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王蝉这话一出, 赵向生立马朝赵大山瞧去。

    “对嘛,爹下次可不好骂我,我是爹的儿子, 我蠢还能随了谁的根, 肯定是随了爹你的根啊!”

    他愈说,腰板站得愈直。

    “我要是随了别人的根,那还了得?爹你不得戴个绿帽儿?我娘知道你冤枉了她的清白,非得挠你个大花脸不可!”

    “我丑话可先撂这儿了, 娘挠你的时候,我可不帮着你。”

    赵向生说完话,在一旁嘎嘎笑着, 目露幸灾乐祸。

    赵大山:……

    笑笑笑,笑屁哟!

    蠢东西, 到底哪儿像他了?

    就一欠揍的小兔崽子, 格外讨人嫌的那种。

    “滚滚滚, 听你说话我都心口痛, 滚一边去,回头再和你算账。”

    赵大山恶狠狠瞪了赵向生一眼, 示意他蠢得给人拉帮套这事儿还没完!

    “稀奇,你还能听老牛说话不成?”赵大山吃过一次大亏, 轻易放心不下。

    听到这话,犹狐疑地瞧了王蝉一眼。

    接着, 就听牛棚中的老牛像是知道小姑娘听得懂一般, 一下便似寻到了知音。

    口中的干草草草嚼了几口, 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眸瞧来,又哞哞地唤了几声。

    小姑娘也巧, 句句不让老牛落空。

    只见她时不时点头,或是拧眉,或是感同身受,嗯嗯地再应上几句,同仇敌忾,义愤填膺,道一句那和尚真不是个东西。

    抬头瞅了眼赵大山,王蝉到底给他留点面子,宽慰老牛,只道他那时还小,被人这样哄着骗了去,实在也怨不得人家。

    “赵伯伯也是一片赤诚心,哪里想到那和尚竟是撒谎了,好了,莫气莫气,咱吃饭要紧。”

    说着话,王蝉捡了干草喂牛。

    赵大山越看,越觉得这情形好似真的。

    可怎么会是真的?

    小小年纪,当真能有神通不成?

    “真是它说的,说我被和尚骗了?”

    赵大山绕着牛儿走了几步,一指指了老牛,语带稀奇。

    “可这老牛又怎会知道?那都快四十年前的事了。”

    王蝉:……

    怎会知道?自然是家中的老牛一代又传一代,特特传了下来。

    说起来,这事不止赵大山是苦主,赵家的牛儿更是苦主。

    耕牛养护得好,一般能活二十多年,久的甚至能活三十年,赵大山被骗走的大家当,便是家中的牛儿。

    “……要按照你们两脚畜的说法,我该唤它姥姥的。”老牛哞哞叫,伤心得滚圆的牛眸里都有泪积蓄。

    那时,赵大山七八岁的年纪。

    乡下地头,娃儿也是劳动力,得干活,不能吃白食。

    赵大山的爹娘疼惜他,再加上家里光景还成,养着一头大水牛,平日里,赵大山只要操心放牛的活儿便成。

    倒也不累,每日只要领着牛儿去吃河边鲜草,天热时候,让牛儿在水中趟上几回水,不要热病了。

    再拿个箩筐和竹夹子,将路上晒干的牛粪捡回来。

    常年累月,牛儿和赵大山亲昵得很。

    他坐在牛背上,脚丫子垂坠,牛儿每每都爱舔他的脚,惹得还是小娃娃的赵大山嘎嘎笑。

    有一日,村子外头来了个和尚,一身破袈裟,瞧过去有些年迈,拄着个拐杖,一副腿脚不便的模样。

    村子里的人心好,舍了粥和水,还送了好些块的馕饼,让和尚路上吃。

    再往下走可没有村庄了,得再走好一程的路,和尚伤着腿走得慢,饿昏在路上可不行,要出人命的。

    “阿弥陀佛,这老牛与我有旧缘,还望小施主慈悲,许我与母亲团圆。”

