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其他小说 > 盲妻 > 第60章
    少年愈发困惑了:“你也不知?”

    齐昀换了个姿势坐,语气懒散又认真:“嗯,可我并不觉得疼,更不觉得后悔。”

    少年倚在窗外,隔着窗口望着这位素来桀骜冷情的兄长,半晌也未能想通。

    他默默想,大哥一定是疯了,一定是。

    第三日,京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

    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祠堂灰瓦的屋檐,溅起一层蒙蒙的水雾,室内变得更加阴冷潮湿,陈年的木头与香灰混合的气味被潮气一蒸,愈发浓重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齐昀苍白的脸颊上烧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干裂的唇已渗出了血珠,又凝结成褐色的疤。

    受了家法重伤未愈,又跪了阴寒的祠堂,三日粒米未进,哪怕是钢筋铁骨也吃不消。

    齐昀发了高热,整个身子都烧得滚烫,素日凌厉逼人的凤眼,此刻眸光失焦涣散。

    神思浑浑噩噩之间,他脑中翻来覆去想的却只有柳絮。他心心念念着,要快些回去见她,要告诉她下个月便能成亲的好消息,然后一起挑选嫁衣,帮她额外准备嫁妆,到时候连带着聘礼,所有的都是她的私产。他一定会让柳絮风风光光、十里红妆嫁给他,迟早把宋阭忘得干干净净。

    昏蒙时,沉重的雕花木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束暗淡的雨光洒进来,齐昀恍惚地转过脸去,于朦胧的雨色之中望见了自己的母亲。

    太和长公主跨过高高的门槛,款步站定在祠堂中央。

    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这个狼狈不堪的儿子,精致华贵的面容上辨不出分毫喜怒。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说一件当真令她想不明白的事:“我和你父亲这样的人,怎会生出你这样一个痴情种来。”

    她似乎也并不打算要齐昀的回答,很快恢复了高高在上的优雅冷矜模样,淡淡开口道:“滚回去罢,在这里跪着,也是碍你列祖列宗的眼。”

    齐昀愣了一愣,万没料到惩罚会提前结束。

    他手撑着供桌,疼痛虚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着急回别院去见柳絮。

    然而下一刻,他便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上。

    ……

    另一边。

    柳絮与云英约定的碰面之处是一家成衣坊,不同的地点才不易惹人起疑。

    头天夜里,柳絮趁着丫鬟们熟睡,悄悄起身把压在箱底的旧包袱找出来,从里面翻找到旧荷包。

    打开后,里头是两年前她用剩的铜板和几块碎银。

    她把荷包收在被褥底下,翌日清晨起身穿戴整齐后,趁着无人时贴身藏好。

    用过早饭,柳絮提出要出去转转。

    有了上回平安无事的先例,穗儿与坠儿这回便放心了许多,并未多加阻拦。

    出门的时候,柳絮回首看向雅致的屋子,与齐昀发生过的一幕幕,如同流星一般在脑海划过。

    视线最后落在了不久前还在练字的桌上,她仿佛看到了齐昀耐心教她写字、给她讲解释义的场景。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槛。

    柳絮顺顺当当地出了府。

    她先随意逛了几家铺子,又挑了家茶楼坐下听了一折子戏,算着时辰差不多了,才说想去附近有名的点心铺子买些糖瓜蜜饯。

    外头正下着雨,街面虽铺得平整,却也必不可免地积了些泥水。

    柳絮出茶楼时,脚下故意一绊,穗儿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可身子倾斜之间,裙摆仍旧被泥水溅污了好大一片,脚下的绣鞋也踩进了水洼里,彻底湿透了。

    此处离府有不短的路程,马车中并未备着干净的替换衣裳,柳絮便自然而然提议,“鞋子湿着好难受,我想就近寻一家成衣坊,先随意买一身换上。”

    跟随的下人和护卫们不疑有他。

    到了云英打点好的成衣坊,女掌柜的目光在柳絮面上多停留了一下。

    柳絮若无其事拂了拂裙上的水渍,轻声道:“雨天路滑,不慎弄脏了鞋袜衣裳,烦请掌柜的随便替我寻一套合身的罢,颜色浅些便好。”

