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门前一排的柳树, 河堤边还搁着石头块做的凳子。
也不知道是哪个年月的,时间久了,石头被风雨磨平, 有温润之感。
平日里, 得了空闲的人也爱来这一处,挎着个篮子,将今儿要折的菜带着,要扎的竹篾子搁篓子里背来, 再带上穿裤、裆裤的娃子,三三两两地凑一道儿。
手中做着活,眼睛余光瞧孩子, 嘴巴还能说说话,拉拉呱, 整个儿都活泛!
得了什么消息, 一整日都有话头说, 日子有滋有味儿。
一大清早的, 柳家这哭声惊了大家?大一跳。
“什么被吃了?”
“不知道啊,听着话里的意思, 怎么像是柳家大郎被柳老汉吃了?”
这话一出,大家伙儿面面相觑了。
人怎么就能被吃了呢?
还是被自个儿的老爹。
这是什么人间惨剧。
“要、要不要报官啊。”一个人小腿打着哆嗦, 瞧着关阖着的柳家门目露惊恐。
吃人啊,这是发生命案了。
“真是想不到, 柳老汉这么心狠, 连儿子都吃。他不是最看重他那大儿子吗?阿萍那事儿最后都草草算了。”
小地方就是这样, 谁家有个事儿,不用半日便大半乡亲都知道了。
柳笑萍眼睛瞎了又?,翠婶又日日骂儿子, 多听两回,大家都知道了情况。
一时间,家里晓事儿的都劝着家中人少和柳丛崧来往。
不止柳丛崧,柳老汉出门找人喝酒,以前的老伙计都不怎么搭理了。
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反着还有一句,家有一老,如有一贼。
这不明是非的老人,他就是贼!家里的恶贼,倚老卖老,嚯嚯家里人的。
“难说,柳家大郎不就害了亲妹子么?我瞧啊,这根说不得就长在柳老汉身上!”
“对对,翠婶嘴巴厉害,但我瞧着那性子倒是磊落,?就是?,孬就是孬,也不沾人便宜。”
大家伙儿七嘴八舌。
“是回煞。”
又听了一通后,有懂行的老人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声,神情讳莫如深,将自己的背篓背起,又把带出来的孙孙抱上,自己要走,也赶着大家离开。
“都家去都家去!这热闹别瞧了,最近也别来这儿,尤其是小娃儿,脏。”
“竹伯,这是怎么了?你给我们说说。”大家?奇。
被唤做竹伯的人抱着小孩,特特将娃子的眼睛瞧外头。
“柳家这大郎,只怕是死在外头了,昨儿是七日回煞,化的是鸡形,吃了这煞,只怕柳老汉也讨不得?——”
最后,他瞥了一眼柳家篱笆门,叹了好气。
“看吧,就不说寿数了,多少得人病上一场。”
……
祝凤兰得了消息,回了青鱼街就和王蝉说起这事儿。
“听柳老汉说,他夜里瞧着是大公鸡,跳在了他家堂屋里,这么鸡瞧过去眼生,他就起了贪心。”
瞧着大公鸡,柳老汉想着,这畜生进了他家门,合盖就是他的。
人又喝了些酒,正愁肚子里没下酒菜不够爽利,眉开眼笑,醉蒙蒙着眼睛,抓了鸡就上厨房褪毛。
热锅滚水,大公鸡下锅。
肉这东西,馋的时候,就算是只搁了盐巴都?吃!
听着热闹,王伯元本来在隔屋温书,这会儿都搁下了书,也来了灶房这一处。
他拍拍王蝉,示意她挪挪位。
王蝉往旁边一挪,小小幅度,格外小心,仰头瞧爹时,大眼睛里都是无声的询问。
爹,够了吗?
王伯元:……
才这么点位子,这小棉袄真漏风了。
王蝉哼了声。
她爹知道啥呀,这是一张长条凳,挪的时候可不安全了!
前些日子,王蝉就没注意,也没坐惯,一挪坐得太过旁边,凳子整个翘起,当下就跌了个大马哈。
得亏没人,她摸摸鼻子揉揉腿,将眼泪憋了回去,自打那以后,她都老老实实坐正中间了。
“他吃了?”王伯元接话,颇为不赞成。
别人的东西,都认出来了,怎么还能吃?
读书人自有风骨,在王伯元印象里,自己这故乡胭脂镇民风颇为淳朴,夜里的门只是篱笆墙,防君子不防小人,可这么多年也没出什么大事儿。
祝凤兰:“贪心贪嘴。”
乡下地儿,家宅空余地大,都会养一些牲畜,尤其喜欢会下蛋的。
毕竟老话都说了,鸡屁股是个小钱庄,一天一个蛋,白得个一两文。
公鸡也养,打鸣报时,逢年过节祭拜的吉鸡……牲畜打小就抱回家养,一点点养大,谁家的谁都认得。
柳老汉有这一遭祸,就是他自个儿贪心招来的。
一眼瞅出了公鸡不是自家的,却贪心占了上头,只想着鸡毛一褪,肉一吃,明儿找个地儿将鸡毛埋了烧了,哪管丟鸡的人家跳脚。
怪谁,怪别人家的鸡乱窜,自个儿来他家了,就怨不得他用上大铁锅!