    和尚化缘到赵家,瞧着牛棚里的老牛,先是一愣,一副难以置信模样,嘴唇颤抖,两眼泪汪汪,紧着,他拖着伤腿蹒跚而来,搂着老牛便痛哭,喊它老娘。

    说这牛儿是他过世的阿母投胎。

    因为生前业障,这才投了畜生道。

    而他知道阿母生前有孽,这才出家做了和尚,积攒阴德,以求阿母的来生能再投人道,重新做人。

    “这些年…这些年我一直在找我娘,就怕它投了畜生道受大罪,娘啊娘,可算是让儿寻到你了!”

    和尚抱着牛儿痛哭,一声又一声的唤娘,又哭又笑,鼻涕眼泪毫不在意地挥洒,感人肺腑。

    而牛儿也奇怪,它伸出舌头在和尚身上舔个不停,一副舔犊情深模样。

    那情境,当真好似久别重逢的亲眷。

    ……

    赵家牛棚里,说到这儿,老牛滚滚圆的眼睛里,那滴牛泪哗啦啦掉了下来。

    “赵大山傻啊,是真的傻——他怎么能傻成这样?”

    “那老贼秃一说,他也跟着掉眼泪,明明他家里人打发那和尚,说甭管生前事如何,此生,这是家里的老牛,更是家里的劳壮力,费大银子带回来的,断没有舍了去。”

    “和尚要真有心,就拿银子过来换。”

    毕竟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和尚哭得不行,翻了衣袋,空空荡荡,一时往后踉跄两步,悲苦爬上脸。

    “出家之人两袖空空,慈悲慈悲,还望施主怜悯积阴德,许我母子团圆啊。”

    老牛翻白眼,“都把和尚打发了,他倒好,竟然在夜里的时候,偷偷牵了我姥姥到那贼秃手中……呜呜,可怜我阿娘,明明是它的阿娘,却被老贼秃冒认了娘,从此在这个家里就没了娘。”

    “可怜我的老娘哟——”老牛一说苦便停不住了。

    “没娘的牛儿苦啊,早早便要干活,农忙犁地,农闲拉车,一走就是几里路,一年到头就没个空闲。”

    “你瞧我,我有娘护着,所以我都活成了二十有五的老牛了,到今天牙口还好得很。”

    “……我阿娘就不行了,才堪堪十八便没了,两脚兽的十八,那还是一朵花。”

    “苦啊,苦啊——我老娘没娘,苦啊。”

    说着话,老牛恨恨又嚼了一大口的干草,对着赵大山可劲儿地翻白眼。

    显然,它是将自己老牛娘只活十八年的账记赵大山的头上了。

    王蝉:……

    她觑了眼赵大山。

    呃,赵大山听不懂家里老牛在骂他傻,瞧着老牛落泪,想到什么,还神游四方,末了跺了跺脚,转身去了灶房。

    再出来时,手中拿着个黑瓷碗。

    碗凑近老牛的眼睛,接了好一些的眼泪。

    赵向生嘘他,“爹,你这是作甚?不是说不信邪么。”

    “嘘,别嚷嚷,”赵兰香市井中摸爬滚打,小时更是听了许多乡村鬼事,自然知道,这牛眼泪可了不得呢,听说涂了它以后能见鬼,厉害着呢。

    赵大山别扭,“我还是不信邪,那些邪门事都是和尚道士编出来的,就为了糊弄我们。”

    “毕竟老话都说了,和尚不说鬼,袋里没有米……不过,我瞅着咱家里这老牛既然掉了眼泪,又碰上巧娘真有些怪,天意好似如此,不接又可惜。”

    “我正好也试试,看看是不是真有鬼。”

