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爹?”

    “你爹被抓了?那他是我那句句之师?”

    “不对!年纪对不上, 老艄公都白了发,你瞧过去还小呢。”

    阮莲生一想,不待王蝉回答, 立马否了自己的说法。

    “或许——”他瞧着王蝉, 目露期待,“你是老艄公的孙女儿?那有些愚的年轻艄公是你爹?”

    俗话说不打不相识,他和这像水鬼的小姑娘熟络了,她要是老艄公的孙女, 换言之,自己就能和老师攀上关系了。

    到时——

    嘿嘿嘿!

    阮莲生美得不行。

    王蝉:……

    你爹才愚,你全家都愚!

    阮莲生瑟缩了下, 讪讪地拢了拢青衿宽袖,屁股一抬, 往旁边的木桩子又挪了一些。

    “原来不是啊。”

    “当然不是了!”王蝉将他又拉了回来, 瞪了两眼。

    躲这么远, 是想着偷跑吗?

    “你自己也说了, 老艄公载了一船的客人,我爹是客人中的一个。你快和我说说, 到底是谁又把我爹捉走了?”

    一个又字,王蝉心中有道不尽的心酸。

    这是造了什么孽呀, 她爹才脱虎口,又进狼群。明明并不算太远的船程, 怎么能这么远, 又这么长?

    难道, 这就是所谓的乡路漫长?

    阮莲生慌手脚,“哎,你别哭哎。”

    王蝉一抹脸, 倔强地吸鼻子,“我没有哭,和你一样,这些都是水。”

    在水里追逐了这么一会儿,头发拧都拧不干,时不时地顺着脸颊流下,糊了一脸的水,眼睫上都有水珠。

    她才不像这莲蔓妖,拿着水珠当眼泪擦。

    爹丢了,再寻回来就是!

    定要让那捉了她爹的人好瞧!

    ……

    两人坐在同一根的枯木树干上,一道瞧沅江。

    沅江一片的黑,风声从江岸两边的高山之间夹来,成呜呜的呜咽声。

    “说来,这事儿就怨老艄公那有些愚的儿子!”阮莲生寻人扛大黑锅。

    王蝉侧头瞧去。

    “真的!”阮莲生强调。

    “我不过是情难自禁,夸了句老艄公说话有理儿,是我的一句之师,他就吓唬老艄公,说什么撞鬼、驱邪……吓得老师忘了自己说的话,船划得飞快。”

    “运道不好,恰恰撞上了鬼蜮,这才被拖了进去。”

    王蝉不明白,“鬼蜮?”

    阮莲生斜眼,“你连鬼蜮都不知道啊。”

    他有些嫌弃地上下挑剔。

    还说啥养石人的后人,闹半天,居然连鬼蜮都不知道!

    嗤,他一个妖,差点被个毛丫头给唬住了,丢脸,给妖丢脸了!

    阮莲生眼里的嫌弃太明显,王蝉咬了下后牙槽,嘎吱一声响后,她也不多说废话,手往旁边一探,就见江面上,江水簌簌跳动,紧着,风炁水炁在她手中凝成长条。

    似鞭,又似蛇,长头微探,朝着阮莲生面前探来。

    王蝉好脾气,“我不知道,所以你得和我说说,好好地说,我又不笨,听了自然能明白。”

    “好好,我好好说!”阮莲生鬼叫,往后躲了躲,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他头探出水面,湿漉漉地扒拉着木头,瞅着那风炁化成的长绳,打着商量,道。

    “你搁下这东西,咱俩都好好说!”

    要不好好说,他怕这小姑娘学了他们莲蔓妖的招儿,嗖嗖两下探来,他这身捡来的衣裳都得被剥了!

    王蝉哼了一声,“放心,我才没这么流氓。”

    草长的妖都得敲打,不然抓着空档就往人头上爬!

    阮莲生不敢再惹王蝉,重新坐上了枯木,将自己知道的事儿说了说。

    七曜阵已护人间数百年,拒诸邪于阵外,然而,再是厉害的阵法,随着时间的流逝,星河斗转,它也有所消弭。

    所谓鬼蜮,便是七曜阵护不住人间的地方。

    “鬼蜮会动,今儿在这,明儿可能就在那。”

    他掰了块空心的木头,示意王蝉瞧来。

    “喏,就好比这块木头是阵法,你们人类在空心里头,我们妖邪在外头,两边泾渭分明。”

    “然而,这百多年来,阵法有罅隙的地方愈发的多,罅隙处,妖邪能入人间。”

    “而这罅隙,它不一定在一处地方停留,今儿在东,明儿也可能就在西。”

    “沅江我熟,原先那儿是没有鬼蜮的,偏生就这么巧,今儿傍晚的时候,起了阵大雾,鬼蜮出现在江面,老艄公的船也到了那儿,然后——”

    阮连生一摊手,做了个无奈的动作。

    “他一头就扎了进去,我拦都拦不住。”

