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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和尚, 是那个和尚!”

    “阿蝉姑娘,是那大和尚的声音,我不会听错, 是他, 就是他!”

    于孝宗疯了一般地大叫。

    去了障眼之法,陀罗经被不再是棉布模样,而是光滑的绸布,漾着丝绸的柔光。

    于孝宗急急要起来, 心神慌乱激愤之下,脚下一滑,才爬起又跌下, 一个跟头又摔进了自己狠踩在地的陀罗经被之中,狼狈的纠缠。

    仰头再看床榻之上的于母, 她正瞪着眼, 嘴张合着好似要说什么, 可怖又诡谲。

    冷冰冰躺在床上, 不像于孝宗记忆中的阿娘,莫名似一个物件。

    “可恶可恶!”于孝宗悲愤, 后牙槽紧咬,狠狠砸了砸地面。

    力道大得很, 几下的功夫,手背上有了伤口和血丝。

    “是他害了我娘, 这被子是大和尚的东西, 一定是他害了我娘!求阿蝉姑娘帮我, 我要抓了他报官,血债血偿,血债血偿——我要他血债血偿!”

    于孝宗膝行而来, 一把要去攥王蝉。

    想到她是个姑娘,硬生生又改了方向,转而抓了王蝉身边的谢邦直。

    再抬眼,那一双眼布满了血丝,仇怨溢出,可生啖仇人。

    谢邦直有些被吓住了,眼神都有些发直。

    “帮、帮帮!”他结巴,“偿、偿偿!一定偿!”

    “你放手,别扯着我了,裤子都快给你扯掉了。”

    好不容易将自己的裤子从于孝宗手下扯出,谢邦直挨着王蝉,注意到什么,眼睛一瞪,一指指了地上的陀罗经被,提了嗓子。

    “……姐、阿蝉,那布、那布又动了!”

    果然,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和尚声,飘飘忽忽寻不到踪迹,似东似西,忽远又似近。

    与此同时,法宝感知到主人的气息,原先蔫耷的陀罗经被又蠢蠢欲动了。

    只见四角微微翘起,被面翻动如微风拂过的江面。

    不像一方被子,倒像一只大蝙蝠。

    王蝉朝四方看了看,想顺着声音寻出和尚所在的方位。

    但这声音缥缈无踪,似远又似近,应该是身在远方,声音能传到这处,是因着这方陀罗经被是他法宝的缘故。

    “藏头露尾,鼠辈所为!”

    衣袖下,王蝉捏一方石头,想了想,又出言相激。

    “来都来了,大师何不出来一见?莫不是大师生得秃头贼眼,知道自己丑得很,不好意思出来见我们了?”

    “哈哈哈,出家之人最是讲究心境历练,小檀越就莫要多言了,和尚我不受这份激。”

    空空和尚畅笑了一声。

    他远在数里地外的山中,隔了波光粼粼的江面,于高处临江眺望,盘腿坐在一棵松树之下。

    袈裟斗笠,手捻一宝珠大小的念珠。

    冬日时分,松树仍青翠,覆了一层薄薄的雪,微风徐来,松针簌簌沙沙,煞是好听。

    不远处,一棵歪脖子的槐树落了叶子,只一些半枯半绿的叶子,苟延残喘一般地在树上挂着。棕色粗糙的树干,偶见树痂树疤,冻着冷冷的冰霜,带着冬日的萧条。

    日头当空照下,莫名却树荫重重,将树下那一大一小姑娘的身影遮掩。

    空空和尚在笑,抬眼看了下槐树下的尤家两姐妹,笑意却不达眼底。

    说着不受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对出现在八宝镇的王蝉有多忌惮。

    灾荒之地,颗粒无收,饿殍遍地。

    人活一张口,肚饿最是难挨,诸事皆可抛在后——

    这等境地,易子而食比比皆是,最是易出惨绝人寰之事。

    尤家姐妹二人,便是出自一处灾地。

    饿殍阴炁最重,寒来暑往,便是四季轮回更迭,那一方土地上趴地而亡的怨煞之炁也难以消除。

    来年丰收的谷物都能被阴炁沾染,成鬼面附着。

    那一张张脸,是饿殍。

    他去那一处地时,见到的正是田间稻谷丰收。

    金秋时节,稻谷成浪般起伏,此景煞是让人心生舒朗开阔的喜悦,田间簌簌沙沙响,似是稻浪摩擦而响。

    走近一看,那一个村子空无一人。

    夜色好似一下就笼罩而来,天光乍然发暗,乌云倾覆。

    他这才惊觉不妥。

    阴魂如浪翻滚袭来,四面八方,红唇白牙,要将入了这一处地的人咬下,吃个尸骨无存,他回头细看田间,哪里是什么稻浪起伏,分明是鬼脸张张,桀笑而来。

    当初,为了逃那一处地,他可是费了牛鼻子老劲儿,又许诺了尤家姐妹,带她们一道离开,这才勉力逃脱。

    按着他原先所想,鞭春牛上,鞭出的不是五谷,而是饿殍阴炁,此物沾上人身,如饿殍附身,最是贪嘴,八宝镇此时应成人间炼狱才对——

    偏生出了岔子!

