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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于大郎就是太贪心了, 他家媳妇去岁可没少帮他于家赚银子,老话都说了,一嘴吃不下三个馒头, 贪心成噎死鬼!我瞧啊, 他就是那该死的贪心鬼——”

    “今儿,咱八宝镇的鞭春牛出了这事儿,怪谁?就是怪他!”

    “对对,就怪于大郎!”

    “……”

    遍地黄豆藏于牛肚, 阳光不再阴冷,八宝镇祠堂前,日头高悬于空, 光落在人身上暖烘烘的。

    天医二字的灵符还悬于半空,时有灵光如银鱼游弋, 为受惊的人安神。

    大家伙儿心中的惊惧去了几分。

    听到于孝宗一番话, 好一些人抱肘皱眉。

    平日里, 他们就有些瞧于孝宗不顺眼。

    凭啥那有手艺、会赚银子、又生得一副好容貌好性子的媳妇归他呀。

    呸!

    沾便宜的时候是他, 出了事,他自然也得承担, 一力承担!

    激愤之下,这会儿更是嚷嚷开了。

    人群乱遭遭, 你一言我一语,吵得王蝉耳朵疼。

    像八百只鸭子踏踏嘎嘎地跑来。

    王蝉:……

    这鞭春牛就是热闹!

    她转头去瞧于孝宗。

    于孝宗愁眉耷脸。

    “乡亲们, 乡亲们——”于孝宗提了嗓门, 张嘴想说些什么。

    片刻后。

    “哎, 没得说,怪我,是怪我!”才说了两句, 瞧着被毁的庆典,于孝宗肩膀一垮,像被一座大山压下,整个人都颓了几分。

    他摇着头又泄了劲儿,没脸再为自己辩驳。

    也有看着于孝宗长大,本就和他亲厚的,见到他垂头耷脸的可怜样,于心不忍,为他说了几句公道话。

    “别这样说,孝宗这孩子也不想的,种地人家,谁不盼着老天赏脸,来年丰收,家里多得一些银子?这是人之常情!”

    “对对,都八宝镇的,乡里乡亲一场,咱先别自己人怨自己人,今儿人多,仔细让外人瞧了笑话!”

    八宝镇的鞭春牛热闹,还搭了戏台,听说请了最近顶有名的乐驹戏班唱戏,准备唱个四夜三天。

    中午一场,夜里再一场。

    十里八乡好些人都来凑热闹,一家几口的,就拎一张长条凳。

    更有小摊小贩来做生意。

    饮子、炙肉、葫芦头泡馍……叮叮敲着小锤子卖龙须糖和麦芽糖的也有,旁边绕了许多个小娃娃,吆吆喝喝,好不热闹。

    “我看就是那和尚捣的鬼,谁不知道咱八宝镇的鞭春牛热闹,有些家底的人家就是用真牛皮!咱拍着心肝说一句,这和尚找上的人要不是孝宗,找上了你,你……又或是你——”

    “鞭牛宴上,你能不用这牛皮?”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伯,膛红着脸,四肢精干,嗓门不老小,一指指了好几个。

    被他指过的人都低了头。

    好一些原先在骂于孝宗的,这会儿也不吭声了。

    也对,鞭春牛庆典可不只一户人用了真牛皮,好些都用了,都是有些家底的,真牛皮神气。

    再说了,一张牛皮可以使上好几年,也不算亏。

    有心算无心,这和尚要是寻到了他们,他们也一样会在鞭牛宴上将牛皮推出来。

    “得得,之前的事就不说了,先不计较于大郎这事儿,眼下这鞭春牛的事儿可怎么办?是散是办,总要拿出个章程来。”有人问。

    “对呀,怎么办啊。”众人纷纷问。

    “怎么办——办!咱继续办!”说话的又是那膛红脸的老汉。

    八宝镇有三大姓,分别为于、赵、李。

    除这三姓外,其他都是小户人家。

    这人唤做于重礼,年纪不算老,辈份却大,平日里颇有些威望,他和几个族老商量了一番后,意见不一,点头的人却多。

    当即,一句继续办,话落地铿锵有力。

    这话一出,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点了头,附和道。

    “对,继续办!”

    “就是,大家伙儿都准备许久了,临门差一脚,没道理就散了,办,继续办!”

    虽然出了意外,但鞭春牛祈福求丰登,关乎新一年的丰收,马虎不得。

    再说了,十里八乡好些人都来瞧八宝镇的热闹,他们要是草草收场,岂不是让人瞧了笑话?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往后说起鞭春牛,大家伙儿定不说往年成功的,只会说今年遇邪的事儿。

    丢不起这脸!

    越是这样,越是要热热闹闹的收场!

    “王姑娘,你看这——能办吧。”于重礼寻上王蝉。

    虽然决定要继续鞭春牛,但再看春牛,大家伙儿心里也怕啊。

    万一再鞭个豆子上长脸的怪事怎么办?

