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竹马,该明白我的性子,最是讨厌他人忤逆。”
男人清淡的声音落下来,冰冷无情到像是杀人的刀。
柳絮望着这张熟悉的脸,前所未有的觉得陌生。哪怕当初宋阭为了仕途抛弃她,她也只是觉得失望,从未有过这般刻骨的痛恨。
脸上的泪水肆虐,滚烫流过冰冷的脸颊,一滴滴砸落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微小的凹陷。
她咬着牙,垂下眼,颤抖着手拿起萼红秋的断指,小心翼翼放入匣中,合上盖子,紧紧捏在了掌心。
宋阭见她不为所动,一心收那断指,眉头微皱,凉了声线:“这次你贸然逃跑,见到的还只是她的断指,倘若还不听话,就是她的项上人头。”
他好不容易失而复得柳絮,在经历过刚刚她于客栈再次消失的惊慌和愤怒后,现在只想不择手段留下她,让她听话。
都是齐昀的错,是客栈这些粗鄙江湖人的错,倘若不是他们,她也不会变得如此冥顽不灵。是他们教坏了她。
不过,只要柳絮好好跟在他身边,他相信在他的教导下,柳絮迟早会回到过去柔顺的模样,他和她也会重回琴瑟和鸣的日子。
柳絮听到这话,眼帘慢慢抬了起来,通红的眼睛充斥着恨意,“宋阭,你当真连畜牲都不如。”
“絮娘,我记得我教过你,不得口出秽言。不过你我到底夫妻一场,我可以容谅你,但你身边那些人……你是个心软的,应该不想连累旁人吧?”
卑鄙的威胁之言,就这样轻飘飘说出来。
柳絮捏着长匣,锥心的痛楚和痛恨从千疮百孔的心底翻涌上来,搅得她气血一阵阵上涌。
萼姐姐,阿桑,吕叔,岑小六……
那是照顾了她整整两年的人,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真心实意待她好的人。
柳絮不明白,宋阭如今怎会变成这幅草菅人命的模样?从前是他亲口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是他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那时的她虽听得懵懂,却也知他清正廉明。
可现在呢?他怎么能对萼姐姐他们动手!还用她在意的人威胁她。
从快乐平凡、安稳知足的日子,到连累挚友亲人至此的痛苦与愤怒,只需要宋阭这个皇子的出现。
他亲手毁了她的生活。
柳絮从未这样恨过。
眼盲被抛弃两年,又被欺骗玩弄两年,她都不曾这么恨过,只觉得是她自己识人不清,眼盲心瞎。
可如今宋阭阴狠到对她身边人下手,还要夺他们的性命。
普通人的命就不是命么?他分明也是乡野出来的啊,为何会变成这种面目全非的样子,比恶鬼还要可怖。
泪水模糊了视线,柳絮闭了闭眼,颤抖着将手悄悄摸到了袖中那柄冰冷的弩机。
在宋阭毫无察觉之际,她狠狠扣下了机括。
“我从未怪过你背弃我!”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几支淬了剧毒的短箭破空而去,直直射向马上的那个人,“你为什么还要来毁了我的生活!”
宋阭身后的东厂番子皆是千里挑一的好手,纵使柳絮拼尽全力喊出那一声,试图遮掩箭矢破空的异响,他们还是立时便捕捉到了细微的破风声。
几人几乎是在同一瞬踏鞍而起,腰间长刀铮然出鞘,飞身挡在宋阭马前。
“叮叮当当”几声脆响,几支致命的短箭尽数被雪亮的刀身格开,跌落在雪地上。
柳絮心生绝望,浑身的气力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尽了,垂下手臂,彻底瘫软在地。
几个番子怒不可遏,三两步冲上前来,粗暴地反拧住她的手腕,将她牢牢按在冰冷刺骨的雪中,并且很快把她靴筒中藏着的匕首搜了出来。
泪水融化了身下的冰雪,脸颊贴着刺骨的冰凉,她哀戚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咬破的唇中,吐出一句支离破碎的话:“宋阭,你杀了我吧,倘若你还有半分感念我曾为你眼盲的情分……便放了客栈的人,放过云英和我长姐。”
刺杀皇子,她本就没有抱着还能活下去的念头。
待她死了,宋阭便再没有理由去为难别人了。
死了便好了。
她当真是受够了,受够了被这两个男人反复欺辱,被迫背井离乡,一直活在他们阴影之下战战兢兢的日月。
宋阭万万没有想到,柔弱怯懦如柳絮,有朝一日竟会对他动了杀心。
为了一个恶贯满盈的江湖人,要亲手杀他。
他望着被压在雪地,狼狈不堪的柳絮,握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跳,冷淡的神色险些四分五裂。
好一会儿,他一拉缰绳,马儿踱到柳絮面前,寒声道:“放开她。”
按住柳絮的番子立刻松了手,顺手把扎在她衣裳上的箭拔了。
柳絮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宋阭将马鞭倒转,用冰冷粗糙的鞭环托起了她的下巴。
在对上她双目的那一刻,宋阭仿佛被寒冷炫目的雪光刺痛了眼睛。
她浑身都是肮脏的残雪,唇瓣咬破开裂,发丝凌乱地黏在冻红脸颊上,胸膛剧烈起伏着,看起来狼狈而可怜。
可那双带着泪的眼睛,里头明晃晃的水光像是凝成了霜雪利刃,带着浓烈凌厉的恨意,仿佛要将他刺穿。
宋阭有一瞬僵硬。
下一刻,他手腕微动,高抬起柳絮尖尖的下巴,语气很淡:“今天的事我可以不计较,包括过去你背叛我跟了齐昀的事,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只要你从此乖顺跟着我。”
柳絮猛地挥开冰冷的鞭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通红的眼睛里燃着熊熊恨火:“我不认为我有什么错,我也不会跟着你做禁脔,你有种就杀了我!”