    女掌柜立时便听出了门道,手脚麻利地给柳絮量了尺寸,从柜子里取出身料子极好的天青色衣裙来,又说同套的绣鞋在库房,这就去取。

    过了片刻,掌柜的捧出一双绣鞋来,绣纹精致,鞋头还嵌着圆润的珍珠。

    掌柜的亲自引着她们到了更衣隔间的位置,柳絮道过谢,便带着穗儿二人走了过去。

    丫鬟们照旧按着素日的规矩,只守在隔间门外。

    柳絮进了狭窄的更衣隔间,环顾打量。

    高处有一扇方窗,底下的圆凳上已备好了一身灰色的男子窄袖短打、一双长靴、束发用的布条,还有一顶斗笠。

    柳絮飞快将衣裳换了,把满头青丝束起,戴好斗笠。

    她把衣摆挽起系了个结方便行动,踩上凳子,双手攀住窗沿,费力将自己撑了上去。

    窗户那头是一条人迹稀少的窄巷,只堆着些废弃的杂物,离地面颇有几分高度。

    她闭了闭眼,一横心便跳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她踉跄了一下,手肘不小心擦过粗糙的墙壁,火辣辣地疼,强忍着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恰在此时,里头隐约传来穗儿的询问声,柳絮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捂着心口,平静回应:“马上便好了,就差鞋袜。”

    话音刚落,她立刻压低斗笠,拔腿便朝巷子深处狂奔而去,转过一处弯后,在纵横交错如蛛网的坊巷中飞快地穿梭着。

    春雨绵绵密密地打在斗笠上,在眼前织成另一片迷蒙的雨帘。

    脚下的路又湿又滑,柳絮跑得气喘吁吁,其间还重重摔了一跤,疼得她冒了眼泪,可她不敢停,更不敢回头,爬起来继续跑。

    直到奔入一处偏僻破败、污水横流的陋巷,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她才敢停下来,扶着斑驳的墙根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抬起发软的手,在一扇破旧的木门上用约定的暗号轻轻叩了几下,不一会儿门便从里头打开了。

    云英一把将她拉进门去,飞快地向门外左右望了望,确定并无可疑之人尾随,才紧紧关上了门。

    柳絮直到被按在凳子上坐下,摘下斗笠,灌下一杯热茶后,那种顺利逃脱的激动与后怕才迟来地涌了上来。

    她眼眶发涩发热,泪水控制不住地漫了上来,大颗大颗从腮边滚落。

    这种快要自由的感觉,像是被线桎梏的风筝乍然断了线,毫无方向高飞。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又是快活,又是紧张,又是对前路无尽的向往与担忧。

    云英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手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声音也有些发哽,“没事了,都过去了,往后一切都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柳絮伏在她肩头,哽咽着说:“一定会的。”

    可她又忍不住想到了被她欺骗的穗儿坠儿她们,怕她们会因此受罚。

    柳絮是个和善心软的人,没有“宁负天下人”的自我,从未撒过这样大、可能会连累到别人的谎话。

    可她哪里晓得,这世道别说平民百姓,有多少正人君子照样为追名逐利,能脸不变色心不跳的撒出漫天大谎来。

    她这一颗柔软的心,被愧疚撕扯地难受。

    柳絮痛苦地想,就让她自私一次吧。

    稍稍平复下来后,云英从里屋取出几页纸递了过来。

    柳絮疑惑地接过,低头一看,赫然是两份伪造得几可乱真的文籍与路引,上头还盖着鲜红的官印。

    她惊讶抬起头,“不是说来不及办么?”