    “老伯放心,”王蝉宽慰,“我方才瞧过了,春牛肚里只有五谷之炁,再无其他。”

    顿了顿,她又道。

    “再有,我和表哥他们来八宝镇,还等着夜里看戏呢。”

    言下之意,她还未这么快离开八宝镇。

    一旁,谢邦直不住点头,“对对对,我们还要看戏呢。”

    “好嘞!得王姑娘这话,我们就放心了!”

    于重礼像吃了个定心丸,喜得不行,转头便去安排鞭牛之事。

    很快,祠堂这一处热闹的腰鼓声又起。

    “咚咚咚,咚咚咚!”

    鼓槌轻快地敲着鼓面,上头的彩绸飘飞,还有铿铿锵锵的铙钹声应和,时不时的,炮竹噼里啪啦作响。

    “鞭春牛!”

    高高的一声喝起,随着话落,扎了红带的鞭子笞下——

    春牛肚破,五谷丰登。

    ……

    乡间路上。

    泥巴土被冻得硬实,两边是稻田,去岁的稻子早被收割,便是稻茬都被火烧了肥田,薄薄的覆了层草木灰在地面之上。

    只等着过几日天再暖和一些,牵牛犁地。

    视野看去极为开阔,走了一程路,偶尔瞧见几个稻草人挂一身破烂衣裳在田间。

    王蝉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些稻草人,风来,稻草人随风摆摆。

    “你、你们还有事吗?”

    于孝宗正往回家的路上走着,回头瞅着坠在自己身后几步远的王蝉几人,目光落在她身旁那自个儿抬蹄,好似鲜活牛儿的牛皮,说话声都磕绊了。

    “你忘啦,年前你还去了胭脂镇,向我姥爷定了两方石磨,没做好前催得可急了,火急火燎一般,等做好了,却又不见你们于家来拿!”

    “几个意思呀,溜着我姥爷耍呢!”

    还不待王蝉说话,谢邦直先嚷嚷开了。

    他瞧着于孝宗,眼里有些不满意。

    迟迟未上门,莫不是想寻借口,打算不要姥爷打的石磨了?

    那可不成!姥爷做得可辛苦了。

    就是不要,也得把账结了。

    “瞧我这记性!对,两方石磨!”于孝宗一拍脑门,指着王蝉几人,颇为惊奇。

    “你们是胭脂镇祝家的人?”

    王蝉点头,“对,他是我舅爷。”

    于孝宗自是记得自己上胭脂镇定了石磨,定钱都下了。只是他没想到,王蝉一行人竟和胭脂镇的祝石匠有亲缘关系。

    仔细一想,于孝宗倒是想起了方才人群中有人说了王蝉的根脚。

    是、是养石人。

    虽然他也闹不明白,这石头怎么就能养了,不就是石头疙瘩吗?还修得了这一身好本事。

    他敬畏的同时,对自己在祝家定了两方石磨这一事还有些恍神。

    乖乖,莫不是那祝石匠也深藏不露?

    于孝宗解释,“前些时候,天不是冷么,我娘病了,小凤也没什么精神,娥娘和我操心家里人,自是顾不上生意。再加上年节的事儿又多,供天地又拜祖宗的,我、我一时就忘了这事儿。”

    说起家里生病的人,于孝宗面上闪过道忧愁。

    下一刻,他振了振精神。

    “不过你们也别担心,我既定下了石磨,自是不会毁约,只等这两日忙完事,就去胭脂镇寻祝石匠。”

    “不用麻烦,东西我们给你捎来了。”王蝉应了句。

    捎来了?

    于孝宗还在意外这石磨在何处,就见面前这小姑娘停了脚步,眉拧了拧,似有些踌躇,还是道。

    “其实,我跟着来,倒不是为石磨的事了,更多的,我想要瞧一瞧你家娘子。”

    方才人多,王蝉不好多说,牛皮既是空空和尚指点得来,可载财运。

    那他命带水柱、自有财运的媳妇——

    王蝉仔细探看了一番,牛皮藏炁息,瞧着是蔫耷一张牛皮,本身却不带邪炁。

    如此,黄豆面上的鬼脸,就得另寻缘由。

    怕就怕,于孝宗家里那会赚银有手艺,又生得如花貌美的媳妇有蹊跷。

    听到一句娘子,于孝宗脸色僵了僵。

    方才,他心中也想了这事,只是按捺着不去多想罢了。

    甚至,怕王蝉注意到媳妇,后头,他都囫囵着话不提。

    鞭春牛这事要紧,乡亲们忙着这事儿,见豆子鬼脸被收,谁也没顾上继续追问。

    只当茫茫人海,化缘和尚是罪魁祸首,此刻人入人群,如泥牛入海般难寻。

    “不,不会的——不是娥娘、娥娘…娥娘是极好的人。”

    于孝宗极力否认,一句话说得吞吐,面色却不自觉的发白。

    大冷的天,额上却沁出了汗。

    “表妹,这、这——”

    一旁,谢邦采也着急,想追问什么,瞅一眼于孝宗,又把话吞了回去,最后只摔了摔袖子,跌足懊恼,小声地嘟囔了一声。

    “于公子所言不假,尤娘子待人和气,是极好的人,应不是她。”

    有一回他丢了银子,尤娘子还给他赊了银子呢,这样好、又这样貌美的娘子,又怎会是邪物?

