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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0章

    钱大岭又有些不舍, “真又要往外走啊?”

    “这走了,可就不是几日的光景了,再回胭脂镇, 又得过好长一段日子。”

    钱吉荣:“走, 怎么不走,活儿是累了点,但能赚不少。”

    “你瞧我这两年做什么事了?花得多,进项少, 眼下瞧着还没捉襟见肘,日子勉强过得去,但那都是前些年, 我养鸭子赚的老本儿在那儿撑着!”

    “趁着年轻,我得再赚几笔。”

    说起养鸭经, 钱吉荣头头是道。

    虽说家有万贯, 带毛的不算, 但鸭子比鸡好养。

    鸭不闹鸡瘟, 不容易害病。

    他赶着鸭子随水走,水草一路吃鲜嫩的, 再捞一捞江底的河虾螺贝,它们自己也机灵, 嘴一叨都能叨到指条长的小鱼,不缺鸭子的百张嘴。

    遇到码头地, 停着卖一下蛋和鸭子, 都是最鲜最灵的货, 好卖着呢。

    时常游水的鸭,肉比家里养的紧实香口,要价也能更贵一些。

    “再说了, 我在镇上也没什么意思,一个个的瞧见了我,都问我什么时候再娶媳妇,问得我是头疼脑胀。”

    “我是不想娶媳妇吗?这不是没有遇到合适的吗?”

    说起这事,钱吉荣也满肚子的牢骚。

    这两年,他少有赶鸭子出门,也是听着乡亲的劝,想要寻个合适的媳妇,再成个家。

    家里稳当了,回头再去立业。

    毕竟鸭倌人风餐露宿,兜里有银,但瞧过去颇为埋汰,和睡破庙的丐子差不离。

    只一个睡庙里,一个睡赶鸭船上。

    三分相貌,七分打扮。

    衣是人的脸。

    他这穿破衣的,可没脸找好媳妇。

    哪里想到,缘分一字,从来就不容易。

    他在家都小两年了,媳妇没找着,兜里的银子倒是没少花掉。

    “小叔公你——”钱大岭一指指了人,手都要抖了。

    一时间,他脑子里想的都是花楼酒馆,洒金洒银的销金窟地儿。

    不然怎么就把银子花没了?

    钱吉荣一拍人的手,瞪眼,“想什么呢!”

    转头一看,就是另一棵树下,正顺着大青驴毛摸着的王蝉,瞧着在专心地和大青驴玩耍,耳朵也拉长了在听。

    显然,她也不赞成。

    表姑说了,洒金洒银的地儿不好。

    又因为钱吉荣是长辈,她不好多说什么,回头该成了交浅言深,讨人嫌的主儿了。

    只一双眼睛瞧着钱大岭,盼他多说两句,劝回一个迷途的。

    钱大岭你你你,也在苦口婆心。

    钱吉荣:……

    他朝钱大岭又是一捶,白眼翻了下,颇为没好气。

    “我可没去什么不该去的地儿胡来,你别冤着我,回头要是败坏了我的名声,真娶不着媳妇了,我赖你家里去,让你给我养老。”

    “左右我们都姓钱,一个祖宗下来的。”

    钱大岭大惊失色,“别,咱们差不多年纪。”

    钱吉荣缓了口气,“成,不寻你,回头寻你家小飞。”

    钱大岭才松了口气,听到这话又提了心,当下是哑口无言了。

    就怕自己再说点什么不动听的,真给自家小子招了个祖宗回来!

    钱吉荣埋汰,“你也是,都养一家子了,怎么不知道,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不要铜板?是,我就一个人吃,但该花也得花,半点儿没处儿少。”

    “都说钱如水,这话当真不假啊。”

    说到后头,钱吉荣忍不住都叹息了。

    “甭管是哗啦啦地流,还是滴滴答答地淌走,这没有进只有出的,水滴石头穿不穿,我是不知道,反正我的钱兜子是被凿破了。”

    钱吉荣做了个翻口袋的动作,笑得有两分苦。

    “喏,待我回神,兜里就剩铜板哐当哐当响了,今年不勤快些,往后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铜板哐哐,听着动静是大,实际就像那纸糊的老虎,真要遇到事了,半点都不顶事!

    王蝉颇为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

    因着她出门方便,这几日,阿爹的银子都搁在她手中。

    不当家不知道,买书费银子,买笔墨费银子……就是针头线脑,就没有白得的道理。

    处处都费银子!

