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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5章

    “活、活了?”

    “阿蝉姑娘, 它活了!”

    花媒婆拉扯着赵大山和周金娘的动作一顿,仰着头看这尊巨大的雕像,只须臾的功夫, 她眼里就漫上了惊恐。

    王蝉将人拦在身后, 仰头看着这巨像。

    不拘是话本,还是传下来的老话,里头都说了,破观荒庙的神像不能拜。

    因为, 谁也不知道,这一拜,拜的究竟是哪路大神。

    说不得是没上仙籍的野神, 这等野神最是诡谲,灵是灵, 但朝它许愿, 它看重的不是香火, 是因果。

    有了牵扯, 轻易挣脱不得。

    尤其是那等塑像有损的,就更是奇异。

    有时只是瞧上一眼, 明明只是泥塑木刻的东西,没有半分生命的存在, 对上的那一眼,莫名像被什么东西做了记号、盯上一般, 只觉得背后发凉, 心中惶惶。

    便是平安走回了家, 又过了几日安生日子,也不一定就平安。

    病上一场都是轻的。

    若是在籍的仙人神像,瞧着熟悉的神像, 处于破观荒庙神,也拜不得。

    神灵无香火,正神也离神身,总不能饿肚子吧。

    野灵最爱寄托在这等神像之中,以鬼身冒充神身,哄骗人间香火。

    然而,再诡谲的雕像,也没有眼前这一尊邪意。

    正如花媒婆说的那样,雕像活了过来。

    “簌簌,簌簌……”

    只听前头传来簌簌的动静,是石头在剥落的声响,初时只是小石子,到了后头,只见青石成片的剥落而下,哗啦啦而响。

    就在王蝉察觉,巨像后头还有一张脸时,它转了过来。

    碎石在脖子处簌簌落下,落入熏腾成水炁的周身,还未起一丝半点的涟漪,石头就成了灰。

    这一处窑火的滋味更甚了,灰蒙蒙又带着丝丝黑雾。

    隐在灰雾中,那一座座像巨兽蹲地一样的窑子也活了过来。

    只见“嗖的”一下,本无烧窑的窑火大起,火焰蹿得老高。

    一簇簇红光在窑子里剧烈的燃烧起来,烧了窑壁的边缘,又去探外边,像软体的怪物张牙舞爪着数不清的触须,按捺不住要出窑一般。

    很快,这一片地燃了一片的红光。

    如五花肉一般分层的分界,一点点的消弭。

    阴地,正要朝砖塘村漫去。

    王蝉环看了下隐在灰雾后头的窑火,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人类喜欢热,讨厌潮湿,喜欢光明,讨厌阴暗。

    夜晚,燃一个火堆,瞧着火堆里缕缕火焰跳动,木头燃烧着烟味,时不时,木头堆里还传来哔啵哔啵的动静,声响不轻,莫名却让人添几分安心。

    就如家里炊烟的滋味一般,给人安宁祥和之感。

    是数千年刻入人骨血里的东西,一代传下一代。

    但这会儿,这窑火烧出的红却给人全然不同的感觉。

    王蝉看去,只觉得这窑火,一个个红像凝着最鲜的血一样。

    烟灰的滋味中,那道泥腥味更重了。

    更让人惊恐的是巨像转过来的那张脸。

    它和前头那张脸生得一般模样。

    同样的眉和眼,眼仍是闭的,鼻子高挺,和花媒婆说的一般,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这五官却生得不错,不胖,五官挺立,自有一番清癯的气度。

    但是,转过来的这张脸,它却不是青石模样。

    而是像人。

    根根分明的野眉,带着白。

    野眉下,那一双眼是闭着的,但能见眼皮轻动,似人睡不稳要醒来,眼珠子咕噜咕噜着在转动。

    面上的肌肤亦是皮肤的润泽。

    但和活人相比,这肌肤又失了几分活性,透着一股冷青之色,要王蝉来说,像死人。

    但那唇又是红的,格外的艳红。

    嘴边微微勾着一道笑意,似睡得颇为舒坦。

    如果只一张人脸,自诩见了几回邪门事,也算见多识广了,不该这样一惊一乍,花媒婆还不会惊到这样。

    但这张脸生在巨像上——

    它、它大啊!

