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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

    绿帽子这事儿, 远在千里之外、京畿重地的皇帝老儿心情沉重不沉重,王蝉不知道。

    反正这会儿,她是挺沉重的。

    被谁戴绿帽儿不好, 偏偏被徐安卿戴了绿帽儿, 那可是个肚子里淌脓、肠子都流毒汁的恶人。

    恶人的儿子——

    会不会是恶种?

    王蝉不是很想这样去想,毕竟,她并未见过徐安卿和这被唤做橘娘的人生下的孩子。

    阿爹说了,先入为主的去想一个人, 是偏见。而心中的偏见则会成一座大山,以后轻易移动不得。

    但她也犯愁。

    虽不想这么说,但人和人就是有区别, 一个心毒的皇子和一个心毒的农夫,身份地位不同, 能行的恶事自也不同。

    前头这个, 捅破天都有人给递竹竿子, 还是一群人。

    王蝉愁来愁去, 最后重重叹一口气,心中暗道。

    老皇帝糊涂哎!

    “阿蝉姑娘, 这、这又怎么了吗?”钱大岭已经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他护着金美桂, 两人尽量避着这漫天洋洒的桃花,见王蝉的神色变化来变化去, 心也跟着一提一提的。

    下一瞬, 就见这桃粉的花瓣被一阵飓风卷起, 朝着王蝉摊开的掌心盘旋而去。

    更有一封封游鱼一样的信,在她掌心纷沓如雪片,最后重新凝成一枚鹅卵大的玉扣。

    这玉是真的好啊。

    绿莹莹, 水汪汪的,瞧着就是好水头!

    挨着一匣子财宝,自诩是见过好东西的钱大岭多瞅了眼,满眼赞许。

    叹这颜色是真的好,莫怪朗济杰没舍得送人,临到最后一刻了,还在兜里揣着。

    不过他也不眼馋!

    有多大头戴多大帽,自家事儿自家知道,有时候钱来得快、来得急,瞧着花团锦簇、繁花似锦的,内里却虚,踩上一脚说不得得跌破头,不一定就是好事。

    钱大岭瞥了眼金美桂抱住的钱匣子,再一次打定主意。

    这财宝,他自己取用一部分,另一部留着给镇上。等农忙过了,就用这财宝盖一处私塾,也不拘太大,剩下的就再盘上几亩地做学田,田里的出息能买笔墨纸砚。

    以后啊,他家小飞能进学,镇上的其他娃娃也能进学。

    大家都沾一点光,他瞅着也不打眼了。

    甚美!

    “这花瓣啊,没啥用,就飘着好看罢了,不是什么要紧事儿。”王蝉将那枚玉扣收进腰间的荷包,绳子一抽,拉紧。

    回头见钱家夫妇二人神情紧张,只道他们是惧这花瓣洋洋洒洒的姿态。

    毕竟,一旁的林家太爷太奶,他们两人就是被洋洒如雪片的纸钱缠身的。

    “这玉扣被人下了道术法,朗济杰魂散,误触了这道秘法,这才有桃花四飞的一幕,这和林家二老这身又不一样,缠上他们的是因果。”

    写信就写信,阵仗恁大!不愧是死了都要自己带饭碗走阴间道的主儿。

    想着自个儿吞了火精而死的徐安卿,想着那时阵仗,王蝉心下又嘀咕了他几句。

    钱大岭尤有些不放心,“真不打紧?老钱我也算是遭了好几回事,跟着阿蝉你瞅过大场面的。我什么时候见你脸上有这样为难的模样了?”

    不拘是临山屯偷寿的怪宅,还是单脚踩地的虚耗,哪一个不吓人不邪门?

    拿到茶楼给说书先生说说,惊堂木一拍,台下得是茶客满座,噤若寒蝉。

    可回回阿蝉姑娘都心中有数,气定神闲模样。

    往那一站,就是他钱大岭的定海神针!

    哪像现在这下……

    王蝉摸了下自己的脸,她咋了?

    钱大岭吞吐,“就、就像我家小飞吃臭鱼时的模样。”

    “臭鱼?”王蝉不解,“小飞还吃臭鱼?”

    钱大岭:“这有时天儿热,东西搁不住。”

    王蝉:……

    傻不傻,鱼坏了吐了就是,胭脂镇临着大江,别的不说,鱼儿是从来不缺的,更有些人不种地只捕鱼的,不食粟米,只把鱼肉做鱼饭的。

    哪就缺这一口吃的了。

    再看钱家夫妇,王蝉眼里有不赞成。

    “嗐,哪是我们让他吃?”钱大岭瞧了眼王蝉,目光发虚地又觑了眼金美桂,小声道。

    “喏,怪他阿娘凶,盯着娃儿吃饭就和剥皮老地主盯可怜佃户一样,一眼都不带错开的,凶得嘞,唬得他想呕又不好呕,吃下一口,龇牙咧嘴苦哈哈也要吞,没法子模样。”

    “我哪是这样了!”金美桂怒。

    钱大岭缩头,“是是,你不是这样,我睡糊涂了浑说的。”

    转过头,他不忘对王蝉肯定,“阿蝉呐,你刚就是那模样。”