    阮莲生也心生郁闷。

    他只是只勤奋好学的莲蔓妖,寻着个合心的老师不容易,就想跟着老师偷偷再学些道理,这一回,他打定主意,绝对不吓老师了!听到再精彩的,他都闭紧了嘴巴,在心里喝彩就行。

    哪里想到,老师来得突然,没得也快,叫他心中怎么不苦。

    ……

    王蝉瞧着那木头。

    只见上头数道雾气,缥缈无形,贴着木头四处而动。

    依着阮莲生的说法,这就是他拟的鬼蜮模样,无定所,两厢交错之时,走进这一处地界,人入鬼蜮,阴邪进入间。

    想起自己瞧到过的星象,如钟的大阵有斑驳溃糜之处,果真如阮连生说的那样,罅隙有,像久经沙场的铠甲,哪哪都有些磕绊。

    王蝉有些明白。

    “这么说,那日的吴府也算是鬼蜮了。”

    想到这里,王蝉瞧着阮莲生,目露不满。

    “都是你们这些妖邪一直冲击七曜阵,这才损了阵法。”

    “人走人道,鬼过鬼途,泾渭分明,这不是很好嘛,你们老馋着我们人做什么?”

    “妖邪冲击?”阮莲生想到什么,怪笑了一声。

    “话不能说得这样绝对,这鬼蜮一日大过一日,一处多过一处,可不一定全是我们妖邪馋着人。”

    他一点王蝉脑袋,“你们人呐——也馋着我们妖邪!”

    王蝉意外。

    该说不愧是妖鬼,阮莲生生得不错,清俊秀气,还向学,想着老艄公时,一口一个老师。

    都说妖邪轻易不落泪,他呜呜哭着,还要拿水珠当眼泪,有了唱腔还得有扮相,一副尊师重道的样子。

    这会儿,怪笑时的皮肉扯了扯,惨白的脸上,那双眼睛黑得邪门。

    王蝉:“我们也馋妖邪?”

    阮莲生:“当然,人间无祸,修行之人何处降妖除魔,又何处积累功德,更何谈飞升成仙?我说你们馋着我们,半点儿没有夸张,就是七曜阵,你还真当只有妖邪想要阵破?”

    他冷哼一笑,抱了抱肘。

    “为破阵出大力的,还得是人间。”

    王蝉想了想,从善如流地应下。

    “嗯,这话在理。”

    吴老爷和阿萍姑姑那事就能瞧明白了,有时,坏的人就在身边,挂着一张笑脸,谁也瞧不清下头是人是鬼。

    腹心内烂,阵外想七曜阵破,阵内,说不得也许多人想。

    ……

    一人一妖又说了会儿话,王蝉又从阮莲生那儿得了点消息。

    据说,那一处鬼蜮也是一处湖泊,有许多艘船,还是漂亮的船,各个上头都挂着彩绸。

    有些船大,有些船小,高的那一些像一栋大房子,行驶在江面上,格外的气派。就是小的,彩绸灯笼,壳类彩石,什么漂亮,就往小船上妆点什么。

    王蝉睁大了眼睛,也露出了没见识的乡下人样。“大房子的船?”

    阮莲生羡慕,“对,大房子的船!”

    王蝉不解:“这大船装扮这么漂亮,运的是什么?”

    阮莲生:“我怎么会知道。”

    “别瞧我比你年长几岁的样子,其实,我们莲蔓妖算草木妖,最是念家,我长在沅江一处的泥塘水洼,还没去过外头的地界,和你一样是小地方的土包子!”

    王蝉:……

    她才不是土包子,之前可是在府城长大的!

    王蝉心中腹诽了几句,只脑中空空,腹中也空空,倒不好辩驳这话,捏着鼻子认了土包子一话。

    “成吧,我去寻有漂亮大船的湖。”

    说完,王蝉一跃到水中。

    阮莲生探头瞧去,就见王蝉像一条鱼儿一样朝水底钻去。

    下一刻,她的身影突然的消失,只余几颗细小的水泡冒出,流水潺潺,拂动大江下的水草,砂土砾石随着江波翻滚。

    嗬,还说不是水鬼!

    “寻着我师父了,你记得也来和我说一声,我牵挂着他啊!”

    阮莲生朝四周黑暗的水面喊去,等了一会儿,没等着人回声。

    “真走了?”

    ……

    另一边,王蝉在石中界中变幻不停。

    只这一次,石海茫茫,她没有瞧到何处特别,瞧着脚下万千的石中界,一时间,王蝉还真不知道该往哪一块石头上踏去。

    不知不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神魂归位。

    祝凤兰一早就去了趟码头,那儿停了几艘渔船,一问,都说昨儿夜里没瞧到船来。

    大乌篷船没有,秀才表弟更是没有。

    “这样啊,”祝凤兰从篮子里拿了几个柿子饼,塞到了人手中。

    “自家晒的,不值什么钱,喜欢的话再寻我拿一些,要是有瞧到我表弟的船来,或者听着其他客船捎来的消息,还望你们帮我留意下。”

    “嗐,凤兰客气了,拿着,我也晒了些鱼干,带回去给秀才公家的囡囡尝尝,鲜香着呢,煮粥也好吃!”

