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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8章

    “对, ”王蝉点了点头,“我正要寻个人问问。”

    “嗐,哪需要寻别人, 这段日子我都住这儿, 她家的事情……我不说十分,知道个五六分总是有的,阿蝉姑娘你只管问我。”

    花媒婆一拍胸脯,大包大揽。

    怕人不信, 她拈着帕子,朝一处宅子努了努嘴。

    “喏,那儿便是我大哥的宅子——”

    “过些日子不是姑姑节么, 我好些年没回来耍了,今年活少, 我思量着, 这银钱是赚不完的, 人总得歇歇才行, 索性就离了府城,回我大哥家多住住。”

    “走走亲戚, 玩上个把月的时间,也不嫌多。”

    “前些日子, 她家里不太平,我在一旁可都听着了, 也瞧出了点门道, 怨不得人, 是她刘药姑作孽了,理亏!不怪邪门事冲着人来。”

    花媒婆掰着指头估摸了下,又道。

    “眼下, 这宅子空了要有十来天了吧。应是刘药姑和她大儿,两人受不住这闹宅子的鬼,去外头避祸躲灾去了。”

    六月六姑姑节,那一日常天公作美,天气晴好,家家户户晒衣晾被,出嫁的闺女也会回来走亲访友。

    眼下离六月六还有一段日子。

    花媒婆将事儿说得轻巧,只道这一年,感觉自己也有些上了年纪,看开了些。

    天下银钱如流水,怎么也不能够都往自个儿家里截。

    人不是牛马牲畜,总要歇一歇才行。

    其实,她也是给吴家抢秀才公的那门亲骇到了。

    吓人勒,棺材里长出来的蘑菇都抢着吃,青面獠牙的恶鬼……鬼可怕,细细思量,人却更可怕。

    那些个有钱的,不愁铜钿细软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就想多活些日子。

    为了这,耍出的手段,当真是百无禁忌!

    花媒婆暗暗数落倒霉秧子的吴老爷。

    自个儿寻死还不够,还拖累她们这些赚几两碎银的……要不是有阿蝉姑娘,她差点就死在那场灾里了!

    ……

    花媒婆做的是三姑六婆中的媒婆,平日里与人牵红线。

    但姻缘这一事,夫妻相处下来常常有摩擦龃龉,要不怎么会有那句,至高之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的话。

    夫妻里,十对有八对是前世的冤家,这辈子相互搓磨来了。

    经了吴府邪门事,她心中也有敬畏。

    只道这姻缘的缘分,她凡夫俗子一个,实在是担待不起这牵头的缘分,惫懒接活,更甚至,想着府城人多,气息驳杂,索性回娘家淮县这小地方窝一段日子。

    哪里想着,来了小县城,瞧着也不是很太平。

    不止有牛僵闹街的传闻,就隔了一条窄窄弄子的邻家,居然还能瞧见人家里撞邪。

    花媒婆瞧着两处房子,连连叹孽缘。

    她大哥家和人挨得近,东窗对西窗的,清早,人家里灶间煮的是南瓜粥还是青菜粥,不需要打听,嗅个气就知道。

    今儿要不是遇到王蝉,她都盘算着过几日要回府城了!

    ……

    王蝉朝花媒婆手指的方向看去。

    两家果然挨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个窄窄的弄子。

    都说京城居大不易,这县城也不遑多让,屋子一处挨着一处建,寸土寸金的,和乡下地头疏朗开阔的宅子大不相同。

    弄子的路必须留,这是行走的过道,避免不了,还未建宅前就划出的道道。

    谁家要是乱占了过道,闹到官府里也是理亏。

    显然,李家是个不占便宜就吃亏的性子。

    下头走路的地方占不到,就要占上头的。

    王蝉瞧到,李家的屋檐比旁人家探出的部分更大一些,将弄子的光遮了大半。

    常年的落雨滴落,又见不到天光,那面墙阴得厉害,苔藓长了一层又一层。

    赵大山和周金娘站在附近。

    不知是错觉,还是这儿有了穿堂风,两人只觉得凉风一阵阵地朝他们吹来。

    嗖嗖嗖——

    嗖嗖嗖——

    尾椎骨都被吹得僵冷了片刻。

    赵大山和周金娘对视一眼,“真撞邪了?”

    “真!那还能有假?”花媒婆一拍手,帕子盈了香风,不是太好的脂粉味,“你们外头来的,只听个捕风捉影,不像我们这做邻居的,前些日子,听得真真的!”