    斗笠之下,和尚的眼睛瞥了尤家姐妹一眼。

    两人都往槐树上又一藏,远远看去,身影幽幽,好像半身在树中,半身在树外。

    青天白日的,诡谲莫名。

    罢罢,想要探得那一神物,只能再想想法子,另外筹谋了。

    空空和尚抬头看小勺山的山顶,心中暗叹。

    日头升起,朝霞早已经散了,只见日光透过山,如光透过孔洞万千的勺子一般,成丝缕之状。

    一分心神在陀罗经被之中,听着于孝宗的咒骂,空空和尚不以为意。

    松树下,他闭了眼,嘴巴张合,诵着经文。

    ……

    于家。

    就见随着低沉的诵经声来,陀罗经被上的经文亮起,光一晃,接连成金印。

    整张陀罗经被好似化成一道光,猛地朝屋子大门处蹿去。

    流光晃眼,在要跃出大门时,又一道女子的声音响起,听来有几分温柔,但话中的意味,却让人胆寒心颤。

    “大师,我、我想要于郎和我一道。”

    “我们拜了夫妻的,早就对着天地许愿,今生富贵不离,贫困不弃,生可同寝、死亦同穴——”

    屋舍外,谢邦采听到这一句声音,两腿都打哆嗦了。

    豆腐西施,是豆腐西施的声音!

    他不会错认的,往日里,听她一句话,他揣着豆腐回去,心里像揣了小鹿,砰砰砰乱跳——

    又像揣了几只叽叽叽的小黄鸡,嫩嫩的小鸡嘴啄着心口,又细又密的疼,闹得他心烦意乱。

    她生他未生——

    罗敷有夫,罗敷有夫啊!

    她、她真是鬼?

    “娥娘,是娥娘的声音——”于孝宗喃喃,“她和大和尚在一道儿……”

    再看床榻上的于母,于孝宗有些出神。

    若问他此时想了什么,他像想了许多,又像什么都没想。

    ……

    小勺山。

    “痴儿痴儿。”空空和尚喟叹。

    似是受不住女子的磨,他抬了手,止住女子躬身的礼,摇着头低声应了。

    只刹那的功夫,陀罗经被的光拐了个弯,又朝屋子里的于孝宗裹去。

    几乎是转瞬之间,于家宅子这处地儿不见了于孝宗的踪迹。

    屋子里,谢邦直着急得直跺脚,一下就激出了一脑门的汗。

    人呢人呢?

    他扭头瞧了瞧,见真瞧不到人了,忙朝王蝉看去。

    “怎么办怎么办,阿蝉快想想法子,于大郎、于大郎被妖精抓走啦!”

    谢邦直不知道那道女子的声音是豆腐西施尤小娥,一下就想起瞧过的戏文话本。

    妖邪精怪,常扮做美人来骗人。

    屋子外头,本在探头的谢邦采被光刮过,瞳孔紧缩,为了躲这本就离自己丈远的光,脚下一拐,跌了一下。

    这会儿坐在地上,心有余悸模样。

    王蝉:“没事,我知道人在何处了。”

    说完,王蝉也要追去。

    这一方陀罗经被是大和尚的法宝,方才,寻不到大和尚在何处,见他又不露面,王蝉便知道,他是在躲着自己!

    当下,她便想了个法子。

    炼一方法宝不易,空空和尚定舍不得不要。

    旁的不说,这一方往生被遮掩气息的本事就十分了得。

    方才进于宅,一开始,王蝉瞧了床榻上的于母,没有发现端倪,只道那是寻常的粗布棉被。

    往生被盖往生者——气息遮掩,鬼炁迷心,她险些没有察觉到,床上的于母早已死去,甚至,尸身都出了尸斑。

    法宝召回,疾如风,快如电,轻易追不上,这会王蝉肉体凡胎,缩地成寸自然难以追上。

    也不敢轻易脱壳出元神,万一神魂在外,肉身有损,那就糟糕了。

    空空和尚也知道此事,这才放心召回法宝,甚至在人前露了声。

    不过——

    他不知的是,养石人能走石中界,一脚一踏,以石为媒介,能去千里地。

    王蝉丟了块石头在陀罗经被中。

    ……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我很快便回来,你们别乱跑。”

    “姐——”谢邦直只来得及喊了声,就见王蝉朝自己脖子上挂的小石子上一点,落了一道灵。

    下一刻,王蝉也不在此处。

    谢邦直瞪眼,“人呢?”

    他眼睛眨都没眨,表姐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一下就不见了?

    “咴律律!”

