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号院后墙根下。
赵峥贴着墙角站着,一身黑色粗布夜行衣,脚下是软底千层布鞋。风从墙缝里钻出来,把衣角吹得轻轻摆动。
墙外,交接班的声音压得很低。
“前院看着呢?”
“看着呢。你们去后墙转一圈,别走神。”
“知道了。”
皮鞋踩过青石板。
咔哒。
咔哒。
声音由远及近。
赵峥没有动。
一百四十点属性在这一刻完全铺开,外面的脚步、呼吸,甚至鞋底拖过地面的细响,全都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墙外三米,两个干事一前一后走来。
前面的脚步沉,鞋尖时不时擦过地面,冻得腿脚有些发僵。
后面的脚步虚,呼吸又重又急,显然不太适应这夜里的冷风。
五十米外,胡同口传来“呲啦”一声。
火柴划过磷纸。
火星刚亮,就被人用手捂住。紧接着,是一声压得极轻的吸气声。
布控确实严密。
陈建国把能调的人都撒了出来,明面上的巡逻,暗地里的便衣,还有卡在胡同口的眼线,几乎把九十五号院围成了铁桶。
赵峥抬眼看了看墙头。
人再多,也只是把门守得更紧。
墙,还是那面墙。
外面的两个干事走到墙根正中,恰好一前一后错开。
手电光柱也在这一刻分向两边。
赵峥屈膝,脚尖在墙根一点。
整个人拔地而起。
他的身影贴着墙皮向上掠去,落脚时,已经站在了墙头。
“呼——”
墙外的干事缩着脖子往前走,后颈突然掠过一阵凉风。
他打了个哆嗦,手里的虎头牌手电筒猛地往墙头照去。
灰砖、枯草,还有被风卷起来的碎纸。
什么都没有。
“你嚷什么?”后面的同伴被他吓了一跳,压着声音骂道,“大半夜的,别自己吓自己。”
“刚才像是有东西过去了。”
“哪来的东西?赶紧走完这一圈,回去烤火。”
那人又用手电扫了两遍墙头。
光圈里仍旧空空荡荡。
他咽了口唾沫,这才把手电收回来,和同伴继续往前走。
而赵峥已经落在了厢房屋脊上。
青瓦极脆,普通人踩上去,哪怕动作再轻,也难免碰出声响。
赵峥的脚刚沾到瓦面,力量便从脚踝一路散开,落下的冲力被卸得干干净净。
瓦片没有动。
他沿着屋脊往前走,脚步落得又轻又稳。
下方交错的手电光不断扫过院墙和屋檐,赵峥每次起落,都卡在光柱交错的空隙里。
他没有停留。
几个起落之后,人已经到了最外围。
再往前,就是胡同口。
这里是封锁圈最紧的地方。
路灯没有亮,电线杆后面藏着三个人。
中间站着王磊。
他穿着厚实的军大衣,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两名带枪便衣分站左右,把住巷子两头的视线。
“王队,都过十二点了。”左边的便衣缩了缩脖子,“还会有人出来?”
王磊没有回头。
“让咱们守,就仔细守着。”
“可这院子连只猫都没出来。”
“那就盯紧点。刘海中两口子两个大活人没了,许大茂也没找到,谁知道里面还藏着什么事。”
便衣抿了抿嘴,不敢再问。
屋顶上。
赵峥站在飞檐阴影里,低头看着下面三个人。
他听得清楚,王磊的呼吸一直很稳,心跳也没有乱。
这是个有经验的警察。
可经验再足,也只能防住他见过的东西。
一阵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沙土和碎纸。
赵峥看准那一瞬,纵身跃下。
他没有直直落地,而是贴着墙根最深的阴影斜切下去。
夜行衣被风掀起一角,下一秒,人已经到了王磊身后。
王磊的肩膀突然收紧。
一种说不清的异样从后颈掠过。
他没听见脚步,也没看见人影。
可就在刚才,有什么东西从他身后过去了。
“谁!”
王磊猛地转身,右手从大衣兜里拔出五四式手枪,双手握枪,枪口指向左侧墙根。
两名便衣被这一声喝得一哆嗦,跟着拔枪上膛。
哗啦。
哗啦。
三把枪,同时对准了那片黑暗。
强光手电被按亮。
发黄的光柱刺了过去。
墙根下只有半块碎砖、一堆发硬的狗尾巴草,以及几张被风吹得打转的碎纸。
没有人。
“王队?”便衣握枪的手微微发抖,“您刚才看见什么了?”
王磊没有回答。
他仍旧保持着据枪的姿势,盯着那片空地。
鬓角的汗顺着脸侧往下滑,落进衣领里。
“不可能啊。”
他蹲下身,把手电照向地面。
王磊伸手在地上摸了一把,指腹沾起一层薄灰。
没有脚印。
一点都没有。
他慢慢站起身,喉结动了几下。
旁边的便衣咽了口唾沫。
“王队,这院子……是不是有点邪门?”
王磊抬头看了眼九十五号院的屋顶。
黑沉沉的屋脊连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把手枪收回枪套,手背在脸上擦了一把。
“少说怪话。”
话是这么说,手指却一直没有离开枪套。
他们守了整整一夜,什么都没发生。
……
九十五号院外。
赵峥早已走出三条胡同。
他脚步不快,落地却很稳。沿途几座大院里的土狗闻到动静,抬起头来嗅了嗅,随后把脑袋重新埋进前腿之间。
没有一条狗叫。
赵峥没有回头。
半小时后,宣武区,琉璃窑胡同。
凌晨一点刚过。
一处藏在老屋后面的独门小院,门口没有路灯,和旁边院墙隔着一段窄窄的空地。院内没有亮灯,黑得看不清屋檐。
这是娄半城留下的一处隐秘别院。
李忠穿着那件破旧黑棉袄,在院中来回走动。
鞋底擦过青石板,沙沙作响。
正房门留着一条缝。
屋里只点着一盏台灯。
娄半城坐在太师椅上,手上的紫檀佛珠拨得飞快。
咔嗒。
咔嗒。
八仙桌上放着一个黄铜西洋密码箱,锁扣扣得严严实实。
“老爷。”李忠停在门边,朝外面看了一眼,“交道口那边已经封死了。公安今晚像是下了决心,连胡同口都有人守着。赵峥怕是过不来了。”
“再等一会儿。”
娄半城没有抬头。
“都快一点了。”
“他答应过来。”
娄半城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拨动佛珠。
这些天,他吃不下东西,夜里也睡不踏实。
许大茂失踪,刘海中夫妇无声无息地消失,这些事到底是谁做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个能徒手捏碎实心烟灰缸的人,已经把手伸到了娄家门口。
李忠低声道:“万一他真被公安扣住了呢?”
娄半城望着桌上的密码箱。
“那就说明我之前看错了。”
“天一亮,我们立刻启程去南边。带得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舍了。”
李忠嘴唇动了动。
“可要是他来了呢?”
娄半城拨佛珠的动作停住。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如果他能从那种布控里走到这儿……”
娄半城抬起眼,盯着院门方向。
“那他就不是普通人。”
李忠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