宋阭的眼神倏而变得阴沉可怖,定定望了她半晌,忽然温声笑了,“好啊,你若死了,那客栈里的那些人,我便一个个送下去,去给你陪葬。”
他俯下身,更贴近她的脸,声音轻柔缱绻,“你不是喜欢他们么?我让他们下去陪你,也算是全了你我一场夫妻情分。”
这样冷血的话,柳絮遍体生寒,胸中的恨如同烈火燃烧,却再也没有挣扎的勇气。
不能再害了他们。
不能因为她一人,害了所有人。
柳絮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水从脸颊上滚滚落下,蜿蜒出冰冷的水痕,嗓音凄楚沙哑,
“好,我跟你走。”
……
柳絮是被宋阭裹白狐裘里,紧紧箍在身前同乘一骑带回来的。
走之前,客栈里还是热热闹闹的,伙计们忙碌却快活,再踏进那扇门时,大堂里却已空荡荡的,只有面无表情的番子静坐着,四处弥漫着一股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腥气。
岑小六阿桑他们被结结实实地捆在柜台下,个个双目紧闭,昏迷不醒,身上都带着伤,显然是经历了一番殊死拼杀。萼红秋则被单独关押在柴房里。
这些东厂番子的手段何等毒辣,宋阭此番带来的又尽是武艺不凡的心腹精锐,虽客栈中人奋力抵抗,并且折损了他们五个好手,但终究还是被牢牢压制住了。
宋阭只是简单地交代了几句,不顾柳絮的怒骂与挣扎,也不理会她要去见萼红秋的要求,只沉默着将她抱上二楼。
他把她放到手下重新布置妥当的屋子内,沉沉看了她两眼,便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阵,有人抬进一桶热水,让柳絮沐浴。
柳絮此时已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但她不知道宋阭原本便是要来对付萼红秋的,以为都是自己连累了客栈里的人,所以想的是如今只有乖乖留在这里,客栈里那些人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于是她一言不发地去沐浴,换上了那些人备好的干净衣裳,又自己处理好了腿上的冻伤,最后缩在床角,双臂环抱着膝盖,盯着帐子出神思索。
回来时她便注意到了,如今这座客栈已被围得如铁桶一般,楼上楼下,里里外外,全是宋阭的人。
翻窗是绝无可能的,窗下也有人看守,唯一的生路只剩下地道。
可她不确定地道是否已被这些人发现了。
她忧心阿桑他们的伤势,提出要去看看他们,可那些番子根本不让她踏出房门半步。
很快天色便彻底黑透了,有人端来了丰盛的饭菜。
柳絮一口也吃不下,可为了保存气力,还是强撑着将那些东西全都咽了下去。
她一面盘算着如何能救出萼红秋,一面又隐隐恐惧着,怕宋阭忙完之后会过来。
宋阭似乎很忙,不一会儿,柳絮隐约听到楼下柴房萼红秋的大笑痛骂。
她想起萼姐姐血淋淋的断指,忍不住将脸埋在膝头,闷声痛哭起来。
萼姐姐那般爱美的一个人,十指如玉,日日都要用上好的膏脂擦,两枚碧玉环像两条小青蛇缠绕在她纤长的手指上,摇起团扇来分外妩媚动人,便是杀人的时候,鲜红的血溅上她润白的指节,也是含煞惊人的美。
可如今,她最爱惜的手指断了。
柳絮性子本就软善,这一整日的奔逃、绝望,与铺天盖地的愧疚终于彻底压垮了她,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一直到深夜,宋阭不知去做什么了,始终没有回来。
柳絮了无睡意,只睁着一双哭得红肿的眼,怔怔望着被宋阭的手下换成了水青竹纹的帐子出神。
外面似乎又落雪了,与寒风一道澌澌地响着,窗缝里不断地渗入缕缕彻骨的凉意。
到了后半夜,柳絮侧耳细听,门外两个守着她的番子的动静,似乎忽然消失了。
她心口一跳,不敢穿鞋,赤着足悄悄起身,踩着柔软的地毯朝门边走去。
然而还不等她走到门前,身后的窗户却先响了。
“笃”
“笃笃”
敲窗声夹杂在风雪声中,若非柳絮此刻太过紧张,全副心神都放在留意周遭动静上,根本不可能听见。
是谁?
难道是他们脱身了?
柳絮心跳如雷,迟疑了一瞬,赤着足,悄步往窗户走去。
窗纸很厚,白濛濛地挡着外头的天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只有纷纷扬扬的雪絮。
她心中紧张,呼吸有些浓重,抬手打开半扇窗户。
瑟瑟寒风猛地灌入,柳絮冷得打了个哆嗦,披散的青丝被吹乱。
窗口空荡荡的,雪花被风吹进来,落在脸上冰凉一片。天上没有星月,广阔无垠的黑暗,地上却雪色莹然。
窗下看守的人真的不见了。
她心中一喜,想探出身去细望,却有一道黑影忽然自上方倒悬而下,伴随“呼啦”一声衣袂翻飞的轻响,迎面扫来一阵凛冽的寒风。
柳絮骇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惊魂未定之际,便看到一张颠倒的容颜。
飘飘扬扬的雪花里,这人似乎是倒挂在房檐上的,束成马尾的墨发垂落下来,随着夜风轻轻摇晃。
他脸上扣着张银面具,在雪色和灯火交织中泛着光,露出的薄唇干裂,狭长的凤眼似笑非笑,漆黑如墨。
“找到你了。”
他唇角缓缓弯起,笑意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