“吃了两鸡腿,肚子饱饱,抱着酒瓶子打了个瞌睡,天快亮时憋得不行,眼睛一睁,瞧着桌上的肉吓了?大一跳。”
没瞧到烧鸡,倒是瞧到了瞪眼的柳丛崧。
少了两大腿,就这样死死瞪着柳老汉,吓得他当场就尿了。
他哀叫了一声,家里其他人都被惊动,过来一瞧,也惊得跌坐在地。
天光大亮,没了腿的柳丛崧就不见了。
但谁也法子说,这只是大梦一场,又或是梦未醒。
桌上的大盘鸡没了,灶房还弄得乱七八糟。
“柳家闹哄哄,我听阿萍说,柳大郎瞧过去可怕得紧,眼睛眼仁小眼白多,嘶嘶地?像冒阴邪炁,嘴里还喃喃着几声,说什么药、药——他要将老娘和阿萍再弄瞎了!”
祝凤兰只一听,浑身都要冒凉气了。
真是死了都不轻省!
王蝉也关心,“后来呢?阿萍姑姑和翠婆婆没事吧。”
“都没事,还?那腿没了,爬不过来。”祝凤兰心有余悸,“太阳出来一照,没一会儿,另外半个身子也没了,瞧着家里像才太平。”
“不过,翠婶和柳叔俩都哭得厉害,我去的时候还听到翠婶在骂柳叔。”
祝丛云叹了好气,“是得骂,惯子如杀子,柳大郎是被柳老弟惯坏了。”
听了祝凤兰的话,王蝉算是知道,柳丛崧为何会撞上裴由高和那黑衣人。
敢情是自己又动了歪念头。
她将自己的猜测说了说。
“爹去的那一片鬼蜮,里头?些个美人都瞎着眼睛,柳丛崧害阿萍姑姑的药,说不得就是那一处得的。我想,那一夜瞧着劲衣人,他又上前讨药了,这才遭了殃。”
祝凤兰:……
“该!”她咬了咬牙,觉得自己这几日对柳丛崧的同情就多余。
“这就是饿狗下茅房,自个儿找死(屎)!”
祝丛云:……
他颇为无奈地瞪了老闺女一眼。
“说什么话呢,阿蝉还在一旁听着。”
王蝉偷笑。
表姑说得多?呀,又形象又生动,说出来后还解气,她可得??记着。
祝丛云瞧向一旁的王伯元,想着他是读书人,怕是最不喜人这样说话。
再是亲人,也得有些分寸。
“凤兰性子直,说话也直接,伯元莫怪。”
王伯元笑了声,“舅父无妨,女儿家性子泼辣一些才?,吃不着亏。”
他想起府城里的事儿,那时,阿蝉不机灵,他也不敢让闺女离了自己的眼,人心隔肚皮,谁知道笑呵呵的面皮下头的是什么,他家阿蝉又生得这样?。
以前,他瞧着性子泼的小姑娘,也想他家阿蝉这样。
“?名声是做给别人瞧的,?听话长在别人嘴上,多听一句、少听一句,哪有什么关系?性子?,苦闷反倒往自己的肚子里咽,我只盼着,阿蝉的性子像些表姐才?。”
祝凤兰眼角的眉梢都翘了起来,不无得意地朝祝丛云斜睨去。
瞧瞧,她秀才表弟都这样说了。
祝丛云无奈又?笑。
揭了话茬,见王蝉?奇这回魂成鸡形,祝丛云又捡着坊间怪谈和她说了说。
人死后七日回魂,寻常时候,家里是要做一场祭,让人安安心心地走。
“柳大郎这样的,估计是死得怨恨,成了大凶,坊间又唤做回煞,生人最是要避讳。”
人眼瞧不着阴魂,阴魂走不得正门,因为门上有门神,阴魂多是从窗户、又或是烟囱处下来,又或是将屋子的瓦片掀开一块。
风水中,瓦能辟邪。
王蝉支着下巴,听得也入神。
“那瞧不到,大家怎么怎么知道他回没回来?说不得没回来呢,或者回来后不走了。”
一句不走了,听得祝凤兰又搓了下胳膊,瘆得慌。
祝丛云摆手,“那不能。”
“搁一把灰在窗边或灶台,又或是掀瓦的下头,鬼走过去会在灰上留脚印,七日回煞,吃了家里的供奉,走没走,瞧瞧脚印有没有反向的就成。”
要是不走,在家闹得厉害的,就得去请懂行的人送走了。
“只是没想到,柳家大郎这回煞倒是轻省,没有闹到柳家,反倒是柳老弟把人魂给吃了。”祝丛云颇为稀罕。
王蝉倒是能瞧明白些。
柳丛崧是被人割了脖子死的,回煞时又恰巧成了鸡形,被柳老汉掐住时,一把剪刀割了鸡脖子,相当于鬼的命门都被掐住了。
他被烧着吃了腿。
那腿,也是他的魂。
天光大亮后,魂没了腿无处遁走,日头一晒,日魄驱百邪,柳丛崧就更翻不起浪花。
相当于,他被柳老汉亲手诛了邪。
王蝉都觉得这里头颇有些缘法。
生前没有管束?,死后,柳老汉倒是做了一回爹,甭管是无心还是有意,结果看来,他算是大义灭了亲。
……
却说另一边。
柳老汉懊悔一通也无用,才一日看,头发就又白了?些。
自己吃了儿子腿的一幕一直在脑海里晃,晃得他悲痛又恶心,脖子一伸,吐了一地的恶臭。
都是黑的水,泛着恶臭和森冷。
心怀着侥幸,他搭着乌篷船去了儿子魂灵喃喃的地界,一瞧,果真在路边的草堆里找到了尸首。
人都烂了臭了,脸上盖着张大叶子没瞧清,不过,衣裳行李和身形一瞧,不用掀大叶子,当爹的就认出了人。
是他的儿。
是他的大儿!