    “也是阿蝉姑娘问我,换做是别人,我们还不爱说呢。”

    王蝉理解,言语有讖,时常说鬼就有鬼上门。

    李家这一处宅子既然真闹鬼了,街坊邻居有点戒备实属寻常。

    见王蝉认真听着,花媒婆也不卖关子。

    “……一到夜里,她家就传来好些个动静,不是女子的哭声,就是小娃娃的哭声,声音尖尖的,幽幽的,像是隔大老远的地儿飘来,但又真就在这一处宅子里。”

    “嗐,还真别说,我夜里睡得沉,都被这动静吓了两回。”

    花媒婆一拍心口,惊魂未定模样。

    眼睛直往窄窄的弄子处瞧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指了下过道。

    “喏,他们两人是走了,瞧着寻不到主,鬼也消停了,但这巷子最近也没人敢走,觉得阴,都这么热的天了,风吹来还跟春寒料峭时一样,我那窗户也都没敢开。”

    “刚闹事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我那窗也是开得大大的,透气嘛,我就瞧到个奇怪的。”

    “我过去瞧瞧。”王蝉依着花媒婆的话,抬脚往弄子里走。

    “欸,等等我。”花媒婆迟疑了下,想着小姑娘的本事,发狠跺了跺脚,颠颠也跟了上来。

    她挨人很近,眼睛在四周做贼一样地骨碌碌转,嗓子都压低了几分。

    “……他家儿子我见过,上了几年学堂,能写会画的,清早喝一杯蜜水清嗓子,嘿,还会做几首歪诗嘞,呵呵,相貌也不错……”

    “听说他头一回亲事,新娘迎到半道了,出了些岔子,后来,这门亲拖着拖着就没了。按道理来说,依着他的条件,后头的应该不愁找——”

    “毕竟人阿娘和我一样,也会给人拉纤保媒。”

    说起自己做了好些年的行当,最近不做了,花媒婆还有些感叹。

    “像我们这样走市井的,最是耳朵灵眼睛利,哪家姑娘是真的好,哪家是糊弄个壳子唬人,骗骗别人也就算了,万万是骗不过我们!”

    一双眼多瞧几眼,话多套两句,行情摸个八九不离十。

    当然,要想得保媒的媒人红包,多少得糊弄人几句,不粉刷粉刷,怎么见人?

    嘴巧起来,红的能说成白得,她自己多听听都怕嘞!

    所以她想啊,这行当是有些损阴德。

    “当然,郎君也是这样,呵呵……姑娘很多好姑娘,歪瓜裂枣的郎君倒多。”

    花媒婆讪笑了下,见王蝉真没计较自己给她阿爹拉亲、还拿大公鸡替的事,这才歇气。

    “好东西谁不往家里扒拉?不扒拉那是个傻的!那刘药姑我瞧着了,是个精明人。不是我自己夸自己,府城里我花媒婆的名声往外一说,谁不知道啊,我这双眼睛这辈子瞧的人,那比好些人吃的大米还多,头一回见,我一眼就看到她眼睛里头的厉害。”

    “就这样的阿娘,给他寻摸对象,那姑娘能差到哪儿去?”

    “但是啊,他后头说亲都不成,回回都不行,你道是为何?”

    王蝉:“他不行?”

    花媒婆:……

    “好姑娘,不敢说这话嘞。”

    “好吧。”

    王蝉:……

    大大的杏眼翻了翻。

    明明是她先一口一个不行的。

    她抓了一把青苔在手中,低头捻了捻,不是很在意,换了话头,随口应了句,“为何?”

    青苔久不见日头,一层长过一层,原先只是碧绿之色,层层叠叠地彼此覆盖,最后竟成了深绿发黑的颜色。

    王蝉一捻,这青苔像淌了汁一样,丝丝发绿到黑的草汁在她指缝流下。

    浓稠,黏腻。

    周金娘和赵大山瞧着这绿,只觉得眼睛都有些不爽利。

    明明平日里,乡间地头的石缝、墙角旮旯地,也常见这样的青苔,甚至有的地方背阴,长得青苔更多。

    但这会儿,两人莫名却觉得有些不一样。

    两人不知道,因着他们才搭王蝉用黄裱纸糊成的小舟,又被众鬼阴魂拖了一程路,无形中,六感比平日里灵敏一些。

    王蝉瞧着指尖的青苔,感受着上头丝丝如雾的阴炁,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一旁,花媒婆挥了挥帕子,想挥散些巷子阴潮的滋味,鬓间的花跟着颤颤。

    今儿天热,她穿了件蜜蜡黄的薄裳,为着邻家闹邪门事,这几日清减了三斤半两的肉,衣裳宽松了两分,像个扑棱的大蛾子。

    “造孽呢!”她一拍大腿儿,嗓子才提高,想着这是什么地儿,忙又压低了嗓子。

    “……造孽呢,她那儿子我见过,喏,就是这屋子里,我透过这窗看她家的。”

    王蝉顺着花媒婆手指的方向看去。

    弄子两边的墙都有留窗,错落些许而开,但墙就这么大,;窗却要占不小的位置,如此也算西窗对东窗了。

    “他也不知道发哪门子的疯,白日里都不爱出门耍了,和女儿家一样,头发披着,一张脸又涂白又涂红,总揽着个镜子照着……”

    “我还道他学人做相公,笑了人几回。”

    花媒婆也不避讳。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但也有远香近臭的说法。

    邻里挨得近了,打交道多了,也就多了龃龉。

    刘药姑这宅子是后头起的,也就前两三年的事,说是为了给儿子娶媳妇,不止是宅子比花家大哥的屋子建得高,屋檐还占了这么大的道。

    一到下雨的日子,要是风刮得大一些,那水顺着屋檐哗啦啦地往下流。

    雨水掉在弄子里,好一些还落在了花家大哥这一边,啪啪啪地响,动静闹人得很。

    别瞧花媒婆圆圆的脸,瞧过去一团和气的模样,但她惯做媒婆,嘴巧,性子也利,大哥不计较什么,她回来一瞧,刮得细细的眉拧起,抱着肘子嘀咕——

    大哥这邻居是个不厚道的!