    老牛刨蹄,立马止住了泪。

    脖子一扭,避开了接眼泪的黑瓷碗。

    哼,才不给你占这便宜。

    “没了?怎又不哭了?”赵大山盯着碗,再瞧牛儿,莫名觉得它今天好像格外聪明。

    “平时也机灵,就是不爱听我话,但我媳妇的话它都听,我也就随它去,只当和它缘分不够,气场不够合。”

    “自然。”王蝉解释,“它怪你把它的牛姥姥送和尚了,说它阿娘打小对它耳提面命,说你心肠软,容易办糊涂事,遇事得自己多想想。”

    “所以平时你说东,它爱使着些小性子往西。”

    但真乱来却没有,毕竟牛儿也机灵,知道赵家也是自己的家,当真闹得太过,回头说不得便被卖了。

    做畜生难,做聪明的畜生更难。

    听王蝉这么一说,赵大山不信也得信,怀念起旧事,还有几分感慨。

    “送了牛儿,我也被自己老爹老娘打惨了,我老爹追了一路,却没碰到那和尚,又听了别人说,这和尚不止对我家牛儿说是他老娘投胎,也说了别人家的驴是他爹转世,还有别人家的猪,是他大哥投胎——”

    得造多大的孽,爹娘大哥……一家子都投胎成了畜生!

    这样一听,赵家人当下便知道,什么老牛是前世的老母亲,缘分未断,那都是骗人的话。

    这是空手套白狼,就为了哄走别人家的牲畜。

    牛一头可不便宜!

    “我就是闹不明白,我家那牛儿,它为何这般亲昵那和尚,明明是头一次见,这般那般地又亲又舔,叫我不上当都难。”

    赵大山左思右想,这么些年了,一直闹不明白这件事。

    他觉得自己当年被骗这事,他傻是一回事,小时家里养的那头牛儿也给了他迷惑。

    要打板子,他们得各大五十大板。

    牛姥姥这事,姥姥也得负责。

    王蝉看向牛棚中的老牛。

    “你知道吗?”

    果然,老牛是知道的,哞哞又唤了几声。

    知道知道,阿娘说了,那人身上咸咸的,我姥姥那时爱吃咸的,阿娘还小,倒是不馋,就没舔了,姥姥馋得很,那和尚抱着姥姥,它憋不住就舔了一口,然后又一口——

    这一舔,就停不下来了。

    王蝉将话一转述,顿了顿,最后道,“那和尚应该是在自己身上抹了盐,又或者是泡了盐水,这才引得牛儿贪咸,瞧着倒成亲昵模样。”

    赵大山一拍脑门,恍然道。

    “对对,我打小汗脚汗得厉害,那时,它也爱舔我的脚——嗐!我哪会想这么多,就听那和尚说他们是前世的母子缘分,看他哭得厉害,又想了我自己的阿娘——心、心就软了。”

    赵大山彻底信服,又解了大半辈子的困惑,心中感慨异常。

    “也不知道那和尚有没有好好待我家那牛姥姥,”他自言自语,“应是不差吧,当年,我瞧着他腿脚不是太利索,应是哄了我家牛姥姥当坐骑了。”

    “也好也好,出家人吃不得荤腥,不被人当肉吃了,我心里也踏实些。”

    王蝉不敢再说。

    难说,要当真是出家人,哪会这样行事,先头还有说猪是自己大哥,总不能是想骑着猪跑吧。

    “好了,莫气了,气了饿自己的肚子,不值当。”王蝉宽慰老牛。

    老牛哞哞两声,咬着干草簌簌响,尾巴微微摇。

    这样一通说,它心里也畅快了好些呢。

    赵大山再看王蝉,那是半点不敢怀疑了。

    方才他可也瞧到了,自家妹子脚边有马儿的虚影,跑过来拦着自己打孽障儿子时,脚步颠颠,步子却快得很,一眨眼的功夫便到眼前。

    只他犟嘴,不肯承认罢了。

    “阿蝉姑娘,你帮我瞧瞧巧娘是不是沾邪了?自迎亲那一日后,她便有些不对,一天比一天木楞,还会念着扒拉算盘的口诀,往日她哪里会这些东西?就只会绣花做衣裳罢了。”

