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有人捡了灯?

    王蝉又问了几句, “嘉郁江上,那船儿是什么模样的?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巧娘想了片刻,张口想说什么, 却说不出细节。

    登时, 她瞪大了一双眼,面有怔愣之色。

    便是捡河灯的那人,如今想来,也说不清是什么模样。

    明明印象中, 自己与那人遥遥对视了一眼。

    巧娘喃喃,“不应该啊,我记得他好似瞧了我一眼——这是怎么了, 我、我怎么什么都记不清了?”

    她捂着脑袋,面有痛苦的神色, 愈是去想那一幕, 头愈是疼痛。

    江影河灯在记忆中扭曲, 隐隐绰绰, 黑的景愈发的黑,微微一点灯烛的光亮如在寒风中一般, 颤颤欲熄,河埠头处的冬风都成了野鬼哭嚎的调子, 桀桀呼呼怪笑而来。

    “走开,走开!”突然的, 巧娘目露惊惧, 朝虚空胡乱挥着手, “别抓我,你们别抓我,走开, 走开!”

    “姑姑,爹,娘——救我救我!”

    她捂耳尖叫,急急往后缩,含着泪的眼睫布满了惊惧,好似有什么看不见的鬼东西从地底下冒出,这会儿正抓着她的裙角,拉着她一道沉沦,掉入烂泥鬼爪之中。

    赵兰香担心,三两步上前,将人搂在怀里。

    “在呢在呢,姑母在这儿,巧娘,巧娘——我可怜的侄女儿哎。”

    “阿蝉姑娘,”赵兰香抬起头看向一旁的王蝉,目有惊惶之色。

    “我家巧娘这是怎么了?可、可是沾了邪,留下了什么暗疾?怎么办怎么办,该如何是好?对了对了,给她灌点符纸灰?”

    赵向生也急,狠狠瞪了眼被拘的鬼头。

    “我就说鬼东西不能信,阿妹偏不信。”

    “没事,她这是中了混淆咒,又因心中惊惧,一时邪风入心——”王蝉宽慰,“你们莫急,我先绘一道天医符,给她静静心。”

    一道天医符在指尖勾勒,灵入符窍,点灵成符。

    一收一推,灵符半悬于屋子西南方向,莹莹有光。

    “好了好了,巧娘不怕了,还是阿蝉姑娘有法子。”赵兰香欣喜得不行,再一次庆幸自己说动了人来瞧巧娘。

    就见随着那半悬于空的符光落下,巧娘当真安静了下来。

    她忙将人搂进怀中,手搭在背上,轻轻拍了又拍。

    “没事了,不怕不怕,姑母在这儿,阿蝉姑娘也在这,她厉害得紧,不管啥妖邪都逃不过她的眼,你知道醉仙楼的东家吧,他搂着纸钱买东西,鬼炁熏腾,旁人都瞧着以为是金银,也是阿蝉姑娘招了阵风,这才破了那障眼法……不怕不怕,她厉害着呢。”

    赵兰香絮絮叨叨,哄着巧娘不怕,实际她也是哄着自己不怕。

    人心一慌,就爱说话,诸多不平的情绪也能随着嘴巴宣泄而出。

    “姑姑——”巧娘抬眼,语气里有哭音。

    才十来岁便离开了爹娘去府城学手艺,香衣纺的姑母是她最亲近的长辈。

    “我想起来了,阿蝉姑娘,我想起来了!”巧娘忙向王蝉瞧去。

    “我瞧到船上挂了盏灯笼,灯笼面上写了个徐字,那时,我心中还叹,好一手风流恣意的字,也就多瞧了两眼。”

    巧娘识一些字,更会临摹画,这是作为绣娘要学的本事。

    对于美的东西,尤有感触。

    是以,寒衣节那日,一双素手捞起江面上的河灯,她瞧了一眼,印象深刻的,除了那一双手,便是船上挂的两盏素面灯笼。

    灯笼上的【徐】字写得当真是好,风流恣意,笔触洒脱。

    ……

    徐?莫不是徐斋主?

