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王伯元:“什么意思?”

    王蝉不答反问, 看向一旁的杜清晨。

    “杜叔叔,当初,那李公子为何要断了你的手?”

    断人财路, 犹如弑人父母, 书生的一双手是前途,也是财路。

    说起旧事,杜清晨都颇为无奈了。

    “只零星琐碎,我不合他眼缘罢了。”

    李杜两家没有深仇大恨, 更因为一个府城富商之子,一个是洗衣妇的儿子,除了书院, 生活方面没有一分一毫的重合,便更谈不上摩擦。

    李文本断了杜清晨的手, 完全是因着自己被人和杜清晨一并相提, 偏生自己还比不上。

    他好面子, 却丢了面子, 这才羞恼。

    在书院里,两人相遇错身而过时, 杜清晨抱着书袋,微微颔首, 以示打招呼。

    而李文本,他抱着肘单脚倚着, 在一旁冷眼瞧人。

    人走远了, 他还盯着人的背影瞧, 眼里是讳莫如深。

    旁边跟着的虾兵蟹将是啥,那是狗腿子!

    眼睛一撇,他们就恍然大悟, 知道李文本究竟是上茅房要递草纸,还是放火要递火折子。

    当即二话不说,率先一步犬吠,在一旁敲边鼓,你一言我一语,出整人的法子。

    “一开始,他们只是堵了我几回,说一些难听的话,怨我,是我太过没用,只想着息事宁人,哪里想到,忍到后头,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

    杜清晨捏紧了手,上头青筋跳起。

    他恨自己当初的弱懦和忍让。

    好人知你忍让是宽容,而恶人,只当旁人的退让是懦弱。

    忍字头上一把刀,刀刀杀心,杜清晨一味的忍让,只让李文本以为他好欺负,从一开始的言语嘲笑,到后来的推搡,再到后来将人逼着跌入深坑。

    瞧着人在坑里呼救,李文本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一日两夜的时间,杜清晨最后昏迷在坑里,又伤又冻,被救出来的时候,更是去了半条命。

    但那手,因为伤着的时间太长,没有及时得到救治,算是废了。

    “都怨我。”杜清晨懊悔,只怪自己太过好性子,以至于让人欺凌到这般程度。

    “不不,是娘的错,都怪娘接了李家的活,让他们得了说嘴的由头,还在大家夸你的时候得意欢喜,怪阿娘,是娘傻,都是娘的错!”

    杜母也悔恨。

    因着她青年失夫,家里只剩孤儿寡母,她一贯教杜清晨的便是退让。

    你没有阿爹,和别人家不一样,晨儿啊,莫要惹事,知道吗?

    旁人欺负你?

    那、那咱们避开些。

    退一步海阔天空,咱们家薄,经不起和别人吵嚷,争气些,等你读出来了,日子便好过了……便好过了……争气些,晨儿,你要争气!

    ……

    哪里想到,退让到后头便是悬崖,一跌跌到底,再没有读出来的一日。

    “只是因为失了面子?”王蝉不解。

    面子竟然这样重要?比别人的前程还重要?

    “对。”王伯元知内情,颇为无奈地点头。

    这事闹得颇大,学院里的陈先生都大怒了,他便是断言杜清晨有状元之才的先生,出事后,他垫了药费,又带着学生瞧过杜清晨。

    甚至和山长进言,要辞了李文本几人,逐出崇德学院。

    王伯元回忆。

    “先生说了,做人可以精,但不能阴,同样,人可以蠢,但心不能坏,李兄、不,李家公子这是心坏了。”

    ……

    当年,崇德书院。

    “此子心狠手辣,更无一分的同窗旧情,今日是坏了我崇德书院学子的前程,明日亦可毁我崇德书院,他在,我便不在,山长您看着办吧,老夫德薄能鲜,是教不得这等学生了。”

    山羊胡的陈季友陈先生一摔袖子,气得是吹胡子瞪眼,冷哼一声,转身背对着上座的山长徐安卿。

    显然,要是不给他个满意的答复,他是咽不下这气了,宁可丢了学院里教书先生这一职位。

    上座,徐安卿一身白衣,头发半束,以一枚绿玉簪松松挽就。

    他一手支着脑袋斜倚着,闻言睨了人一眼,手中拿一酒葫芦轻轻摇晃,漫不经心又通身的清贵气派。

    “陈兄都如此说了,那便逐出学院吧。”

    “你也知道,我向来看重陈兄大才,万万莫要因着小小富商子弟伤了你我之间的情谊,离开书院这话,以后万万莫说了。”

    “这话——”

    他把玩着手中的酒葫芦,眉眼没抬,说了声似真似假的话。

    “让我心怒。”

    陈季友没有察觉,面色稍霁,朝上供了拱手,又有了尊重。

    “山长此话让我心安,让我知道山长虽肆意自由,却也明辨是非。”