    说罢,钱大岭做了个龇牙咧嘴苦哈哈的神情。

    王蝉:……

    她哪是吃了什么臭鱼,她是吃了个臭瓜,大臭瓜!偏生还不好说。

    皇家的事儿呢,就是化了名说个皮毛,露了点苗头都得被人顺藤摸瓜,折腾着好好查一查。脾气大一些的,说不得还得兴一兴文字狱什么的。

    没法子,天家脸面嘛,是大了点儿。

    “叔,婶儿,这儿没什么事了,我就先家去了。”被说了像吃臭鱼的钱小飞,王蝉都没劲儿了。

    也对,不好道外人是非,吃臭瓜就是吃臭鱼。

    钱大岭和金美桂还不待说什么,就见王蝉的身形虚去,轻飘得像一阵风、一道光,转眼就不见踪迹了。

    两人连忙往前一步,嘴里欸欸的声音还未喊出口,只觉得脚下踩的地发软,耳畔的鸡鸣声又起。

    而除了鸡鸣声,还有笃笃笃的动静。

    一道又一道,没个停歇。

    “阿蝉呐!”金美桂惊呼了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

    “嫂、嫂子?”院子外头,正在捣米的钱小淼吓了一跳,脚下踩舂米碓的动作一顿。

    她急急松开脚,本就被踩得高高的木杵重重砸下。

    砰的一声巨响,木杵砸进了大石头做的锥窝里,裹了壳的稻谷又剥了好些皮,一粒粒的在大青石的窝里滚了两圈。

    “怎么了这是?”钱小淼顾不得,几步走到哥嫂的门前,将木门拍得砰砰响,“哥,嫂子,你们没事吧。”

    “没事没事。”金美桂将门打开。

    她瞧着院子里大青石的捣米锥臼,长长松了口气。

    “是小妹在捣米啊。”

    那一下下笃笃笃的动静,平时她自然也听惯了,毕竟米容易长虫不耐放,得一袋袋收着带壳稻谷,要吃了,腾个时间捣一些,家里出息还不错,早几年就去祝石匠那儿买了个大舂臼在院子里搁着。

    但耐不住她夜里才做了噩梦呀,那笃笃笃的动静,她还道又是破家虚耗逼近的脚步声,这才睁眼大喊王蝉的。

    金美桂身后,同样醒来的钱大岭也拍了下胸脯,惊魂初定模样。

    “小妹啊小妹,你一大早起来就捣什么米,”手指着人,钱大岭目露埋怨,想着自己被惊跳着醒来,那耳畔间笃笃笃的动静,呼吸都放缓,人醒了眼皮跳啊转啊,愣是不敢睁眼。

    最后,瞅着自家妹子忙得滴汗的脸,钱大岭也词穷,最后只得说一句,“嗐,这粗活哪就用你了,瞎忙活!留着我做就行了!”

    听着前半句,钱小淼眉一挑,正待生气。

    嗬,合着她勤快还勤快出错来了?也不瞅瞅现在日头升多高了!

    待听到后一句,那待挑起的眉又捎下,翻了个白眼,不和钱大岭计较。

    这就是个不会说话的哥!好听话也叫他说得像在发癞,得亏她这做妹子的心宽。

    “哪儿早了,也不瞅瞅什么时辰了。”钱小淼没好气。

    “嗬,都这个时间点儿了?”金美桂和钱大岭一看,只见天光亮堂堂的。

    今儿好天气,天蓝得耀眼,零零碎碎的云像被扯薄的棉团被人丢在天上,一簇簇一缕缕,这里薄那里稀,衬得日光愈发的明媚,带着暖暖的温度。

    “对呀,都这个点儿了。”钱小淼还是有些计较哥嫂两个,她算是瞧出来了,这两人都不乐意她今儿捣米呢。

    怎么了,是怪她扰人了?

    还是怕她捣多米,锅里下得多了?

    憋着一道气,不让她做她还偏要做了。

    钱小淼转身又去了捣米,抬脚将舂米碓踩得飞快,木杵一下下砸在大青石窝里,瞧着这两日的米粒脱得够了,又舀了一勺带壳的进去。

    “我呀,就是太贴心,早上瞅着你们睡得熟,睡得香,想着这几日田里忙,就让你们多睡睡,睡个踏实梦,捣米做饭什么的,我和小飞就先做了,哪里想着,哥你还嫌我了!我捣得米不好吗?”

    大嫂不好说,大哥随便骂。

    捣米人生气,谷粒四溅,万幸大青石的锥窝够深,这才没有溅出来。

    哪呢。

    钱大岭理亏,正待给自家小妹赔笑说两句好听的,待听到一个梦字,当即转头朝金美桂瞧去。

    这一看,两人的视线对上。

    金美桂:“梦——”

    钱大岭:“梦——”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这默契唬得捣米的钱小淼都停了动作。

    钱大岭瞪大眼,“媳妇,你也做那梦了?”

    金美桂艰难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两人喉头一动,同时吞了吞唾沫。

    这下,两人算是真睡醒了,野闹明白了,昨夜做的梦还真不是梦!

