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远在十数里地外, 一手持念珠,身穿袈裟的大和尚感受到了什么,倏忽地脚步一顿。

    他抬头朝东面看去。

    晨曦的光自那边铺来, 耀眼却不刺目。

    那是嘉郁江的方向。

    越过这山林, 便能见江水无边无际,白鹭自那片水域飞来,停在山林的大石之上,尖嘴啄啄白羽, 冬日的清晨寒冷却也闲然自得。

    山风招摇,松涛阵阵响,带来江上的水炁, 也隐隐带来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纸灰滋味。

    “这是——”

    空空和尚嗅了嗅味道,想起了夜里时候飘扬而下的纸钱。

    一棺材的纸钱, 洋洋洒洒地落, 掉了徐檀越一身, 碧玉簪、乌发, 双耳……处处皆挂了纸钱。

    “竟当真应了死劫?”

    饶是空空和尚早就有所预感,当事情摆在眼前, 一时之下,他还是接受不得, 只觉得突兀。

    夜里时候还一道吃肉喝酒的伴儿,说没就没了。

    不行, 他得算算。

    空空和尚急急推衍一翻, 想告诉自己, 是他想多了,顶多是那孽畜出事了。

    下一刻,推衍的手停住了。

    “四柱皆是空亡时……死了, 徐檀越真死了。”

    大和尚的手几不可查得抖了抖,好一会儿,再抬眼看向东面之时,那双铜铃般的圆眼瞪了瞪。

    细看里头,除了震惊还有些许他自个儿都不知道的畏惧。

    究竟是何人?

    徐檀越究竟是折在何人手中?

    旁的不说,他豢养的那一具虎妖可不寻常,腹肚中更有伥鬼无数。

    兽口锋利无情,还是山中大王,他见了都得躲上几分。

    空空和尚长叹一声,又看一眼风吹来的方向,踟蹰两分,虽心中好奇,却没有前去一看。

    多干多出事,不干不出事,和尚他信佛就得佛。

    “阿弥陀佛。”

    空空和尚闭目捻了几颗佛珠,道一声佛号。

    这么些年来的经历无一不告诉他,该躲灾时候就是要躲灾,人不能头铁,皮肉之躯,头铁会头破血流的。

    “糊涂,徐檀越糊涂,不听和尚的话,早说了躲躲不丢脸,书中可写了,这叫急流勇退,不叫孬——”

    “他偏不听!”

    “这下好了,丢脸是不丢脸了,但改丢命了!哎——”

    山风摇摆着枯枝,昨夜凝在上头的雾凇微微坠落,如薄雪落地,空空和尚伤怀了片刻,恨铁不成钢,数落了几句徐安卿不听劝。

    可惜可惜!

    往后他又少了一处讨酒吃肉的地方!

    袈裟之下,和尚伸手一探,凝了地上的枯叶成一斗笠,低头一戴,摇头唏嘘一翻,落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诵了一段往生咒,这才起身,抖抖袈裟上沾的灰和枯叶,抬脚朝深山方向走去。

    ……

    嘉郁江上。

    王蝉好奇,抬手接了一片的纸钱,上头沾的火灭去,纸钱只燃了半张。

    不是金箔银箔的大金大银,只见外圆内方,纸张薄薄——是白色的圆纸钱。

    “面儿货,仔细一看,也不是多豪嘛——”王蝉捻着纸钱,嘀咕了两声。

    和阴物打交道多了,又请大肚鬼等一众阴物吃香火宴席,王蝉对阴间的钱也颇有研究。

    这白色的圆纸钱,对应的是阳世金银铜中的铜板儿。

    外圆内方,形状大似碗口——

    洋洋洒洒飘来,是买路用的铜板儿。

    就像阳世中有喜事的时候,主人家高兴,高头大马打街上走过,下人或家中亲眷手提一提篮,里头装着糖果和铜板儿,朝四周洒去,开路的同时,也让大家伙儿沾沾喜气,同乐同乐。

    漫天钱雨,瞧着多,却是小钱。

    倏忽地,王蝉又嗅了嗅了这纸钱,有些意外。

    “咒,竟有死咒。”

    不是让徐山主去阴地自带饭碗,是送他上路的开路钱!

    “咒?什么咒?”小白蛇嘶嘶,从王蝉的手腕间探出,也想要嗅嗅。

    就见王蝉指尖一捻,一簇火起,火光将指尖掐的这张纸钱烧去,碗口大的纸钱燃得极快,刹那的功夫,火翻腾地覆上,白纸转瞬就成灰烬。

    上头的火是幽冷的青色,夹杂一股阴煞之炁。

    小白蛇尾巴一甩,忙堵了自己的口鼻。

    “好臭——”它嫌弃。

    像地底久未见阳光的腐臭之味,混着泥和血的腥炁。

    确实是死咒。

    但这咒——

    它是谁下的?