    听得一句姓徐,王蝉一下便想到了和太行通信,险些生埋了幼年冯知州和冯海棠的徐斋主。

    她若有所思。

    寻应地庇护子孙聪慧,再到残魂入听采宫——

    联想巧娘和卫小娘子的羁绊,只怕这法门不是要害人,反倒是试验着将本领传给另一人。

    另一边,巧娘再去想,却又想不出更多,便是连那一日,自己是如何回家的,她都记不清了。

    不去怀疑时,还没有察觉不妥,如今一想,倒觉得那一夜的自己应是撞见了什么,又或是发生了什么,如此,才有了自己与窈娘的羁绊。

    想到卫舒窈,巧娘垂了眼,眼里又有几分落寞。

    赵兰香一拍大腿,“不错,定是这姓徐的鳖孙害了咱巧娘,说不得连卫小娘子都是他害的,不然为何他手中有卫小娘子的残魂?”

    “可怜的卫小娘子哟,小小年纪便没了性命,还只剩个脑袋,如花的小姑娘成眼下这模样,死得真是惨。”

    说到这,赵兰香又怜上了卫小娘子,怜上了卫家老爷和夫人。

    她家巧娘还有阿蝉姑娘相救,卫小娘子却尸骨不存。

    说来,这段时日算是虚惊一场。

    至于那场婚事。

    老话都说了,好事多磨!折腾点也未必是坏事!

    巧娘敲了敲头,懊恼自己脑袋的不争气,“我怎么就想不起更多的呢?”

    “不怪你,你是中了混淆咒。”王蝉将人敲脑袋的动作拦下。

    “混淆咒?”巧娘不解。

    一旁赵家人的心又提了提,下一刻就见王蝉拿出了一方石头。

    那方石有些奇,棕中带几分檀色的鱼鳞石,说来,雕成鱼儿应更贴切一些,但它却被雕成了一只鸟儿的模样。

    瞧过去灰扑扑的。

    赵家父子好奇,“这是什么,石头吗?”

    “嘘,莫说话,”赵兰香瞧了眼王蝉,挺了挺自己的胸膛,为自己知道更多而自豪。

    “我都听说了,阿蝉姑娘是养石人,就像道士拿着拂尘,和尚拿着钵,养石人自是拿着方石头。”

    “噢噢。”赵家父子不明觉厉。

    王蝉:……

    “去吧。”

    只见王蝉一拍石头,平地里起了阵风炁,紧着,一声唳鸣声起,一只似鱼又似鸟的虚影从石头中出现。

    这一幕看呆了赵家几人,个个目瞪口呆。

    石头里跑出了虚影,这可比钵厉害多了!

    瞧着巧娘,似鱼又似鸟的虚影好像瞧到了美味的东西。

    它愉悦欢快地绕着巧娘游弋了两圈,最后在巧娘的眉心处一啄,拖拽出了一道灰蒙蒙之炁。

    只一瞬间,巧娘耳清目明,遗忘的片段纷沓而来。

    幽幽江波,新月仅浅浅一弯,无数的河灯在船儿周围飘过。

    江波微荡,河灯微摇,烛火亦颤颤而动。

    这一刻,天上繁星漫天,江面也如起了波澜的苍穹。

    书生的宽袍垂坠,指骨分明、又带着分冷白的手从河面上捞起了一盏宝相花的灯。

    “卫舒窈——”

    宝相花的河灯淅沥沥落下冷冷的江水,如父母思念又悲痛的眼泪,滂沱不止。

    拾灯人漫不经心,“这名字倒有几分耳熟。”

