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妞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眼前一花, 身体踉跄了下，啪叽摔到地上。
妞妞下意识地叫了句，“姐姐……”
委屈巴巴的。
“这可没你的姐姐。”
权焱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他用那带着斑驳水渍的电子眼, 轻描淡写地扫过小孩腰间闪着微光的金属牌。
他说：“你姐死了？”
妞妞嘴巴一撇, 一边抬头一边大声反驳道：“你才……”
当看到权焱的模样时, 小孩的反驳声停住了。
这个凶巴巴的家伙看上去很惨。
他坐在淤泥遍布的水塘边。
不仅浑身上下都是水渍，衣服上挂着绿藻和青苔, 四肢关节处还冒着电光和火花, 像是台即将报废的机器，只有手臂能勉强动弹。
明明今天早上出发离开教室的时候，还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小孩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往过走, 嘴里问：“你怎么啦？”
权焱眉头一皱，语气凶得不行，“别过来, 站远点。”
妞妞哪里被人这么凶过，当即就站在原地不动了，嘴巴抿着，倒是没哭。
应该是朝曦不在旁边的原因。
权焱烦躁地锤了下地面, 头别到一侧去, 不再看妞妞。
他深吸了一口气，问：“你姐帮你做任务了没？”
“……做了。”
权焱点了下头，垂眼看向旁边, 说：“那好。待会儿我给你开条路, 你沿着路一直跑，跑到能见到基地了，再朝着基地方向跑, 没进基地之前不要停，知道吗？”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基地什么样你还记得吧？”
妞妞看着权焱，没回答他的话，只是问：“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不。”
权焱仍是那副凶巴巴的语气，说：“等你回了基地，要是看到其他人在，就让他们过来把我的头和心脏捡回去，送到机械城。”
“头和心脏……”妞妞看着权焱，说：“你要死了吗？”
权焱回答：“我身上的火符和御水符用完了，待会儿水塘里的水就会漫进我的能源舱，能源舱触电后，我的身体就会炸开……脑袋和心脏估计会结实点。
你现在最好赶紧跑，省得等会儿被我炸死。”
小孩听得整张脸皱在一起，眼底尽是不安。
她往前走了两步。
“我说了，别过来。”权焱扬声吼道：“你是听不到吗？”
妞妞向来聪明敏锐。
她看着权焱，努力忍住没哭，道：“你身上的怨气很浓，旁边又是水塘……教官说水塘边常有水鬼，水鬼会附身在人的身上。
再加上你是机械人……妞妞的闹钟泡水之后就不能动。你也泡了水，肯定也不能动，只能被水鬼欺负……”
小孩望着坐在水塘边的权焱，笃定地说：“所以你是在等妞妞走了以后，就打算自爆，和水鬼同归于尽，是吗？能源舱进水会爆炸的话，是在骗妞妞的吧。”
权焱烦躁地闭上眼睛，也没回答妞妞说的话对还是不对。
只是干巴巴地吼道，“你一个小孩想这么多做什么，快滚。”
“妞妞会净化阵的。”
小孩又往前走了两步，说：“教官教过妞妞了，妞妞还用净化阵消灭了一个诡异，完成了测试任务。”
“你一个小孩消灭的诡异能又几级？撑死了低阶2级吧，还是在你姐姐帮忙了的情况下。”
权焱说话时，仍然是那副没好气的模样。
“水鬼是中阶六级，差一步晋升高阶。你现在还未定阶，支付不起净化水鬼的力量，就算把你全身血液抽干，也净化不了它……”
权焱一抬头，看到小孩已经走到自己面前来了。
他急急道：“我说了！别过来！水鬼逸散出来的怨气足够把你侵蚀成一个傻子！我说……”
“我说——”妞妞板着脸，噘着嘴，扬声把权焱凶了回去，“你这个乌鸦嘴真的很吵！”
权焱被小孩气笑了，刚想说什么，就被小孩打断了。
妞妞捏着拳头，大声说：“你以为妞妞和你一样，是个大个子笨蛋吗！”
权焱瞳孔微缩，他抬起手伸向妞妞，又在即将碰到小孩的时候转了向，捏起身边巴掌大的石块，硬生生把石块捏成粉末。
