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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

    今儿顺风顺水, 便是没有木桨划着船,随着流水潺潺流动的声音,小船顺着水波, 迎着日头, 照旧朝南边的东桔县方向淌去。

    谢时化叹了一声。

    这会儿,他哪还顾得上劁猪的刀磨了没磨啊,眼瞅着,大事就要不妙了!

    谁都知道, 命中财运难得,偏财运就更是难得了,多少人一辈子命中都没这一遭, 反倒是时有破财的倒霉运道。

    偏生还说不得什么,最后愣了几愣, 垂头丧脑, 说一句破财消灾来宽慰伤心的自己。

    左右财不见, 灾无法定, 就当是财卷着灾走了。

    林家抬高了路面,钱家门前湿漉漉, 瞅着是进出不方便,洗衣裳都得多搁些皂角, 多捶几下捶衣棒的麻烦,就跟癞蛤蟆爬脚背, 不咬人都膈应人。

    可阿蝉都说了, 福祸两相伏, 钱家门前积的不是水,是财。

    黄泥汤一滚,财运沾了黄, 说不得得是黄金!

    眼瞅着大岭兄好不容易聚的偏财运,牛羊都兴旺的好运道,哪里想到,自家臭小子嘴上没个牢靠,透了口风,竟被林家知了内里。

    他就说了,他离开钱家的时候,隔壁林家着急忙慌闹的动静是为啥。

    林家门前的路一平,积水顺道淌走,瞧着路是好走了,那财呢?岂不是要丢?

    糟心!

    谢时化只这样一想,就心痛得不行。

    别人家的财也是财,他感同身受。

    “大岭兄,你拿着桨,我来磨刀。”

    磨刀石吃了水,湿漉漉又实沉,刀往上磨几下,刀锋锋利,漾着冷白之色,阳光下,只见小小一把劁猪刀刀背黑,刀锋白,好似吹毛可断。

    到底是自家儿子,得给留条活路。

    船不大,是两头尖尖窄窄,腹肚稍圆的渔家小船,灵活机锋,谢时化起身拿过磨刀石和劁猪刀,船晃了一晃,水线几乎要贴上了船舷,漾进了些许的江水。

    谢邦直紧紧抓着船舷,一双圆眼瞪着他爹。

    刀吓人,木桨就不吓人了?

    要是挨了一拍,不得掉水里去?

    他忍不住为自己辩解。

    “不怪我,是小飞说了,林家太欺负人,他买了些巴豆,打算趁着夜黑风高的时候,支个木梯子,顺着黄泥墙到隔壁,再将巴豆下在林家灶房的大水缸里——”

    “让他们拉上两天,吃些教训!”

    “我、我这才和他说水是财的话。”

    谢邦直也委屈。

    那包巴豆他瞧了,好大一包,这要是真下到了林家灶间的大水缸,清晨煮了稀粥,林叔和林大哥就算了,年轻力壮的,多跑几趟茅房,就当是春日清肠下火,祛祛内毒了。

    林太公和林太奶可不成。

    俩老人本就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回头要摔进茅坑,小飞不得摊上大事了?

    “哪里想到,林大哥这样不讲规矩,竟贴着墙角跟偷听我和小飞说话。”

    谢邦直撇了撇嘴,想起自己和小飞说水是财时,听到的墙角跟动静,以为是野猫耗子,爬墙一瞅,正好和惊得摔进角落柴火棍里的林运成大眼瞪小眼一幕。

    想到什么,他忙不迭又道。

    “瞧着他那模样,我也不知道他听了多少,不过,我也怕林大哥会使坏,心里忐忑,出门时候,特意去了姥爷那儿,寻阿蝉问了一声。”

    谢时化紧张,“你问阿蝉了?阿蝉怎么说?”

    “不打紧的,阿蝉说不要紧,不影响钱叔发财,爹,你就把心给塞肚子里吧。”

    谢邦直回忆王蝉说的话。

    运在落成的一瞬便定下,今儿春雨停歇,不拘是流水四溅成杀人刀,亦或添丁进财牛羊旺的财运,本也就停了。

    林家又掘平了路,反倒是方便了钱家。

    “那就好那就好。”小船上,听到这话,谢时化庆幸不已,忍不住舒了口气。

    他呀,心里闷堵住的大石头总算是搁下了,不然总有种对不住大岭兄的感觉。

    小子闯了祸,老子得在前头担着。

    “你小子,既然问了阿蝉,怎也不早说。”

    谢时化没好气,木桨拍了下江面,激起水花掀浪,直把船尾的谢邦直浇了个透心凉。

    谢邦直:……

    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小子敢怒不敢言。

    钱大岭正拿着葫芦瓢将船里进的些许水往外舀,听到一句钱家发财,手中的动作一顿。

    谁家发财?

    他钱家?