    银子这东西,小小一个,当真好花得紧。

    可偏偏府城里好玩好耍的地儿也多,瞧得她眼中缭乱,晃荡晃荡荷包,也是哐哐作响,瞧着要囊中羞涩了。

    钱袋一瘪,腰杆子都没那么直了。

    “吓我一跳,我还道你也被蒙了心眼。”一旁,钱大岭拍了下心口,踏实的同时,心里也叫屈。

    不怪他这样瞎想,实在是隔壁林家的事,太让他记忆深刻了。

    两老人,一是赌,二是色。

    虽说坏人不一定沾赌色,但沾了赌色,十成中,绝对有九成九的人会烂了根。

    害了自己,也害家人。

    远的不说,就说隔壁林家,林家二老的尸身,凉席卷了往山上一埋,林家后头那两个小辈,不知道是舅甥一道,还是分道扬镳,但两个都离了胭脂镇,没了消息。

    人离乡贱,以后的生活也是不容易。

    想起什么,钱大岭又道。

    “也是,不怪银子不耐花,你家的菜最香了,以前啊,我家小飞都爱蹲门口地儿,瞧着你走过去,吸溜上几口气,他再回家。”

    钱吉荣:?

    他莫名,“瞧我做什么?”

    “嗐,还能有什么,小孩儿馋啊!”钱大岭一摆手,“你常买烧鸭烧鹅,那味道儿啊……啧,甭提了,飘香好几里!”

    “不止小孩馋,大人也馋。我都不好意思多往你跟前凑,就怕凑着凑着,自个儿的脚不听脑袋使唤,跟着就往你家去了。”

    钱大岭哈一口气,“我也是要脸的,总不好叫人说我贪嘴不是?”

    钱吉荣愣了下,随即哈哈笑了下。

    一旁,王蝉也好奇,这烧鸭烧鹅是有多香?

    “吉荣叔,你这烧鸭烧鹅哪家买的?”

    她暗暗捏了捏荷包,荷包是憋了点,但吃点烧鸭烧鹅还是成的。

    吃好喝好,长生不老。

    亏了什么都不能亏嘴。

    她可是个合格的修行人。

    钱吉荣还未说话,一旁,钱大岭先开口了。

    “嗐,买不着,我后头去了那家,喏,就镇东望北巷街尾那家,唤做老字号,招牌立得不小,去了望北巷就能瞧到。”

    “我啊,后来买了,味儿和小叔公手上的,差了许多。”

    王蝉朝钱吉荣看去。

    “不是这家买的吗?”

    钱吉荣也不卖关子,笑着解释道。

    “没什么,我方才不是说了,我这逐水养的鸭子肉好,香口又紧实,我那烧鸭烧鹅,说是他们店里买的,也不尽是。我都自己提了杀好的鸭鹅,上那望北巷,出一点烧菜的钱,请他们帮着做的。”

    “要真他们店里买,就是有金山银山,也耐不住这样天天吃啊。”

    王蝉犹豫着要不要去钱吉荣家买两只鸭鹅。

    倒不是银钱的事。

    这些鸭鹅,她夜里出门耍的时候都瞧过,这熟鸭熟鹅的,一时还真下不了嘴。

    钱吉荣连忙摆手,“现在不成,这鸭我就搁家里养的,味儿没有以前的正。”

    “噢。”

    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放下心,王蝉应了一声。

    “嗐,能吃多少。”兜里有银,说话也豪气了,钱大岭当即表示,烧鸭烧鹅,翅膀还没有养肥,他财大气粗,就先定下了。

    一气儿定了好几只,转头和王蝉说别操心,这烧鸭烧鹅,过个几个月,一养好他就拎着上青鱼街的祝家去。

    念叨着这喷香的鸭鹅,钱大岭顾不上舍不得小叔公,都催着他早些时候赶了鸭子出门。

    早些养,早些肥。

    “去吧,你明儿就去,书塾的事儿不用你,赚银子要紧。”

    “还有,你不是要寻那苦李子树吗?早点寻了回来,回头天冷了,你还在外头,我也不放心。”

    钱吉荣:……

    他在树荫地下蹲着,拔了两根草根,拍拍上头沾的泥巴,也不介意,当下就往嘴巴里塞去——

    一嚼。

    呸呸,苦得嘞!

    还一股的土腥味儿。

    这草不好。

    这人嘛,说话听着中听,细细一想,又哪哪都是不顺心。

    就这么一会儿,一前一后的,人都嘴,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钱大岭也有点心虚,赶紧又扯开了话题。

    瞧着牵着牛要走的王蝉,他嗓门都提了两分。

    “哎,对了,正好阿蝉姑娘在这,你让她瞧瞧,我这婶婆什么时候能找到?”