妞妞没管权焱的动作，她抠破指尖上的血痂，鲜红的血液再次流出来。
小孩左手在空中画了几下，一个法阵成型。
两人身边的温度瞬间高了起来。
这是辅助类法阵，有升温的作用，通常是在酷寒地点取暖用。
紧接着，妞妞抬起右手，同样在空中画了个法阵。
一阵清风从右手边的法阵吹出来。
她说：“妞妞是没办法净化中阶六级的诡异，但可以把你身上的水弄干。泡水的闹钟干透后就能动了，你应该也是这样吧。”
权焱垂着脑袋，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接受了机械改造的人类很难管控自己的情绪。
无论是悲伤，震惊，还是其他种类的情绪，最终都会演化成无尽的愤怒。
愤怒，会提升机械人的力量，会让他们变得强大，变得所向披靡。
同样的，愤怒也会让机械人无法控制自己，让他们在无意间伤害自己的同伴。
水鬼附身后带来的怨气，与那股无法熄灭的愤怒一起，冲击着权焱的大脑。
脑袋里全是怂恿权焱杀掉妞妞的声音。
权焱屏住呼吸，手臂抬起，放在自己的心脏位置。
只要他的大脑不受控制想要对小孩动手，那他的手会先扯断自己心脏附近的线路，让身体失去反抗能力。
权焱身上水渍被妞妞的法阵吹干后，没过几秒又会出现另一波。
只要水鬼在权焱的身上呆一秒，那他的身上就会源源不断冒出水来……
或许是听脑袋里的水鬼絮语听太久了。
权焱突然感觉自己的大脑嗡得响了一声。
紧接着脑袋里除了嗡嗡声之外，其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抬头看向妞妞。
小孩疑惑地歪歪脑袋，对他说了句什么。
权焱半个字都没听到。
他看着妞妞不停流血的手指尖，和逐渐变得苍白的脸，心情异常的平静，平静中带着不忍。
这是权焱第一次体会到除去愤怒以外的情绪。
他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什么事情，但小孩却没那么多血可以流了。
权焱抬起眼皮，抬手指向自己的心脏，说：“喂，小孩，风往这吹。”
他连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听不见。
心脏旁边就是能源舱。
只要能源舱附近的电路接口恢复干燥，他就能强行启动，让身体再次动起来，将水鬼驱逐出去。
到时候就能反败为胜。
在不远处的废墟里。
一个胖和尚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虚汗，小声说：“好险好险，差点出事。”
胖和尚的脚边。
一团粘稠的，长满眼球的烂肉正汇聚在一起，蠕动着想要攻击胖和尚。
胖和尚回头瞟了一眼脚边的烂肉，提起禅杖就是一击。
“都怪你，害得贫僧险些误事。”
禅杖上金光一颤，烂肉被金光穿透，化作飞灰，须臾间便消失了个干净。
胖和尚立起禅杖，抬手整理了下身上的僧袍，然后双手合十，念了句：“我佛慈悲。”
他接着抬眼看向权焱的方向。
发现权焱已经开始站起来反击了，才松了口气。
下一秒，胖和尚的手机响了起来。
‘圣僧，您有新的消息来啦。’
胖和尚拿起手机一看，里面是詹四发来的消息：
[看管不力，工资减半。]
胖和尚：……
-
权焱的心脏和能源舱有妞妞的法阵护着，水鬼控制的水流不进去，也就无法奈何权焱。
只见他身上的电光噼啪响起，包裹着关节的水渍被电光尽数烧干。
权焱缓缓站了起来，手臂抬起，指尖上挂着不知从哪勾出一个木牌。
木牌贴在他的眉心，形成一条漆黑的裂缝，
权焱两指并拢，伸进裂缝中，将藏匿于他体内的水鬼一拖一抓，硬生生把水鬼从那两寸长的裂缝里面甩了出来。
浑身泥泞，长满绿藻的水鬼落在水塘中，在脏污池水的托举下，动作怪异地站了起来。
“小孩。”权焱说：“把你的净化之力打在我的心脏上。”
权焱背过身，包裹着心脏后方的金属缓缓涌动，露出被透明罐子包裹起来的心脏。
“好哦。”
妞妞的右手一转，会涌出清风的法阵在空中缓缓变化，变为她最熟悉的净化法阵。
“不用太多，一点点就够了。”
妞妞的手颤个不停。
今天的消耗太大，她快支撑不住了。
但妞妞指尖处得到法阵仍然缓缓转动着，一股清正的净化之力落在权焱的心脏。