    谢邦直直翻白眼。

    没脸还瞎眼!

    王蝉没理会表哥的满腔少年心思,想到什么,朝于孝宗问去。

    “你家娘子可是逃荒而来?”

    “你怎么知道?”于孝宗一脸的震惊。

    方才,他方才并未说起这事儿。

    于孝宗的媳妇唤作尤小娥,于孝宗寻到人之时,她带着一幼妹唤做尤小凤,两人衣裳褴褛,脸色青白瘦削,说话无力似饿了许久。

    而她自己也说了,家乡遇灾,携妹逃荒而来。

    ……

    去岁那一日。

    于母将钱袋子放到空空和尚手中,还不待于孝宗将银子讨回,就见大和尚手一翻,那钱袋子莫名不见,惊得于孝宗不轻,上前的步子也止住了。

    一旁,于母喜滋滋一指桌上,那儿的空碗中生了一朵莲。

    大冷的天,莲花开得极艳,片片叠叠而下,清幽的香气隐隐而来。

    “儿啊,娘也不是糊涂的,大师要不是真大师,娘又怎会舍了咱们家的银子?这可是咱母子俩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出来的,你心疼,娘只会比你更爱惜!”

    “你呀,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安心听大师说话,有咱们于家的好运道呢!”

    莲至洁,空空和尚清水生莲,一下子就让于母跟着道阿弥陀佛了。

    “你摇了小船去那座山,我给你一张引路符,你只消跟着这符走,就能在山里寻到一方载财的宝物。”

    空空和尚一指江河远处的山。

    只见那山奇得很,山下敦实,山上的山形却扁扁大大,远远看去,有些像一个勺子。

    八宝镇有仙人落法宝的传说,据说,那山便是法宝所化。

    寒风被化作山的法宝所阻,较之他处,八宝镇会暖和许多。

    也因为这,八宝镇的稻谷果蔬熟得也早。

    早一些熟,早一些拿去县城府城的市集卖,价格也比别人卖得高,也因此,八宝镇极为重视农耕,祈五谷丰登的鞭春牛才这般热闹。

    ……

    乡间路上。

    “那座山瞧着像勺子,我们八宝镇的人都喊它小勺山,我就是在山上寻到了这张牛皮。”于孝宗指了指王蝉身边牛蹄犇犇模样的牛儿。

    “我拿着牛皮下山,还未走到山脚,听到一声呼唤,我看了过去,就瞧到了小娥和小凤。”

    ……

    小勺山。

    “大哥,这位大哥——”一道有些弱的女子声响起,风一吹好似要散。

    扛着牛皮的于孝宗因着大和尚的一句姻缘要来,本就对女子的声音敏感,声音虽小,他却听到了耳朵。

    当即看去。

    一棵歪脖子槐树下,树荫重重,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小娘子拉扯个七八岁模样的女童,衣裳褴褛很是破旧,脸色是虚弱的白,瘦骨伶仃。

    也因此,那眼极大,水汪汪的惹人心怜。

    “求这位大哥相助,我唤做尤小娥,这是小妹小凤。我们故乡遭了灾,逃荒而来,江上风大,我们的小船本就破损,漏洞进了水,沉、沉水里了。”

    “别无法子,我带着妹妹挣扎到这山中,天冷,这些日子都以草根度日,我自己没什么,小凤还小,受不得这苦,求大哥、求大哥带我们出山。”

    说到最后,尤小娥低头垂泪,手紧紧拽着女童。

    ……

    乡间路上。

    于孝宗:“天冷啊,两个弱女子怎能在山中生活,豺狼虎豹就不说了,山上就没几个吃的,运道好的掏到个松鼠洞,得一些粮食。”

    “救人性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自是二话不说,背着她们下山了。”

    两人瘦得很,轻得很,背在背上没啥重量,寒风呼呼吹来,大牛皮正好将两人盖得严实。

    女子有些羞的声音从牛皮下传出。

    “戏文里都唱了,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于、于大哥要是不嫌弃——”

    “不嫌弃!”于孝宗急急应了声,就怕慢了,媳妇便没了。

    大和尚说得果真不假,他姻缘宫动啊!

    那袋银子舍得倒也不亏!

    女子一声轻笑,于孝宗耳朵尖也红了,背着两人,覆着牛皮,闷头走山路。

    ……

    于孝宗将话说完,指了远处一宅子,脚下步子竟有些沉重,想归家,又怕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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