    “嘶,虚耗虚耗,我得找找。”钱大岭嘟囔,“这玩意儿可不好搁家里,残的也不行。”

    果然,在院子里一通找,翻箱倒柜,两人在钱林两家那道墙的墙角边瞧到了端倪。

    那儿搁着柴火堆,旮旯地乱遭遭,但钱大岭搜到了一个巴掌大的木块。

    “找到了找到了。”钱大岭举起东西,唤金美桂来瞧,“媳妇你看,是这个玩意儿吧。”

    “应该是这个。”金美桂肯定。

    “快些烧了吧。”金美桂捂着心口往后退了一步,“虽然阿蝉说不要紧了,但这东西搁家里,我这心里总有些不得劲儿。”

    塑虚耗的泥,是怪宅的砖石,它早已经被王蝉收走,但泥塑木骨,内里的木头块还残留着。

    巴掌大的木头块,依稀还有人形。

    钱小淼跟在他们后头转了几圈,也不知道哥嫂两人葫芦里在卖什么药,这下也盯着钱大岭手中的东西瞧,疑惑它不就是木头堆里捡出的木头块么?

    虽然样子怪了点,不过木头么,再怪模怪样也是木头。

    钱小淼不明白,两人为啥这样慎重。

    “这是什么?”她好奇,但也听话,在金美桂说要烧的时候,就去灶房拿了火折子。

    这时,隔壁的林家传来惊呼声,还有哗啦啦的响动,动静颇大,连带着他们钱家这边的地都有些震动,黄尘扬了些。

    钱小淼胆子不大,但事关隔壁的林家,两家挨在一处,就是有龃龉,也得操心会不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当下就扯了柴房里的矮梯过来,爬上墙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人都瞧傻了。

    “哥、嫂儿,他、他们家的屋顶塌了。”

    她声音发虚,吓得腿软,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明晃晃日头还像在做梦一样。

    “咱、咱们得去搭把手,也不知道人压没压下头。”

    甭管平日里如何龃龉摩擦,大事人命前,钱小淼只瞧得到人命。

    “搭什么手!”钱大岭率先开口,语气发冷。

    “大哥——”钱小淼都有些怔了。

    “别理他。”金美桂上前拉住小姑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也怪你哥没把话和你说清楚,你不知道内情,这啊,还真不是我们搭把手就没事的事儿!”

    金美桂示意钱小淼瞧钱大岭手中撩上火星的木块。

    “不知道这是什么吧。”

    钱小淼点头。

    金美桂:“这啊,昨夜还不是这个样子,是木骨泥塑的,有着人的模样,喏,一条腿踩着地,另一条细腿盘着腰,像蛇一样,唤作虚耗。对,就是那破家的恶鬼虚耗,年节时候,我都喊着你一道点灯燃灶,就为了烧亮宅子,驱走这恶鬼求平安。”

    “他家的屋顶啊,就是被这虚耗一扇子破开的。”金美桂冲林家宅子抬了抬下巴,末了,听着那边林祖德惨痛的哭声,林运成不明所以的慌乱追问,她叹了口气,道一声作孽,最后道。

    “你大哥气是应该的,不说他,就是嫂子也气着呢。”

    “要不是有阿蝉姑娘搭了把手,今儿躺在那里的就是我和你大哥了,破家的,也该是我们钱家。”

    ……

    林运成没有入那一方梦境,并不知窃寿之事,林家屋宅塌了,他白着脸软着手脚将自家太公太奶扒拉出来,回头瞧着呆坐在院子空地上的林祖德,一双眼都恨红了。

    “你坐在那儿作甚?吓傻了不成!还不帮着搭把手!”

    林祖德没有应声,只喃喃道,“完了,都完了,要破家了。”

    林运成本就被取了些血,用在虚耗恶鬼塑像上。

    他自然也是不愿意被采血的。疼就不说,莫名多道疤,心里还嘀咕不停,哪里需要人被放血?只有那等鸡鸭猪狗的牲畜,要被人宰了吃了,那才放血剥毛。

    但林家二老会说,只道以前为他算过命,命好命贵,前半生亲缘浅,后半生就福厚,毕竟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世上就没有太圆满的事,盈亏都得有数。

    爹没娘改嫁,亲缘浅的他是有大造化的人,所以取名叫做运成。

    而这有大造化的人的血,自然也是极有用。

    如此诱哄,这才哄得林运成划了道口子,舍了小碗的血,一舍舍了几日。

    这会儿,他的身子还虚着,伤口也疼得厉害,扭头一看,自家舅舅还愣在院子里傻坐,对他的叫唤充耳不闻,顿时,邪火往上冒。

    “你这狼心狗肺的,猪油蒙心了,太公太奶真是白养你了!”

    林祖德这才转头,盯着林运成那双像看仇人的红眼,他的眼也红了。

    又气又恨。

    瘪崽子,怎么就是个奸生的?

    要不是他的血漏了馅儿,就没后头的事儿了!

    那一匣子的财宝该是他家的,是他的才对!

    “蠢货。”嘴皮子一掀,刻薄冷漠。

    林运成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什么?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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