝非普通下界偷渡修士所能拥有。
眼前六人,看似平淡寻常,实则深不可测。
可碍于仙卫颜面、宗门规制,四人依旧强撑傲慢,色厉内荏喝道:“尔等竟敢擅动灵力、抵触执律!胆大妄为!”
苏砚宸眸光淡淡一扫,无形万道气韵微微弥散。
刹那之间,四名仙卫周身的浅层神性灵光瞬间被彻底压制,经脉滞涩、灵力锁死、身躯僵硬,连呼吸都变得滞重艰难。四人如同被天地法理彻底禁锢,动弹不得,心底掀起滔天骇浪,终于真切知晓,自己招惹了绝对无法抗衡的存在。
无人再敢多言半句,四人连忙侧身退让,姿态僵硬局促,彻底收起所有嚣张跋扈。
苏砚宸收回气场,垂眸看向身后尚且愣神的少年,语气温和,褪去所有冷冽:“多谢相护,随我们入城。”
凌朔怔怔抬眸,冰蓝色的眼眸满是错愕茫然,身躯依旧微微颤抖。
他活在底层十余年,日日受欺、年年被辱,早已习惯了强权碾压、无人问津、绝境无援,从未想过,会有陌生人甘愿为他这般卑微蝼蚁出手,甘愿替他补齐赋税、挡下死局。
沉寂多年的心底,冰封的执念与希望,轰然破冰。
少年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无比坚定:“多谢仙长。”
六人带着凌朔,缓步踏入青砾城门。
身后,四名仙卫僵立原地,望着几人远去的背影,面色阴晴不定、忌惮交织。片刻后,瘦脸仙卫悄悄捏碎一枚传讯玉符,将六人入城的踪迹、奇特的气息特征、诡异的实力底蕴,尽数上报青砾城城主府与玄风道门驻城长老。
底层暗流,悄然涌动,杀机暗伏。
入城之后,满城萧瑟破败尽数铺展眼底,比城外荒原更显悲凉窒息。
暮轻漪缓步前行,因果丝线悄然铺展全城,无声无息勘破城中所有隐秘格局,神色沉静、语调轻缓:“整座青砾城,乃是全域万灵馈神阵的次级炉鼎。”
“城中每一寸土地、每一方虚空、每一户居所之下,皆布设微型锁灵阵、抽运阵、压道阵。无数微型阵法层层叠加、密密排布,无声无息抽取底层生灵的气血、灵机、气运、本源,日夜不停向上输送,供养中层灵岛与云巅仙宫。”
“生于此城者,先天道途被锁、灵根被抑、气运被夺,终生无法突破化神桎梏,永世沉沦底层,不得超脱。此非人力桎梏,乃是天地阵法铸就的宿命牢笼。”
阿蛮脚掌踏于青石残砖,地脉感知贯通全城,神色肃穆,沉声补充:“城中所有阵纹暗线,尽数连通城外万里地脉主网,最终汇入青岚仙域中枢。城中流民世代苦修、耗尽心血,所得灵机尽数被阵法抽离,终生为他人做嫁衣,无半分所得。”
灵绾纾眸光澄澈,扫过头顶虚空,空灵声线淡淡响起:“虚空之中布满天机监测纹路、神序锁定印记,全城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一丝灵气波动,皆被实时记录、实时上传,无半分隐秘可言。”
夜烬玄冷眼俯瞰满城悲凉,眼底杀伐意蕴愈发凝练内敛,不泄分毫戾气,沉声道:“神庭以秩序包装掠夺,以规制掩盖残忍,万古经营,不过是一场奴役万族、供养一己的荒唐霸权。”
沈寒舟静随行伍,神色淡然如常,无形无质的无运道韵悄然弥散,无声无息抹平众人入城的气息痕迹,消解周身残留的神序锁定,让六人彻底融入城池乱象,隐匿于万千底层流民之中,避开所有监测溯源,兜底从容、不露声色。
凌朔走在身侧,渐渐收敛惶恐,低声为众人详述城中局势,字字真切、句句属实:“青砾城由玄风道门全权统辖,城中律法、赋税、巡查、生杀,皆由宗门掌控。”
“玄风道门是青岚东域七大次级宗门之一,依附云巅神庭,恪守神序、效忠仙宫,专门负责镇守底层疆域、管控流民、收缴本源、镇压异动,是神庭扎根底层最锋利的爪牙。”
“宗门常年在城中遴选底层修士,资质尚可者收录为外门弟子,实则是圈养起来的本源器皿,日夜开采灵矿、养护阵法、输送劳力,耗尽价值便被随手舍弃;资质平庸者,终生滞留城中,被阵法层层压榨,直至油尽灯枯、身死道消。”
说到此处,少年眼底掠过浓重的悲凉恨意,指尖微微攥紧:“每三年,宗门会举办一次试道大会,便是今日开赛的这场盛会。”
“对外公示,不限出身、不限族群、不限修为,优胜者可入宗门深造、习得正统仙法、登临中层灵岛、脱离底层苦海。无数底层修士、异族遗民,被这一线虚妄希望蛊惑,拼死登台、赌命相争。”
“可无人知晓,试道台内置复合型抽运锁灵大阵,对接全域主阵。修士登台对决,气血躁动、灵力激荡、本源沸腾之时,便是阵法收割最盛之际。越是天赋卓绝、底蕴深厚、战力强横之人,被抽取的本源、气运、天赋便越多。”
“往届大会,无数底层天才登台搏命,最终尽数被抽干本源、废去道基、身死道消,无一人真正挣脱底层桎梏。我冰灵族仅剩的几位长辈,尽数葬身往届试道大会,族群最后的本源底蕴,也被阵法尽数掠夺,彻底断绝复兴之机。”
少年声音低沉沙哑,藏着灭族之痛、万古之悲,却依旧执拗道:“即便知晓是局,每一届依旧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底层生灵,别无选择,唯有赌命一搏,方可寻那亿万分之一的超脱机缘。”
苏砚宸闻言,眸光沉静笃定,缓缓开口:“既是局,我等便顺势入局,借局破局。”
“三日休整,静待试道大会开赛。借宗门棋局,观仙域规制、探神庭暗线、察全域阵眼、觅底层机缘,顺势稳固道基、沉淀修为、打磨本命术,搅动青岚底层死水。”
“万古固化的仙阶铁序,便从这底层擂台之上,开始碎裂。”
凌朔带着六人穿过纵横街巷,避开人流密集的主街,拐入僻静幽深的小巷,最终抵达一处偏僻破败的小院。
小院院墙低矮残缺,墙体斑驳开裂,院内两间简陋土屋,屋顶茅草朽烂,院中碎石遍地、杂草丛生,荒凉简陋至极。却是整座青砾城极少数未被微型锁灵阵完全覆盖的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