    “咱胭脂镇没有好缘分,说不得在外头呢。”

    王蝉正牵着牛缰绳,听到这话,转身回了头。

    被这么一带,老牛也朝钱吉荣看去。

    还不待王蝉说话,钱吉荣先摆手了。

    “不不,不用,什么命啊,缘分啊,我不看这东西。”

    王蝉瞧到,被钱大岭这么一说,钱吉荣有些不高兴,暗暗还瞪了钱大岭一眼。

    方才,两人也有闹腾拌嘴,但仔细说来,那都是熟人间的熟稔和随意。

    这一下,他是真的有点挂脸。

    王蝉略略想了想,便知道其中缘故。

    命理中常道,天机不可泄露,有些人爱算命,想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事发生,就如看话本,要先翻到最后一页瞧一瞧结果,看看好坏,再决定要不要从头到尾往后看。

    而有一些,听着别人说了后头的故事,都恨得不行,嗷嗷嗷地怪叫着,追着赶着泄露的人就要打去。

    钱吉荣早年丧妻,亲缘也浅,他那一支辈分高,血脉却不丰,他更是信一句话。

    命,越算越薄。

    运,越算越差。

    算了又能如何,运好运坏,日子都照样他自己一个人挨着过,倒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反倒过得清净舒心。

    “大岭叔,我就不瞧了。”王蝉笑着拒绝,“下次也莫说这话,容易沾因果。”

    钱大岭家那事,王蝉后头回想时,都觉得命运神奇。

    要不是她瞧着宅相,落了谶言,后头也没那些事,无形中她沾了因果,便要在那一夜,林家请虚耗破家时,以蜃炁虚影探旧日之事。

    所以,坊间也有卦越占越乱,事越问越迷的说法。

    只算了钱林两家宅相这一次,王蝉便多有体会,瞧着书上写着,算一次知进退,算十次易乱心神的话,凝神看了许久。

    方才钱大岭这一说,便是钱吉荣想看,王蝉也不想瞧。

    有时,提前知道,不一定是好事。

    提前瞧到的,也不一定是全部,只是管中窥豹罢了。

    王蝉瞧了下日头,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和两人道别了一声,牵着老牛便离开。

    未到三伏天,初夏的日头也晒人,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发懒。

    这一片地草木葱郁,半亩多的池塘里都荷叶田田。

    风吹来,带着清凉的水炁和草木香。

    钱大岭和钱吉荣一行人歇了脚,一时还真提不起劲儿再干活。

    池塘边的乡亲撩着水,耳朵也没闲着,听着这边的动静,都朝钱大岭笑着嘘了两声。

    “你呀,真和你媳妇常骂的一样,一张嘴常说不那么好听的话,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是,刚钱都统都说了,他要收鸭子做鸭倌了,就是被大家伙儿问烦了讨媳妇的事,你又要问阿蝉,叫她算他媳妇的事儿,仔细他恼人了真捶你。”

    “就是,他捶你我也不拦着,谁让人辈分大,你这做小辈分的,就挨着吧。”

    钱大岭张口欲言。

    不是,他媳妇是说,他不说话没人当他是哑巴。

    瞧了下钱吉荣,钱大岭当下就又闭了嘴。

    得,他不说话了,当哑巴算了。

    “成了,阿蝉姑娘也走了,我们也走吧。”钱吉荣招呼了下众人。

    “又走啊,行吧行吧,就听咱们钱都统的,早做完早了事。”大家伙儿长叹短吁,贪这份清闲和凉意,动作却不失利索。

    捶着胳膊和大腿时,只不住道,老祖宗传下来的话就是有道理。

    都说了人越歇越松,活越干越勇,这话当真不假。

    刚才,他们就不该歇。

    这不,一个个的,都快歇成软脚虾了。

    “你们别老叫我都统,这话我也不爱听。”

    气还未消,钱吉荣板着脸。

    他生得不错,皮肤黝黑了些,五官偏硬朗,笑时带两分乡下地头老实人的土气和憨厚,是以,占这皮囊的便宜,在各处码头处,卖蛋、卖鸭鹅,都比旁人卖得快,生意好两分。

    但是,他要是板了脸,这五官看过去就有两分凶了。

    不愧是做高辈分的。

    脸一板,自然有几分威视在。

    几人互相瞧了瞧对方,见人真有些恼了,不由得都收敛了些,不再叫钱吉荣钱都统这个诨号。

    手肘朝钱大岭肚子鼓捣去,不忘剜人一眼。

    都怨他。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下好了,哪壶都不能提了,提了就爆鸣,瞅着都烫手得很。

    钱大岭委屈,回到家了和金美桂说起这事,揉着被捣鼓疼的肚子,还有些委屈。

    “有劲儿尽冲我使着来了,嘶,媳妇你快给看看,是不是都被掐青了?”

    “啊——”金美桂也爆鸣了,冲着钱大岭肚子处的肥肉就是一掐。

    钱大岭:“媳妇儿!”

    “该!就该青,还得掐青掐紫。”金美桂气不过,掐了人肚皮的肉还不够,又去拧人耳朵。

    在人喊屈的时候,动作利索,嗖的一下,两嘴巴瓣子也被捏住。

    “你啊,真要吃亏了才记人话,”金美桂恨铁不成钢,“都说了,你不会说话就甭说,没人当你是哑巴。”

    “还叫阿蝉姑娘帮吉荣小叔公算算媳妇在哪?你谁呀,慷着又是谁的慨啊,让阿蝉姑娘算算,就得算算?这东西是能随便就算算的吗?”

    钱大岭噎了个嗝儿,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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