    “我们教书授业,学生学的是圣人言,更要修圣人心,以后,他们为一方父母官,万千百姓的身家寄托他身,一丝恶念,于弱者而言,那便是万劫不复。”

    “便是科举上没有建树,明理识字,他们也是一方乡绅或夫子,举足有轻重,更要修身修德,万莫坏了本心。”

    徐安卿饮一杯酒,嘴边勾一道笑意。

    “陈兄大德,我是拍马不及了。”

    “哪里哪里。”

    ……

    自那以后,李文本便从崇德书院退了学,更因为事情闹得多人说嘴,他便离了建兴府城,去了另一处地。

    李家的生意正好也做到了那一处。

    李家富贵,李文本没了崇德书院进学,还能去其他书院,更甚至,当初闯下的那场祸,他家使了些银子,上下打点,身边自然有人顶罪。

    他只算一个交友不慎的名头,一双手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做人。

    只有杜清晨,这几年残着一双手,前途无处寻,生活无法自理,累得老母亲憔悴伤神。

    几年的光阴,杜母好似一下又老了十数年。

    日子也没了盼头。

    王蝉皱了皱鼻子,也跟着可惜。

    “因果竟只是面子,那方才这一添补,李家的财炁再损多少,看来是不多了。”

    见几人还有些不明白,王蝉将话讲透,个中缘由说得更清楚一些。

    鬼阿婆搁井中的财宝化财炁不足,后来添补而来的,是李文本和杜清晨之间的因果。

    一个脸面值多少钱,端看李文本如何瞧自己这脸面。

    有人嬉皮笑脸,丢了面皮自己还能踩上几脚,将脸面看得是一文不值。

    当然,也有人看重脸面,重愈千金。

    但再看重,总不能搭上一家的钱财,或者是半数身家吧。

    “那李文本这样心坏,没让他李家多损些钱财,我都有些不痛快呢。”

    王蝉瞧着杜清晨,又瞧杜母,义愤填膺。

    她是没有阿娘,但她最见不得旁人的阿娘受苦!

    ……

    这几年,杜母是最难过的人,养家养儿,还得忍受旁人的惋惜,心里最难受的便是她。

    回到家还得再为杜清晨撑一片天,不能表现出可惜难捱的模样。

    不然,她的儿会更难捱,更伤心。

    杜母已经很满足了,“谢谢,太谢谢你了王姑娘。”

    她一把握住王蝉的手,握得很紧,笑着道谢,眼里却有泪。

    这辈子,她暗暗流了无数回的泪,只这一回的泪是欣喜又痛快。

    回头瞧杜清晨,杜母欣慰。

    “晨儿的手能好就是万幸,至于李家如何,我已经不去想,也不想去想了。”

    人只有遭了事,绝望了才确切地体会,胳膊腿就是拧不过大腿。

    李家富贵,有钱有人,官老爷都不管的事,她怎么能盼着王姑娘去惩罚他?

    这不是为难姑娘吗?

    她得惜福。

    “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谢你,如此大恩,我、我——”

    杜母抬袖一抹泪,起身要去灶房,寻了篮子挎上,便要去市集买一些肉菜回来,再好好做上一桌好吃的。

    “你们都没吃过饭吧,下午便在我家吃个便饭,我去买一些好吃的。”

    王蝉抬头去瞧王伯元。

    “不用不用,太麻烦您了。”王伯元推辞。

    “麻烦什么!”杜清晨一好,杜母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瞅着又恢复了风风火火的阵仗。

    “我啊,今日心里痛快着呢,就想煮一些好吃的,再沽一瓮的酒,痛快地吃,痛快地喝,热闹热闹!”

    杜清晨也劝,“对,我娘做桂花酿甜藕很是一绝,王兄既然来了,便和王姑娘一道,尝尝我娘的手艺。”

    知母莫若子,瞧着杜母,杜清晨眼里也是轻快的笑意。

    “今儿你们要是就这样离开了,我娘必定念叨许久。”

    杜母和杜清晨都是实在人,都想着报答王蝉,可这几年真真是穷,说一声家徒四壁不为过,而且,他们也瞧出了王蝉帮他们这一遭,为的也不是银钱,是真心相帮。

    是以,他们也以心诚相待,捧出的东西微薄,却是情谊。

    听得一句桂花酿甜藕,王蝉眼睛亮了亮。

    “爹,那咱们就留下吧。”王蝉扯了扯王伯元的衣袖,仰头道,“你也许久未见杜叔叔了,正好讨论讨论学问,话本子里都说了,好友相聚,秉烛夜谈!”

    “鬼丫头,我瞧你是馋这桂花酿甜藕了!”

    王伯元伸手刮了下王蝉的鼻子,如何听不出她重重咬音【秉烛夜谈】时的用意。

    “那便却之不恭了。”王伯元拱了拱手。

    王蝉皱着鼻子,末了嘿嘿一笑。

    阿爹懂她!