    待明白事情的缘由后,他恍然模样。

    “我就说我出门时,林家怎么一家老小都拎了铲子耙子,像后头有恶狗撵着一样,冒着雨都要把路再平了。”

    “林祖德那小子瞧我,还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模样,原是有这由头在里头啊。”

    果真是笑人无,恨人有,他还未发财呢,林家就赶着找补,不想让他发财了。

    至于发财一事,钱大岭倒是没搁在心上。

    所谓偏财运,财多财少,何时财来,皆是不定之数,就没有一直等着的道理。

    一直记挂着未定的财运,耽误了生活和活计,岂不本末倒置?

    钱大岭朝谢邦直笑了下,“叔倒是要谢你,要不是你拦了小飞,这孩子得做糊涂事。”

    今儿一点摩擦,往人水缸中下个巴豆,明儿仇大一些,会不会就下个耗子药?

    乡下地头,一点儿事便能传许久,又能在嘴边嚼吧嚼吧许久,嚼久了,东西会变形,话也一样。

    口口一传,话就大变了模样。

    他家小飞要真下了巴豆,看吧,再等一段日子,话就得传成下耗子药,再过几年,便是害了好几条人命,不消一段日子,就是人人退避的存在。

    人活一世,帮人,也靠人帮,太独了可不行。

    钱大岭自个儿动手,拎过谢时化搁在船肚里的布褡裢,里头一鹿皮捆扎,搁好几把杀猪刀在里头。

    他寻出劁猪的那一把,顺道一起磨了又磨。

    谢时化敬佩。

    听了偏财运还这般镇定,他不如人多矣。

    钱大岭哈哈笑了声,亮了手中的劁猪刀,“偏财咱不知道,不过今儿的活计,咱能赚一笔银。”

    谢时化:“对,不种百亩地,不打百石粮,咱手艺在手,就是种了百亩地,成,就不想着那偏财了。”

    两人说着闲话,再划着木桨,小船行过汀州,又走过两岸山石的夹道,水声哗啦啦一片响,日头微微偏西斜时,小船靠了岸。

    扯了小船的铁链,缠在岸边的石头上落了锁,又用砍刀砍了几根树枝,搁在小船上,聊胜于无地掩藏小船。

    小小一条木船也值钱,丢了,这一段日子就算白忙活了。

    待听说接下来还有好一程的路要走,没有车,也没有马,得靠脚下一双腿走,谢邦直不免嚎了几声。

    “这样远的路,竟要靠一双腿走?爹,你好狠的心,也不和我说清楚,早知道我就不来了——哎哟,痛!”

    吃了个脑崩,谢邦直捂着脑袋,不满极了,“作甚打我,打的还是脑袋,打傻了怎么办。”

    谢时化定定瞧了他好一会儿,粗糙的大掌挠了挠谢邦直的脑袋,直把那发揉得乱支棱,这才说了句大实话。

    “儿啊,你要心里有底,咱没打也是傻的,不差这一点儿。”

    说着又数落道。

    “叫你不收心,镇日只知道在外头疯耍,要是再不好好进学,以后啊,你就跟着我去杀猪,这路,就不是只走这一回了!”

    谢邦直不敢吭声了。

    临山屯屯如其名,靠着座大山,一行人走在密林山道中,两边是茂密的树木,前些天下了雨,地还潮湿着,今日日头升起,林子里像是笼着水雾一样。

    没有走一会儿,三人身上都沾了一身的水雾,哪哪都不自在。

    谢邦直心中暗暗叫苦,只恨自己耳朵浅,还贪耍,今儿早上,他爹唤一声,他还道好玩,跟着就一道来了。

    “扑棱棱——”

    只见远处林子有树木摇了摇,紧着便是扑棱棱的动静传来,动静颇大,黑压压的一片东西飞起。

    谢时化和钱大岭都抬头瞧去。

    是鸟么?

    下一刻,两人眯了眼睛。

    不,不是鸟,竟是飞鼠。

    白日伏在洞穴之中,只晚上才倾巢出动的飞鼠。

    只见它们密密麻麻地飞来,摇动山林树枝哗哗作响,如鬼手探天。

    也不知是谁扰了何处的飞鼠,朝着三人飞来之时,这阵势竟成黑压压一片。

    搅得这一处明媚的春日好似都多了道浑浊。

    吱吱叫时,隐隐见飞鼠口腔中细又尖的小白牙。

    ……

    不知不觉,暮色四合。

    今日云淡风轻,待一轮弯月悬空的时候,天色不是黑,反而是幽幽的暗蓝,隐隐能见流云轻抚,追逐着那一抹清皎月色。

    胭脂镇,青鱼街。

    祝凤兰将食盒搁在桌上,“爹,我做了好吃的带来,你快来尝尝。”

    抬头看了一眼书房,就见屋子里点了盏灯,烛火昏黄,将人的影子拉长映在窗纸上。

    一人坐于书桌前,一人站于一旁,瞧着是手拿书卷的模样。

    王伯元的声音从里头传出,只见他微微倾身,瞧了案桌上的书卷片刻,抬手指了书卷某一处,轻声指点着什么。

    谢邦采不时点头,提笔沉思了片刻,这才挥墨于纸上。

    见到这一幕,虽只是影子映照在窗纸上,祝凤兰心下也欢喜得不行。

    邦采送来的好啊!