    江影之上,唢呐倏忽地拔高声音,王蝉看去,如事已成定局一样,流土覆上了棺木,虚空之影扭曲淡去。

    最后一眼,在一众哀哀戚戚、抹泪擦涕的人中,有一个人抬起了头,脸上是漠然的神色。

    瞧着流土覆棺椁,他倏忽的勾唇一下,面上有快意的神色。

    王蝉瞪大了眼睛。

    白师茂——

    白帽儿麻衣之下,那张脸浑然是白师茂的模样,只见胡子拉碴,蓬头垢面,眼翳深深,有些薄的嘴唇都泛着层紫,本就带分死相。

    勾唇笑后,他的脸僵在那儿,于淡去的虚影之中成一个纸人。

    子孙幡无风而动,上头攒着白条样的碎纸,如诗文所唱,梨花风起悲寒云,阴风吹来,纸人的壳子有簌簌的纸响声,一声又一声,唢呐声远,虚空一幕,如恩怨大仇得报般地落幕。

    这死咒是白师茂下的,纸钱为引,一身血肉魂灵为祭。

    难怪他能下这死咒。

    知道下咒之人是白师茂,王蝉不意外这漫天飘纸钱的一幕了。

    白师茂不是阴间人,机缘巧合下,却背了一口又一口的棺。

    于阳世而言,他依旧穷困潦倒,但是,他在阴世的钱却多。

    更因为他不是阴间人,吃了阴间饭,一身阴炁缠身,半身纸衣上身,时日无多,算是一脚踩了阴地。

    将死之人缠阴,这样的人下死咒是难缠的。

    一棺椁的纸钱——

    操持这一丧葬之队,绰绰有余。

    食炁鬼好奇,“你说的白师茂我认得,不过,他和那徐山长怎么会有仇怨?”

    竟是以一身血肉和魂灵为祭,如此决绝,陈明德听了都不免唏嘘。

    究竟是怎样的仇怨,竟能下这般决心。

    纸人的白师茂空空,面容僵僵,脸颊处有两道不正常的绯红,明明是白日,冬日的暖阳倾斜而下,食炁鬼瞧了都心中发寒。

    比他还吓人!

    醉仙楼是建兴府城的大酒楼,更以美酒扬名,有醉仙之说,往年时候,年节时候,亲朋好友间走动,常花几两碎银,提一小坛醉仙楼的美酒上门。

    亲厚之人才如此重礼,收礼之人受用,送礼的人也面上有光,豪气!

    东桔县的陈明德自是知道醉仙楼。

    醉仙楼出名,白师茂白少东家更是出名。

    一朝家败,沾了赌,竟将结发妻子典押,人生大起大落,戏文都写不出的跌宕。

    这样的事,听闻的人都心惊。

    赌之一字骇人,沾了赌,就是沾了毒,深入骨髓筋骨,直把人变得不像人。

    皮囊依旧在,内里却成了恶鬼。

    食炁鬼感叹,“醉仙楼败了的时候,我阿爷还在,提溜了我回家,耳提面命,说我出息没出息不要紧,万万沾不得赌这东西,要是沾了这东西,他能把我的腿打断,按在床上伺候都比其他强。”

    赌是什么,再多的家当,再有金山银山,在它面前就是一泡烟!

    风一吹就没了。

    ……

    什么大仇?

    王蝉手中出现一香筒,沉吟片刻。

    “许是他偷拿了白家什么东西吧。”

    夺人钱财,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自然是大仇。

    王蝉垂眼,指尖摸过香筒之上雕刻的酒葫芦。

    香筒是在太行真君的青玄宫中所得,只见香筒是紫檀木雕刻而成,镂空的图案中,一老叟盘腿而坐,他面前有一食案,食案上没有搁酒壶,倒是有一酒葫芦。

    角落里,隐隐能见一宽袍垂坠一角,宽袍之下露出的手指骨分明,是徐安卿徐山长。

    王蝉想起柳笑萍说过的话。

    醉仙楼莫名酿不出好酒了,粮食一石一石地压进去,最后得的是清水寡淡。

    如此反复几回,依托美酒扬名的酒楼便败了。

    如建房百千日,毁楼只在刹那间。

    徐山长是个贼——

    想到他还盘算着夺崇德书院学子的聪明脑瓜子,王蝉鼓了鼓气。

    “不止是贼,他还是个惯偷!”

    “偷?”

    食炁鬼还想再问,一旁,甲板之上的卫舒窈呻吟了一声,王蝉忙瞧去,就见她眉头拧着,瞧着要醒的模样。

    白蛇嘶嘶,唤着食炁鬼躲一躲。

    陈明德瞪眼。

    他为啥要躲,自己也算出了力,要不是有他这鼻子嗅吸辩驳着炁,哪能这样轻松便寻到恶虎?

    阿蝉姑娘又怎么能从虎肚中将卫小娘子的颅骨寻出?

    救命恩人,他也有一份呢。

    白蛇嘶嘶,气急败坏。

    这嗅炁的憨货,也不瞧瞧自己什么鬼样子,阴魂附着白骨,身形在丰盈皮肉和白骨间变幻不停,卫小娘子瞧了,不知道恶虎害人,还道他们一行人是恶人呢。

    食炁鬼瞪眼,“你个二哥能不说我这大哥么。”

    “谁是二哥了?你才二,小鬼,别瞧我这会儿身子骨小,我比你年岁大多了!不对,谁要和你论资排辈了,你个憨货!”