    “哎,这便是了,只一顿饭的功夫,我还担心自己做得不好吃,粗茶便饭的,值当什么?你呀,和我们家晨儿一样,脸皮忒薄,还是王姑娘爽气!”杜母高兴。

    “晨儿,你好好招待客人,娘去街上买菜了。”

    “正好,前些日子听你伍阿婶说了,西市那儿来了个贩鸭贩鸡贩鹅的,也不知道人是如何养牲畜的,养得那般好,你伍阿婶得主家赏,只吃了一回,就念念不忘地唠叨,说那肉鲜得很!”

    “今儿家中有喜,又有贵客临门,咱们也买两只尝尝!”

    杜母挎上篮子急急便往院门外头走。

    “哎!莫要太麻烦——”王伯元伸手,只捞了个人的残影,搁下手颇为无奈。

    说好的粗茶淡饭呢?

    怎么又要买鸡买鸭买牲畜了?

    王伯元转头又瞧了瞧王蝉,趁着杜清晨没有注意,指着小姑娘的脑门,压低了声音数落。

    “你呀你,爹真不该叫你阿蝉!”

    “这蝉同馋一个音,染得你都馋嘴了!表姐还说啥你不爱旁人唤你蝉丫头,我瞧你呀,就是个馋丫头!”

    王蝉不服气。

    她才没想吃什么很鲜的肉,就只想尝尝这桂花酿甜藕。

    桂花酿甜藕,听着就甜蜜蜜,肯定好吃,是杜阿婆客气了。

    不过,王蝉也知道,她爹是不想杜家破费。

    杜清晨手残了几年,家中嚼用,那是杜母一件衣裳、一件衣裳地洗回来的,每一个铜板都不容易。

    “爹,你别担心,以后杜叔叔能赚钱。”

    杜清晨也道,“对,这些年,我的手是残了,可这功课,我是一日都没有落下。”

    他说起自己的计划,如今手好了,更是有把握。

    “我打算先寻个私塾授课,家里以后不用阿娘辛苦,再好好地练一练字,也能接一些抄书写话本的活计,举业——就先不了,日子先过起来再说。”

    杜清晨捏了捏自己的手,还有些恍惚。

    他这手,竟然就这样好了?

    怕是一场梦,又舍不得伤自己的手,杜清晨偷偷一掐自己的大腿。

    疼了,也安心了。

    王蝉瞧着他疼得龇牙,偷笑了下。

    她说的能赚钱,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能赚钱,那双手骨上里缠了金炁,可以说是一双金手指,不止能用,还带着财炁。

    就说写话本,合着他腹中的学问,说一句妙笔生花都不为过,润笔费定然可观,同样的故事,经了这一双手写的,就是更能得铜钿。

    ……

    “这时候还有藕吗?”王蝉好奇。

    时逢初冬时节,湖泊江河中的莲藕早已经枯败了去,也早已经过了莲藕的季节。

    “有,我娘存了好一些。”

    见王蝉好奇,杜清晨便领了人到屋后。

    那儿背着光,是一处阴凉之地,挖个土坑,坑底铺了一层的湿泥。

    秋日的莲藕便藏了好一些在这土坑之中。

    莲藕没有破皮,一根根地埋藏,再每层垫上湿土。

    可见当初藏这东西的人的用心。

    最后,坑面再盖一些树叶和草枝。

    因着环境相似,莲藕竟只以为还在故土,王蝉瞧到,杜清晨挖了一层,那莲藕还鲜着呢。

    空心不染淤泥,凉水一冲,莲藕一掰开,里头便有藕的沁甜鲜气传出,为寡淡的冬日添一份滋味。

    王蝉惊叹,“阿婆真厉害。”

    杜清晨也为自家阿娘的巧思敬佩。

    “没什么,冬日菜少又金贵,想要吃一些好的,别的富裕人家能用金银去买,我们这样家中没有多余铜钿的,便多费些心思,日子也不差旁人。”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杜母便回来了,挎着的篮子里添了些肉菜,却没有她想买的活牲畜。

    她颇有些悻悻之色,一边择菜,一边和王蝉说着话。

    “……生意好着呢,名头打出去了,东西又少,大家都抢着要,我去的时候没多少货,听说都被大户人家的管事定下了。”

    杜母去时,摊子上倒是还剩一只大白鹅。

    鹅大,一锅炖不下!

    王姑娘定然喜欢!

    还不待她欢喜,就来了个管事模样的汉子。

    汉子瞥了杜母一眼,话也没有多说,掏出一枚的银锭子,道一声洒金街李家。

    洒金街街如其名,是个富贵街。

    卖活畜的人喜上眉梢,接了银锭子,提脚捆了大白鹅。

    人都走大老远了,还不忘喊一声,下次再要,喊一声就是。

    转头对上杜母,热情的笑都少了几分,道自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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