    说罢,船家的妇人笑呵呵,也塞了些鱼干到祝凤兰的篮子里。

    祝凤兰挽着篮子,心里揣着郁气,来到了青鱼街的祝家。

    “表姑。”王蝉打了招呼。

    “阿蝉啊,你阿爹的船——”

    “表姑,我知道。”话未说完,王蝉便接了话。

    “你知道?”祝凤兰诧异。

    “嗯,”王蝉喝着粥,将小脆瓜咬得嘎吱嘎吱响,狠狠皱眉,像是咬着仇人一样。

    “我昨儿在沅江上找了又找,就是没找到阿爹的船,后来,一个莲蔓妖说了,一艘乌蓬大船碰到鬼蜮,被里头的阴邪炁吸引,整艘船都被抓去了,我想,阿爹应该就在这艘船上。”

    “整艘!”祝凤兰倒吸一口凉气,一捂自己嘴巴。

    乖乖,她这嘴是开了光不成?

    王蝉振作精神,“表姑,你知道什么地方的船特别漂亮吗?要那种像大房子样的船,很高,还要挂彩绸,粉的、绿的、黄的……漂亮得不像话,你知道这样的地方吗?”

    祝凤兰:“漂亮的船?”

    王蝉点头,“对,莲蔓妖说了,那鬼蜮里有许多这样的船,我想知道,什么样的地方有这种船。”

    运的是什么货,还得把船打扮得这么好看。

    祝凤兰皱眉,“这——”

    “表姑快说,阿爹还等着我去救他呢。”

    这叫她如何说嘛!

    祝凤兰一跺脚,狠了心。

    她四处瞧了瞧,凑近王蝉耳边,做贼心虚一样。

    “表姑也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不过,你说那漂亮的大船,还有小船也挂了彩绸装扮,表姑只想到一个地儿——”

    “青楼画舫。”

    “青楼画舫?”王蝉眼里有困惑。

    这又是什么地方,表姑为何这样为难模样。

    夭寿哟!

    祝凤兰心里喊了声,暗暗骂自己这秀才表弟着实不省心,不省心的是他这当爹的,结果呢,难为情的却是她这做表姑的!

    “咳——青楼画舫,这地儿是男人风流的地方,撒银子撒金子的,寻的是快活刺激,不过阿蝉你千万记住,去那地儿的都不是好男人,人都烂了!都不是正经人,咱瞧到了就远着点!”

    想了想,她又补充。

    “之前时候,你阿萍姑姑不是被她哥弄坏了眼睛吗?她哥打的好算盘,就是想把阿萍卖这种地儿去的。”

    王蝉瞪大了眼睛,“是这地方?他心眼真坏。”

    瞧王蝉担心她爹,祝凤兰宽慰了一句。

    “不怕,你阿爹吉人自有天相,吴府那样凶险的地方,他都能平安脱身了,想来,这次也会否极泰来。”

    王蝉点头,“嗯,这事急不得,不过,听表姑这么一说,我心里确实安心了不少。”

    祝凤兰正要再说话,就听王蝉又道。

    “阿爹是男子,富贵管事几个也是男子,这地儿对阿萍姐姐这样的女子不好,男子——”矮个子里拔将军,王蝉苦哈哈,捏着鼻子宽慰自己,“应该会好许多。”

    祝凤兰:……

    夭寿哟,她该怎么说。

    世道险阻,男子有时也不安全!

    既然说起了柳笑萍,王蝉就多问了一声。

    “阿萍姑姑那事,她家怎么说?”

    祝凤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将小篮子递给王蝉。

    “和表姑去晒鱼干吧,方才给我的嫂子说了,这几日日头好,还可以再晒晒,晒干了,东西搁得更久。”

    王蝉接过,眼里了然。

    看来,阿萍姑姑的事儿,肉烂烂一锅,她家中是不打算多做计较了。

    ……

    杏花街,柳家。

    王蝉和祝凤兰谈起的柳丛崧在家,不止他,柳家人一家子都在。

    这会儿,左耳房的大门敞开着,里头传来一声碎瓷砸地的声音。

    紧接着,有老太太呛咳,嘶哑却坚定的声音传出。

    “把他给我赶出去,咳——给我赶出去!他个畜生不配住我起的房,给我赶了他走,我不要再瞧着他!”

    柳丛崧:“娘!”

    他想进屋,又一个碗砸了过来,正好在他脚下砸开,碎了一地的瓷片,也挡住了他进屋的路。

    柳老汉坐在一旁的台阶处,皱着眉,抽着大烟杆,烟杆下头坠着个烟袋子。

    听到动静,他狠狠地又抽了一口,浓烟吸到肺里深处再吐出,再瞧地上的瓷碗,他的眼里有不耐的神色。

    “好了老太婆,你还要再砸几个碗?要不要往崧儿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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