    “你才憨,大哥二哥的意味都听不明白。”

    “……”

    一白骨一蛇灵,一在船舱之外,一个躲在船舱里,也能拌嘴不停。

    王蝉没有理会,蹲在卫舒窈的身边,见她睫毛颤颤,片刻后,那双眼睛完全睁开,还有些不适应日头地闭了闭眼,侧头躲了躲日光。

    “你醒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王蝉问。

    卫舒窈睁眼瞧去。

    清晨的日光自东面照来,带着暖暖的橘色,一道清灵的声音在耳畔边响起,几分轻快欢喜,带着关切和熟稔。

    声音脆脆的,像夏日时候炎热时候,咬下一口甜甜又多汁的寒瓜。

    她看不清面前这人的模样,只觉得,她便是眼前的光。

    “你是——”

    卫舒窈坐了起来,侧了头,这才看清了面前这人。

    是个小姑娘,对上自己的眼睛,她笑得弯了弯眼,像月牙儿。

    想到了什么,卫舒窈急急朝脖子处摸去,好的,她的脖子是好的。

    可她明明记得,江上刮了阵大风,黑暗之中有青幽幽的眼睛,骇人莫名,像野兽,口鼻间也是腥臭的滋味——

    错不了,她就是被野兽咬了脖子。

    可为什么——

    她的脖子为什么又是好的?

    莫不是一场梦?噩梦?如今天亮梦醒了?

    卫舒窈惊疑不定。

    “哈提,哈提!”卫舒窈连打几个喷嚏。

    王蝉瞧了卫舒窈一眼,她出事之时还是秋日,衣裳还单薄,如今已是腊月寒冬,一身单衣冷得脸色发白。

    “过来,小东西过来。”王蝉朝江面相唤,“和你商量个事儿。”

    卫舒窈愣了愣神,这儿还有旁人?

    下一刻,她就见面前这小姑娘搭手在船舷之上,朝江上相唤的不是人,而是一只白鹭。

    卫舒窈瞪大的眼睛。

    王蝉和白鹭打商量,“借我点羽毛可好?”

    说着话,她掌心托一道豆大的灵光,白鹭振翅呦呦鸣叫,从水面掠江而来。

    长长的嘴一啄啄了王蝉掌心的灵,咕噜一下吞下,豆儿大的眼睛眯了眯。

    明明是鸟的模样,没有人的五官,但谁都能瞧出看,它这会儿欢喜愉悦得很。

    白鹭振翅盘旋于乌篷船上,有几分不舍,如落雨一般地落下羽毛几根。

    王蝉接住,眯眼一笑,“多谢啦。”

    她掐了道变幻之术,羽毛成白色的厚氅,如大袄子一样,一盖盖在了卫舒窈的身上。

    江风又起,推着乌篷船往码头的方向前去。

    “没事了,卫小娘子你快回去吧,你阿爹阿娘还在码头边等着你呢,迟了该心急了。”

    一道灵氤氲而过,如有水雾起,将船舱之中的食炁鬼掠去。

    王蝉元神化阴神,转瞬的功夫,这儿就不见她的踪迹,只有江波阵阵翻浪起。

    乌篷船破水而行,卫舒窈手抓着白毛厚氅,还想再问什么,茫茫大江却不见方才那小姑娘的踪迹。

    “哎,究竟是怎么回事?”

    风又吹来,带着冻骨之意,卫舒窈忙往厚氅之中躲了躲,她心里的忐忑渐渐被抚平,抬眼看四周的江水。

    很暖和,鼻翼间都是阳光的滋味,带着江水清冽的气息。

    青山能见,汀州远去,目之所及,一切都是这样舒朗开阔。

    ……

    “窈儿,窈儿。”

    码头边上,卫老爷和卫夫人俩人相互扶持,眺望着嘉郁江,面上是着急又期盼的神情。

    不远处停了辆马车。

    一早,卫老爷和卫夫人饭都没吃,急急便唤了人备上马车,颠簸地驾车驶来,到了淮县的码头上便眺江等待。

    卫夫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虽然上了些年纪,但身形仍苗条,只这些时日忧心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闺女,瞧着憔悴苍老了许多。

    发间夹着些许白发,出门急,发也未梳整齐,垂了几丝在额前。

    “老爷,窈儿真会回来吗?”

    她一把拽紧了卫老爷的手,说着话,眼睛却一瞬未动地盯着江面。

    好似一直盯着,就能将不见踪迹的闺女儿盯出来。

    “会的会的,”手被拽得痛了,指尖掐入皮肉,卫老爷也没有喊痛。

    他轻拍了几下发妻的手,再看江面,眼里有惶然不踏实,却也有希冀。

    一早醒来,两人皆是目露惊疑,直言昨夜梦里,她/他做了个梦。

    这一说,两人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梦里瞧不清四周,雾蒙蒙的一片,能见一很大很大的白蛇在浓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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