    “怎么,你认得这灯的主人?”瓮闷的声音响起,一道而起的,还有欸乃的摇橹声。

    船的前头坐了个戴蓑衣斗笠的人,随口应了一句。

    拾灯人的目光落在船舱里的那张虎皮上,略略沉思,想到什么,有恍然之色。

    “说不上认得,这小娘子运道不好,那日泛舟江上,我欲寻那巨蛇遗下的蛇丹,恰也在那方江域,她正好撞上了孽畜肚饿——”

    这时,好似察觉到了目光,他朝巧娘的方向瞧来。

    只见眉眼一凝,有几分寒霜覆上,似是不悦有人盯着他瞧,冒犯了他一般。

    船舱里,虎皮微微而鼓,拾灯人撩了眼,再看巧娘却又不再在意了,轻叹一声,甚至带了几分怜悯。

    “看来又是一个运道不好的姑娘,我这孽畜,它腹肚又空空了。”

    ……

    赵家。

    “我想起来了,那天江上刮了好大的一阵风,风将河灯都倾覆了去,什么都瞧不到,黑压压的一片,我、我感觉那风也朝我刮来,有些臭有些腥——”

    巧娘回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面上有惊魂未定的后怕。

    “我瞧不清楚风里是什么怪东西,绿莹莹的,对,里头有两个绿莹莹的光。我还听到了好几声惊呼,那风刮过的地方,人便掉到了河里,头、头好像都没了。”

    寒衣节天寒,再加上又是鬼节,放了河灯后,人便离开了,只余零散的几人还在河埠头瞧着河灯远去。

    希冀流水将哀思送去阴间黄泉,送到他们思念的人身边。

    邪风刮来,人掉入江水,江面上有血氤氲而开。

    没有了头的尸身沉到了水底。

    邪风刮到巧娘身上时,危机一刻,只听“叮的”一声,有两物相碰之声。

    怪风被人阻止了。

    细看,是一条木桨将风拍了开。

    “和尚你这是何意?”拾灯人沉了脸。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这丫头合我眼缘,和尚我保下了。”

    被唤做和尚的人本在船头处摇橹,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胡子拉碴,面容也有些黑。

    要不是被唤了一声和尚,还真让人看不出他是个和尚。

    他站了起来抻了抻腰,半点没有将船主人的怒气看在眼里。

    巧娘惊得跌在地上,衣裳裙摆都沾了泥,惊魂未定模样。

    她抬眼,就见不知什么时候,欸乃的橹声响起,挂着徐字的船儿摇近岸边。

    那穿着斗笠蓑衣的人不客气,拿了船主人的酒葫芦,痛快地喝了两口,又转头看着巧娘。

    尤其是盯着她的眼睛,啧啧摇头。

    “你这一双眼睛生得好,让和尚我想起了故人,今儿便保你一次性命,回去得谢你阿爹阿娘,给了你一双好眼睛。”

    “什么故人,莫不是老相好?”拾灯人负手长立,闻言阴阳怪气。

    他一把将自己的酒葫芦夺回,嫌弃地擦了葫芦口。

    “和尚你破了酒肉荤戒,还破了色戒不成?”

    “去去去,枉费天下人读书人尊你为师,怎就狗嘴吐不出象牙?那故人,和尚我见到的时候,不过是个七八岁的男娃娃。”

    “你也知和尚我坑蒙拐骗,心肝是黑的,这一辈子骗过无数人,就有一回心生了惭愧,觉得欠了那男娃娃,一记记心里几十年。”

    “今儿瞧着这丫头,合眼缘,想起了这桩旧事,也是缘分。你呀,就当给我个薄面,约束了你那孽畜,饶了她一命。”

    再看周围氤氲着血的江河,他双手合十,不是太走心地道了声佛号。

    下一刻,蓑衣的和尚又夺回了酒葫芦,往江中一倒,给亡魂祭奠了清酒,自己又喝了几口。

    见拾灯人皱眉,他瓮瓮一笑。

    “就给我喝两口怎么了?太行那家伙喝得,和尚我就喝不得了?”