    云英感慨笑道:“我也以为来不及,谁知老天也帮着你,今儿一早竟办妥了。我猜着大约也是瞧着我做的是正经生意,不是什么逃犯强盗,便顺顺当当给办下来了。”

    如此想来倒也合情理。如今这路引,许多州府不过是做个样子,只在客栈等处有衙役按例稽查。来往行商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不便暴露身份的时候,便会寻门路办些假文籍路引方便走动,这并不稀奇。

    柳絮两页纸贴身放好,起身对着云英千恩万谢。

    云英摆了摆手,利落地起身翻出两套干爽的男子衣裳,道,“此时不是叙话的时候,只怕齐昀的人很快就会挨坊挨巷地搜查找人,咱们须得快些走。”

    为保险起见,柳絮决定还是先藏在货箱里混出城去,文籍路引暂且收好,待到别的城再用也不迟。

    二人换了衣裳,冒着绵绵细雨出了门,七拐八绕地到了云英存货的仓房。

    柳絮趁着云英把人支走,四下无人注意,爬进了一只红漆木货箱里。

    箱中堆满了卷好的各色布料还有珠宝,她将自己整个埋进最底下,将那层层叠叠的绸缎盖在身上,屏住了呼吸。

    很快便有工人来搬货箱,一上手便“咦”了一声,小声嘀咕着这只箱子怎么比别的重上许多。

    云英立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说了句“里头装的是顶贵的布料和珠宝,自然重些”,那工人说了句“原来如此”,和别人一起小心翼翼将箱子抬上了马车。

    柳絮蜷缩在狭窄漆黑的箱子里,层层布帛压在身上几乎透不过气来,不一会儿她便憋得脸颊通红。

    她一动也不敢动,少顷身下一阵晃动,马车终于动了,走了不知多久,又缓缓停下。

    隔着厚厚的木板,隐约传来城门卫兵的询问声,随即便是走动的靴声,有人登上了马车,挨个开箱检查的声音由远及近。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柳絮藏身的箱子旁。

    柳絮心如擂鼓,汗水顺着眉骨滴落在眼皮上,流到眼睛里,有些发疼。她不敢动,紧紧捂住了口鼻。

    箱盖被人掀开,她心惊肉跳地闭上眼睛,那人似乎拿起上头的珠宝看了一眼,还有下翻的意思。

    就在柳絮快要憋不住气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呵,真有钱”的嘀咕,随即盖子被合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放行的号令声模糊传来,马车终于重新开始向前。

    柳絮依旧不敢发出任何动静,马车出了城门走出去一段路,她才稍微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悄悄掀开箱盖,口鼻凑过去缝隙透了口气。

    马车走出去很远,直到巍峨的京城在雨中变得朦胧,才终于停下。

    箱盖被人从外面掀开,云英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将柳絮从箱中扶了出来。

    柳絮扶着云英的手臂跳下马车,因蜷缩了太久,又太过紧张,双腿此刻又麻又软,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好在被云英牢牢扶住了。

    “别怕,已经出来了。”她把手放在柳絮仍然紧绷的肩膀上,由衷感慨,“絮娘,你总算摆脱他们了。”

    柳絮也长舒一口气,回过身遥遥望向远处影影绰绰如巨兽的城郭。

    两年前的春雨天,她盲着一双眼错认齐昀为夫,被他无耻地欺骗,从此落入谎言编织的泥潭,挣扎不得。

    今日又是一个春雨天,她耳清目明,得挚友相助,终于挣脱了富贵笼冢,将不堪的一切都甩在了身后,重归自在。

    春雨笼罩天地,阴云之中忽而穿出几道金芒,雨水折射出剔透的色彩。

    柳絮站在光下,伸手遮了遮眼睛,忽就想起了去年在船上时,齐昀给她讲过的一首词。

    许是她记性好,也许是这词的含义太过深刻,至今她仍清晰记得其中几句——“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

    冰凉的雨丝被风斜吹入伞,柳絮眼角变得湿润。

    她脑海里交错浮现出齐昀和宋阭的脸,那些愉快的、痛苦的记忆,如同潮水漫过,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春雨会将一切不堪都洗刷掉,还天地一个干净本真。

    柳絮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纵横的水痕,眼里终于浮起真切而松快的笑意。

    云英看到她高兴,也跟着笑了,“我们走吧?”

    柳絮朝云英点了点头,眺望着远处的京城,内心默道了句“再也不见”,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马车。

    马车碾过春天的路,在雨中渐行渐远。

    此后天大地大,何处不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