他的心脏猛得缩了下，开始剧烈跳动。
权焱抬起手，露出燃着滚滚热意的掌心炮。
“死吧——恶心的东西！”
强大又猛烈的净化之力从权焱的掌心喷涌而出，所过之地的怨气被涤荡一空。
水鬼急忙沉入水下，想要借水塘来保护自己。
只可惜这净化之力不会被水塘阻挡，那肮脏的水鬼，连带着腥臭难闻的水塘，一并被净化之力清除干净了。
“行了。”
权焱收回手，转身去看妞妞。
妞妞做了几个手势，浮在空中的法阵尽数消退。
小手落下，露出后面苍白的脸来。
权焱捏起小孩的后衣领，将人拎起来，放到肩膀上。
他说：“走吧，我带你去找你姐姐。”
妞妞支吾了声，晃了晃腿。
权焱皱眉，抬手把小孩按住，说：“别动。掉下去了我可不管你。”
妞妞小声说：“可是你身上好脏，还很臭。”
权焱听不见，也看不到小孩的脸，只能隐约感觉到小孩说话时，喉咙间的细微震动。
他勾了勾嘴角，说：“行了，我知道了。你不用感谢我。”
妞妞：？？？
-
“所以你到底要买什么啊！”
百纳怪是真的服了。
它从业这么多年，正没见过这种顾客。
哑巴都知道抬手比划一下，小孩子还知道说点形容词呢。
而它眼前这个人，足足站在这里半个多小时，这半个小时里只说了六个字。
“要还价”和“买符咒”。
怎么多说几个字是会要了你的命吗！啊！！
这中央城是怎么回事，怎么到处都是奇葩啊！
柏兰·亚希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说话了，又像是没说话。
百纳怪深深吸了一口气。
要是它像人类一样，有手，脸上还有个什么叫人中的地方，肯定要用手掐着人中死了都不放开，省得自己被气昏过去。
百纳怪本来打算不理会这个人类，窝着睡觉。
可每当百纳怪两个灯笼似的眼珠子没光了，朱红大门的嘴巴也不动了，像个真正的屋子的时候。
这人类又会把它弄醒。
闹得它没办法睡觉。
此时的柏兰·亚希内心是茫然的。
每当他独自面对不熟悉的，会说话的生物的时候，大脑总会一片空白，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眼前的百纳怪又不会像他的手下那样，仅凭一个眼神就知道他想要什么。
百纳怪看不懂他的眼神。
那他应该怎么办？
柏兰·亚希正努力回忆着往日里别人和自己说话的场景。
嗯……
没几个人和他讲过话。
那就回忆下别人和别人说话的场景吧。
最近的一次是今天早上。
坐在他旁边的申绾绾在向朝曦撒娇。
申绾绾当时好像是在说：“姐姐，妞妞想要个小熊宝宝~姐姐，妞妞昨天晚上背了一篇古诗呢。好不好嘛，给妞妞买个小熊宝宝嘛。”
朝曦听到这话，很开心地捏了捏申绾绾的脸蛋，还说：“买买买，想要什么姐姐都给你买。”
柏兰·亚希颤了颤眼皮。
他是不是……也能学习一下？
那他应该叫这百纳怪叫什么？
其他人会怎么叫它？
百纳？怪怪？
柏兰·亚希动了动瞳孔，看向百纳怪的眼睛，说：“纳纳，要个有吸水作用的符咒。”
他攥紧拳头，整个人紧张得绷紧身体。
百纳怪整个诡异忍不住打了个摆。
它吐槽道：“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啊，还以为自己是三岁人类小孩吗？还说什么叠词卖萌？？那那……那什么那啊。”
百纳怪真的很生气。
一个人类硬是一句话不说，要和你对视半个小时，换什么玩意来都会暴走的好吧！
柏兰·亚希的身体更僵硬了。
百纳怪在种群的虚空中翻了又翻，最后张开朱红色的大门，露出里面的石桌。
桌子上放着一块巴掌大的符咒。
百纳怪说：“吸水符咒一万积分一个，一口价，不讲价。”
柏兰·亚希抬起被自己捏得皱巴巴的任务纸条，看着上面的任务提示。
吸水符咒，原价两千一个。
要想办法讲价讲到一百积分。
可百纳怪说……要一万积分一个。
还不能用武力危险它……怎么办……
柏兰·亚希努力憋出三个字，“要讲价。”
百纳怪恼了，它大吼道：“都说了不讲价！现在一块吸水符咒两万积分一个，你爱买不买吧！”
柏兰·亚希捏着纸条，又努力吐出四个字来，“一百积分。”
百纳怪将柏兰·亚希上上下下扫视了个遍，然后嘲讽道：“一百积分也想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