    谢邦直忙低头看去。

    只听一声马儿啼叫,流光一晃,石头中跑出一小马灵。

    虚空之中,马儿越跑越大,鬃毛飞扬,四蹄矫健,落地时成骏马模样。

    此时脖子一扬,前蹄刨地,撩起黄土阵阵,瞧来时机灵又威风。

    谢邦直顾不上王蝉了。

    “哇!小马——”

    “哥,快瞧快瞧,是我的小马!好威风,好威风啊!”

    平时时候,小马灵只有巴掌大呢。

    谢邦直又叫又跳,炫耀着心爱的小马灵,这会儿真是高头大马,将军的马儿都不如它神骏!

    “知道知道。”谢邦采有些惧屋子里躺着的于母,草草应了声,抬脚想走。

    但这马儿像是得了什么交代似的,机灵又通人性,瞅着他走,马嘴一张,咬着谢邦采脖颈处的衣领就拽了回来。

    回头一瞧,黑黝黝的眼里都是不赞同。

    咴律律一声叫,似在责备谢邦采乱跑,给它添了乱。

    “哈哈哈,挨骂了吧,阿蝉唤它瞧着我们别乱跑呢。”

    马背上,谢邦直骑在上头,威风又快活地喊着驾!驾!原地不动弹也高兴。

    谢邦采:……

    他两眼无神蹲地,他今儿到底来凑什么热闹呀。

    糟心!

    ……

    小勺山。

    松涛簌簌响,树下,空空和尚停了诵经。

    “出来吧,陀罗经被已来,咱们也该走了——”

    他睁开眼,瞧着远处那如光梭而来的陀罗经被,笑了笑,抬手一按斗笠,袈裟一扬,正要将槐树下的尤家姐妹唤出。

    陀罗经被中,于孝宗被裹在其中,两眼死瞪着树下的大和尚。

    见到这一幕,空空和尚颇为意外。

    这小子的命倒是够硬,往生被裹亡者,裹了这一路还有气儿?

    倏忽的,他心头一阵的巨颤,身上的汗毛立起,像他头上那繁茂的松针坚硬刺人一样。

    这种感觉——

    过往逢生死一线时才有!

    不好!

    空空和尚暗道。

    只见气劲一起,袈裟激荡。

    但已然来不及了。

    “困!”

    只听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随着话落,一管月光石凝三光,言随法行,落笔囚牢。

    空空瞪大了眼睛。

    也不知来人如何做到,法宝和他心意相通,明明只卷了于孝宗一人,这会儿,内里却破开一道光,光将黄底金印的陀罗经被绞烂,此时化作一道道流光箭矢,如囚笼铁柱劈头落下。

    须臾,小勺山这一处的松涛声成巨浪,而空空和尚便是那被拍浪的小船。

    在他反应过来时,人便被困在了树下,保持着要起身的模样。

    王蝉落在不远处,卷一道藤蔓将于孝宗缠回,搁在一旁的地上坐好,道一声歉。

    “方才委屈你了。”

    往生被卷往生者,于孝宗被卷在其中可不好受,更因怕大和尚察觉,王蝉落灵护着他时,都不好护太多。

    这会儿,于孝宗面上都透着青。

    等事了,得晒好些日子的太阳,驱一驱这往生被浸染的阴炁才行。

    于孝宗没有说话,死死盯着槐树之下。

    那儿,尤家姐妹的身影一半在木中,一半在木外,身影幽幽。

    还有什么闹不明白的,二人是鬼不是人。

    ……

    槐树落叶,树枝光秃,鬼藏其中,树荫莫名有繁茂之感,王蝉多看了几眼。

    不愧是木鬼之树,最是庇护阴鬼。

    她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囚牢中的空空和尚身上,颇有几分好奇地打量了这人几眼。

    有些胖有些黑……

    唔,许是肉吃多了,皮肤也不是太好。

    只见长眉半黑半白,低头敛目时有分慈悲,抬头却虎目精光,面阔口方,眼角处的纹线深,瞧着像是常笑的。

    要不是穿着袈裟,带着串长珠,还真不像和尚。

    空空也在看王蝉,常带豪爽笑意的脸绷着,没有了半分笑意。

    袈裟下,五指敛成鹰爪,探上如铁柱的囚牢,暗暗蓄力,想要摧毁这困笼。

    这一蓄力,他顿时心惊不已。

    灵入其中竟如泥牛入海,隐隐能感觉天上三光星阵压势而下。

    他劲大,势便又压来。

    处在其中,他如一叶扁舟在茫茫无边际的海上,随浪而动,一着不慎的功夫,浪大拍来,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空空和尚目露骇然。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造化!

    王蝉弯眼笑了下,腰间还挂着方才在摊子上买的两个实心竹的两笑脸。

    只见实心竹相碰叮叮作响,瞅着像添了两张大笑脸,更添几分和气。

    “大师不肯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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