    只她是客,倒也不好说什么。

    不过,瞧邻居几回笑话,倒是不妨事。

    赵大山和周金娘急眼,“什么,他一男娃崽子不喜欢姑娘,也喜欢大老爷们?这、这……他这样还说什么媳妇!”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满是后怕。

    他家闺女差点儿嫁进来了!

    王蝉瞧着手中沾的阴炁,手诀一掐,凝了团水将手洗净,倒是说了句公道话。

    “这应该就是李家撞的邪了。”

    “对对!”花媒婆忙不迭地附和。

    “我先头不知道,还道不怪后头的亲事说不成,和你们想一道去了,说这样喜欢郎君的男娃,娶什么媳妇呀,白白祸害好人家的闺女儿!哪里想着,他家竟是撞邪了。”

    花媒婆也感慨。

    往常少见的邪门事,这一两年倒是常见,像那雨后的春笋一样,这里冒一茬,那里冒一株的,也不知会不会就成了竹林。

    以前可不这样,多只在话本故事里听着,老人家嘴里传下。

    ……

    李长庚像被鬼缠了一样,性子变了一些,刘药姑忙着生计,先头也不觉得。

    等察觉的时候,不止儿子爱涂白抹红,屋宅里有人幽幽哼唱着歌,夜里凉风阵阵,整个宅子冻得厉害,像个冰窖一样,小娃娃细细尖尖的哭声时不时啼起。

    动静很大,闹得她想忽略都不成,一张脸死白死白。

    尤其,儿子回过头来时,眉眼柔柔,如含春水,口中不唤阿娘,倒做了个姑母的口型。

    一个姑母,吓得刘药姑腿脚一软,冷汗淋淋。

    ……

    “我和老姐妹们闲唠嗑,她们都说,哼歌的女鬼,应该是城东唤做李盼归的姑娘,唤人一声姑母,倒也没错,是刘药姑的侄媳妇,她死得冤枉,缠在李长庚身上了。”

    王蝉稀奇,“你们连名字都知道?是瞧着鬼了?”

    “那哪能啊。”花媒婆一摆手,“我们不做亏心事,这鬼也寻不上我们,才没这样遭倒霉秧的碰见鬼……我、我们都是猜的。”

    花媒婆又说了个往事,王蝉这才知道,花媒婆口中的作孽,指的是几年前,刘药姑给人牵红线牵出的一门官司。

    刘药姑是草婆,但走街串巷,认识的人多,也会给亲近的人说亲。

    这门亲,她是为亲近的侄子说的,说的是城东唤做李盼归的姑娘。

    这姑娘性子麻利,人也生得体面,是个一等一的人才,奈何家里爹娘差了些,养的儿女有些多,像生了一窝崽的猪,不怎么管吃管喝,只管到处拱拱,自己自在快活就好。

    一个姑娘,在爹娘心里就更没多少重量了,轻飘飘的,还不如她爹打的一瓮酒值当。

    但姑娘性子好,人品也好,好好的寻摸一翻,说的亲事应也不差。

    总不能比没嫁人前的日子过得还不如。

    刘药姑的侄子生得矮胖,还有一张麻子脸。

    “她啊,不愧是做草婆的,有点文化,知道偷梁换柱咧!”花媒婆上唇嗤笑了下,眉眼里都是对刘药姑的瞧不上。

    偷梁换柱?

    王蝉:“她拿自己儿子替人了?”

    “对喽!阿蝉姑娘聪明,我一说就通。”花媒婆冲王蝉夸了两句,又道。

    “那刘药姑不厚道着呢,她也知道自家侄儿拿不出手,相看的时候,她拿自己的儿子做顶门户的脸面,说他是她那要讨媳寻婆娘的侄子。”

    “她那儿子好面皮,脸是脸,鼻子是鼻子,个儿生得也高,姑娘一瞧,不止人生得有模有样,还斯文懂礼的样子,就是家境差一点,想着以后夫妻俩齐心协力,劲儿往一处使,倒也不怕日子过不好。”

    不止男儿爱俏,姑娘家也爱俊。

    当下就羞答答地点头,应下了亲事。

    “等大红轿子抬进门,盖头一掀,嗬,新郎官大变模样,成了个麻子脸,搓着手在一旁傻乐,还朝人喊娘子——”

    谁是娘子?

    怎么就成这人的娘子了!

    “谁看了这一幕,受了这个蒙骗,能不气白了脸,指着人要昏厥过去?”

    但人被抬进家了,木已成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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