    这才几日的功夫,瞧过去人都沉稳了许多。

    祝凤兰拉住王蝉,“去,给你阿爹盛一碗,教你表哥,他辛苦了。”

    王蝉投桃报李,“那我给表哥也盛一碗,他读书也辛苦。”

    “不用不用,”祝凤兰摆手,“他得专心写功课,不用吃!”

    祝从云走来,探头一看,顿时也摆手,“我也不用吃。”

    说罢,他轻咳一声,状若不经意的要走,被祝凤兰一把拉住了。

    祝从云吹胡子,“我不爱吃这一口!”

    王蝉知道为何舅爷在吹胡子,只见一大盅的白瓷碗,里头搁的是新做好的甜食,番薯切成块,煮得软烂,里头搁了银耳和红枣等物。

    还未吃,就闻到一股清甜的香味。

    今儿谢时化带着谢邦直出门,临山屯行船又走山路,庄子更是好几个,活儿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做好的。

    估计得留个两三日。

    家中无人,祝从云知道祝凤兰会回来,想着那辣卤和小菜,他喜滋滋模样,唤了王蝉跑腿,打了一瓮上等的老酒。

    香着呢。

    王蝉偷嗅了下,陈年的酒酿,上头的酒封一拍开,酒香扑鼻而来,酒瓮一晃,漾起的波纹都透着清冽之色。

    祝从云从下午就盼起,等着辣卤小菜,准备和王伯元一道品尝。

    夜色美酒,偷得一闲,美哉。

    哪里想到,等来的不是辣卤小菜,却是甜水。

    王蝉帮着祝凤兰将人拉回,笑得眉眼弯弯。

    “不能走,舅爷昨儿才和舅奶在说,春吃甘,夏吃辛,秋吃酸,冬吃苦。话还在耳边呢,瞅着表姑做了甜水,舅爷还要跑,没这个理儿。”

    “就是,没这个理儿。”祝凤兰声援,给王蝉投了一记目光,眼里都是夸赞。

    说得好,吃酒哪里有吃甜水来得好。

    祝从云:……

    他吹胡子,又不是只他一人想吃酒,再说了,他都这岁数了,吃点酒怎地了?

    正要好好掰扯掰扯时,只听院子外头似刮来了一阵风。

    这风有些奇特,来得突兀不说,还有呼呼喝喝的声响,动静颇大。

    可分明今日放晴,风也只是春日的柔风,丝丝溜着缝一般地吹来。

    祝家院子的西北搁了块大石头,似是要应和这老石头,一旁还长了株芭蕉,阔叶宽面,叶子都没怎么被摇动。

    像这一阵风长了眼,就冲着这木门吹来一样。

    祝凤兰松了拉扯的手,眼里染上困惑,还有分紧张。

    “这、这是——”

    “有人在敲门。”王蝉道,眼睛沉了沉。

    不,也可能不是人。

    祝凤兰一下就睁大了眼,“敲门?”什么东西竟是这样敲门?

    “砰!”又是一道响,瞅着像是外头的东西借着风在踢门。

    夜色弥漫,不知何时,薄云追上了明月,将月辉遮掩,寂静的夜里,这动静闹得人无端的心惊。

    祝凤兰捂住心口,“不行不行,我都不敢多看了。”

    下一刻,王蝉感受到什么,手一拂,一道灵朝木门击去。

    瞬间,原先栓好的木门砰的一下打开,一阵风迎面卷来。

    与此同时,伴着呼呼喝喝的风声,虚空中还传来一声马儿抬蹄奔走而来的声响。

    “咴律律!”

    祝凤兰先是被风眯了眼,再睁开眼时,就瞧到了这踏风而来的马。

    只见其捷如电,行如风,端的是骏马良驹,只是那身量着实小了些,损了些许威风,但也添几分灵动。

    行得越近,马儿的模样愈小,就见马眼一亮,如见靠山,泄了那股强撑的劲儿,转瞬的功夫,就从三尺之高,一点点矮去,最后竟变成了寸长。

    几乎要被淹没在踏足行进的那阵风里。

    而它原先驮在背上的包袱再也支撑不住,滚着风要坠地。

    不,不是包袱,是她家邦直啊!

    祝凤兰目眦欲裂,“邦、邦直!”

    误以为是包袱,只因为今日谢邦直穿了一身的灰衣裳,此时月色被遮掩,院子中掌了一盏风灯,烛火不是太亮,而谢邦直也和平时大不一样,不知是何原因,他整个人竟小了许多。

    不是年纪变小,是身量等比例的小上许多。

    能认出来,还是母子连心般的直觉,祝凤兰这亲娘在灰袍滚着风要坠地的时候,一双眼莫名直直盯着那包袱,这才惊觉此物是何物。

    我的儿哎!

    祝凤兰险些要昏厥过去。

    危机时候,就见王蝉抄过石桌上的一物,朝谢邦直扔去,“定。”

    是一块白瓷碗,就搁在院子石桌上,本来要从白瓷大盅中将番薯甜水舀出,分食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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