“儿啊,是爹错了!爹错了!”
“爹应该管着你,爹应该管着你啊!”
当下,柳老汉又是一场大哭,捶胸顿足,悔得不行。
……
又过几日。
风炁涌来,挂在门上的铃铛被摇动,发出叮铃铃的脆响。
王蝉正在店里。
祝家临街的屋子做了铺面,里头卖的不是旁的东西,正是祝丛云这些年来刻的石雕。
当然,卖得最?的便是石磨石臼这些日常用到的。
铺面的名字也简单,只一块樟子松做牌匾。
褐色的木头刷了层薄漆,隐隐还能瞧到木头的纹路,上头凿了字形。
黑墨涂抹,潦草地写着【祝氏石匠铺】这几个大字。
人来的时候,王蝉正拿着刻刀凿石头,练习手法。
……
王蝉抬头,本要说话,瞧到来人,话在好边又咽下了。
瞧到客人来,旁的店铺会道一声欢迎贵客上门,紧着热情地上门迎客。
不过,祝丛云给王蝉说过,石匠铺子和木匠铺子有规矩,得瞧客人,最?让客人先说话。
无他,匠人除了接工艺方面的活,有时接的活还和丧葬有关。
或是石头墓碑,或是棺材。
总不能对着家里失亲的人满脸堆笑,说一声欢迎贵客吧,那不是迎客,是招打。
来人是柳老汉。
才几日的光景,柳老汉就老了许多。
他佝偻着背,进门时吃了好风炁,在一旁咳了?几声,?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祝老哥哎,”说起伤心事,他眼里一下就激了泪,“丛崧的事儿,还得麻烦你一件事,你千万得用心地做,挑个?的石头。”
柳老汉是来定墓碑的。
人走后,王蝉转头问祝丛云。
“舅爷,咱接这单生意啊?”
“接,”祝丛云瞧到小丫头撇嘴,瞧出了她心里的不得劲儿,笑得面上起了褶子。
蒲扇样的大手摸了摸王蝉脑袋,道。
“你也说了,这是生意,咱们只管做石碑的生意,选个?石头,将字刻?,银货两讫的事儿。”
“至于这人生前死后咋样,和生意可没关系。”
王蝉想了想,这倒也是。
赚钱,怎样都不磕碜。
……
祝丛云带着王蝉去山上采石头,说是采石,更重要的是,他想教王蝉一些老石匠的经验。
怎么开凿石头不容易开裂,又或是哪些石头又适合做哪一类的雕品。
“人啊,多是舔犊之情多过反哺之意,上一代亲着下一代。”
说起柳家事,祝丛云还百感交集。
胭脂镇靠南边,时逢深秋了,胭脂山这一处的山林仍有青翠,山道两边的草木长得很高,上头挂着水珠,呼吸间都是山林的味道。
带点儿草香,又有泥土的腥气。
一入肺腑,气息?闻极了。
王蝉手中拿着根木棍,学着前头祝丛云的样子,时不时地敲一敲草丛,将里头的蛇虫惊跑。
祝丛云年老精神头却足,山路走来只微微的有些喘,脚下步子不慢,还能和王蝉唠嗑着话。
一路走来,王蝉也能瞧到山上有一些坟茔,多是用木头做碑。
石头历风雨而不改,比木头耐用,但也比木头更费铜钿。
毕竟一分钱一分货,?东西就是更贵。
听到祝丛云这话,王蝉赞同地点头。
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