    赵大山觑了眼西屋,引着王蝉来到窗户下头。

    “我家巧娘本该上个月出嫁,迎亲的时候被一位疯道长拦了,我们送嫁在家,自然没有瞧见,只听说那疯道人指着新郎喊变变变,马儿就成了白毛鸡,摔了个大马哈,腿都断了。”

    赵向生附和,“对,吉日见血不吉,婚事就没成,消息传回来后,阿爹阿娘便唤我带了巧娘回家。”

    “那时,我们天天骂那道人疯颠,巧娘怎么会不是巧娘?都一家人,我们眼睛又不瞎,怎么会连亲妹子亲闺女都认不得?”

    “不过,等巧娘回家几日后,我们也察觉出来——”赵向生眼里有惊惧,“巧娘、好像是有些不对劲。”

    老旧的窗户经了风吹雨打,木头积水,愈发地下沉变形,也就难以关阖。

    透过缝隙,王蝉瞧到了屋子里的巧娘。

    她背对着人,一头乌发顺直又长,如瀑如绸一般的垂坠在后背。

    这会儿,她捏着一缕发,另一只手拿着木梳,细细地将发顺了一遍又一遍。

    铜镜中,红唇嫣红,喃喃的正是赵家父子说的拨算盘的口诀。

    王蝉拧眉。

    “阿蝉姑娘,怎样了?”

    赵兰香着急,探头瞧了一眼,捂着心口直呼乖乖,再看一眼,又忧心巧娘。

    和一般的姑侄不一样,巧娘十一岁便来了建兴府城,在香衣纺中勤勤恳恳,同吃同住,跟着赵兰香学针线,性子腼腆却有礼。

    好姑娘谁不喜欢?

    勤快姑娘,便是亲戚瞧了都爱怜。

    赵兰香和巧娘,说是姑侄,是师徒,更是亲如母女。

    瞧着巧娘木楞楞,她心痛得不行。

    早知道就不放人回去嫁人了,嫁人有什么好?

    不不,当初就不该让巧娘接旁人的嫁衣活,还赶着和自己的嫁衣一道。

    嫁衣一绣绣了俩,另一个新娘子还不见了,想想就不吉利。

    赵兰香狠狠又一瞪旁边的赵大山,怨阿兄,要不是他不争气,家里家产薄,巧娘也不会这样体贴,连嫁妆都得自己攒。

    王蝉迟疑,“巧娘这头发,一直这么多吗?”

    “什么意思?”赵兰香惊了惊。

    王蝉示意赵兰香瞧里头,“这发着实密了些,也厚了些,瞅着像有两个脑袋似的。”

    赵兰香和赵家父子听王蝉这么一说,恍然惊觉。

    是极是极,竟只顾着愁巧娘对镜梳发,竟没有留意到,巧娘的发稠密了许多。

    灵气氤氲在眼,果然,王蝉瞧到,在巧娘的头处有阴影重叠,乌发浓稠,像沾着蹚水的浓墨,影影憧憧。

    垂坠的发好似活过来一般。

    “疾!”

    五雷驱鬼符在手,雷霆赫赫,王蝉本欲将雷霆化鞭,想到赵兰香所言,另一个新嫁娘卫小娘子不见了踪迹,家里人苦寻不着,吉日都过了,一身嫁衣更是无人来取。

    雷霆符在指尖湮灭,掌心一晃,指尖多了道绿意。

    那是柳条。

    柳条能拘鬼驱鬼,不如雷霆势大,却也坊间有言,柳条打鬼,鬼越打越小。

    “我的亲娘咧!”赵向生吓得跌地。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赵向生拿过老爹赵大山接的牛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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