    “徐檀越这颗心,当真生得好生偏颇。”

    拾灯人招回了猛虎。

    只见幽幽绿光的眼睛在笛声中不甘地阖上,转瞬的功夫,怪风在船舱里又成了一张蔫耷的虎皮。

    “哦,旧事?”拾灯人挑眉,“怎样的旧事?我且听听看,饶不饶人另说。”

    “说来话长。”和尚露出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

    “……那时惨啊,拄着个木棍走了百里路,吃了路上的尘土吃到吐了,偏生腹中还饥肠辘辘……”

    “乡间带毛的猪嚎叫几声,我也嚎叫几声,馋得我是两眼放绿光,拼了命地在咽口水,就想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咬了吃。”

    “我没脸没皮,抱着东家的猪哭阿兄,主人家没信,抱着西家的驴哭阿爹,主人家也没信,这不,瞧着个男娃娃放牛,那牛儿舔着他的脚,我又心动了。”

    “牛儿舔、脚,那男娃娃道牛儿亲近他,我却知那牛儿爱吃咸,舔的是他的汗脚,当下就计上心头。”

    和尚洋洋得意,“你知我做了什么?”

    拾灯人冷笑,“我怎会知。”

    和尚哈哈畅笑,“我给我自己浇了一身咸水,一边嚎阿娘,一边让牛儿舔我。”

    “可惜那主人家心狠,硬是要我拿银来换,和尚名为空空,两袖也空空,哪里有银子相换?要有,我也不要唱牛阿娘这出戏码了。”

    “万幸,大人无情,眼入了铜臭阿堵物,男娃娃却还心赤诚——瞅着我瘸着腿走了,抹着泪连夜追来,将我那牛阿娘送了我,拍着那老牛,殷殷相嘱,让它和孩儿团圆。”

    “丢份。”拾灯人嫌弃,哄骗娃娃的事,竟得意到今日。

    “怎么就丢份了?”和尚不服气,“分明是成全,他一颗心赤诚,我与牛阿娘重逢,更是人伦团圆的大喜事。”

    再看巧娘,和尚不住道,“像,真是像,便是这眼里含着泪的模样,都像极了。”

    “不管了,今儿便是打一场,这丫头我也保下了。”

    ……

    赵家。

    巧娘:“有一个是和尚,自称空空,说我的眼睛像四十年前赠他牛儿的故人,所以救我性命。”

    “另一个是读书人,那风是怪东西,他喊那风叫孽畜,对对,眼睛,那绿莹莹的不是光,是猛兽的眼睛!”

    “那时我都吓傻了,跌在地上往后爬,就听他们拌了几句嘴,闹得有些不痛快,江面上有风浪阵阵拍来,我也听不清他们又说了什么——”

    “后来,我又听到了笛子声,那读书人好像指了我,说什么活命可以,得让他瞧瞧一事,试试他的新术法——”

    “和尚叹气,道也好,术法新成,兴许也能得一份机缘学识,不成,不过是丢了性命,和眼下无差——那就是命中有劫,他救不得了。”

    “然后、然后我便昏了过去,再醒来,我便不记得这事了。”

    巧娘有些恍惚。

    王蝉和赵家人对视了一眼,中了混淆咒,巧娘忘了此事,从建兴回了故乡准备成亲之事,后来,便是遇到疯道人阻亲——

    更有家人察觉她喜算盘,不似巧娘,寄信时提了一嘴,赵兰香心中牵挂,正好撞上醉仙楼的前东家闹事,遇着了王蝉,厚着脸皮为侄女求了人一回。

    王蝉的目光在赵大山和巧娘之间瞧,果真生得相像。

    “巧娘口中的空空和尚,还有从赵伯伯手中哄走牛儿的假和尚,他们应是同一人。”

    “竟是他?”赵大山又惊又庆幸。

    “如此说来,万幸当年送了牛儿予他,这才得了份眼缘,不然,我家巧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