    这样大的一张人脸,和人一般模样,饶是眼睛是闭着的,瞧上一眼,她有也两股颤颤,打起了摆子。

    ……

    “倒是我小觑人了。”一道阴沉的声音自上方传下。

    自入了这方阴地便遍寻不见的钱寂出现,就在巨像的脸旁靠着。

    此时,他面有孺慕地挨近这张巨大的人脸,贴着它紧闭的眼蹭了蹭。

    转过头,由高处俯视而下,钱寂的视线落在王蝉身上。

    他又抬手看了下自己这成了鸦羽翅膀的双手,环看过阴地,脸倏忽一阴,面色阴沉得更是厉害了。

    “竟叫你使了一招祸水东引,将我精心布置在淮县的阵法破去,将阴炁引到这方阴地。”

    “好好,当真是好手段!”

    他暗暗咬牙,这次不再托大,想探出王蝉的根脚,洞察虚实,才能寻着破绽,将其一举拿下。

    旁的不说,他这成了翅膀的手亦是麻烦。

    年纪如此轻,竟有这方本事?

    钱寂怀疑地看向王蝉。

    下一刻,他皱了皱眉,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自己都能以金银窃寿了,谁能看出,按着人世的年纪来算,自己得是老态龙钟,行将朽木。

    要是没有窃寿,更是一杯黄泥了。

    于修行之人来看,一副皮囊罢了,说得清什么?

    说不得,这亦是个老鬼。

    再看王蝉,钱寂见她不过是个豆蔻之年的小姑娘,疑上她也和自己一样,内里是个老妖怪。

    心中也暗骂不要脸,竟化成这样小的姑娘模样,贼心眼,好手段,到底让他情敌了。

    “如此人物,倒是当得起我问一句,姑娘姓甚名谁,又师从何处?”

    王蝉没有理他。

    “你废话真多。”

    花媒婆忙不迭搭声,“对对,谁要和你这畜生多说话,平白的浪费唇舌。”

    许逢春闲暇时最爱看话本和上茶楼听说书先生说故事,听到这里,连忙附和。

    “对,阿蝉姑娘,可不敢和他多说,我瞧话本里都写了,有些法邪门法器奇异,得了人的全名,生于何地,喊着一声收收收,就能将人关起来呢!”

    他觑了眼钱寂,“这人当面是人,背后是鬼,我们也没惹着他,就打书肆门前走过,他都能起了歪心害我们,就不是个敞亮的!”

    “姑娘甭理他就对了,鬼知道他心里又打什么算盘。”

    说罢,他又转头去寻孙乾的支持,“我说的对吧,大人。”

    “大人?”

    这一喊,许逢春惊觉,孙乾有些不妥。

    “阿蝉姑娘,快快,你快瞅瞅,我家大人这是怎了?”

    一旁,花媒婆也瞪圆了眼睛,双手一拍大腿,嚎得哭天抢地。

    “赵老哥,大嫂子,你们这是怎了?”

    “坏了坏了!”

    “不能看不能看,我刚刚就说了,这雕像看不得,怎就没听的话了?阿蝉姑娘,你快瞅瞅,咋就这两句话的空挡,他们又出岔子了?”

    “瞧这样子,他们、他们定然是被迷了心窍,这下可怎地是好啊!”

    王蝉看去,不止是孙乾,赵大山和周金娘也不对劲。

    甭管是许逢春唤大人,还是花媒婆拉扯着赵大山和周金娘,喊着老哥大嫂子,三人俱是充耳不闻。

    三人像邪上身似的,眼神发直,伸着两只手朝前探出,像游魂一样的要朝巨像走去。

    “阿生,阿生哎……娘接你来了,莫怕莫怕,我的乖儿莫怕。”

    “爹来了,爹来了。”

    孙乾也被迷了心窍。

    “囡囡,爹带你回家,带你回家……”他一边喃喃,老眼里还淌下了泪,悔得不行,腔调哽咽又含糊。

    “好好,咱不葬在他陆家寻的地,爹给你寻个好地方,,造一个好的阴宅,再烧些仆人金银给你……咱囡囡以后、以后自己就有家,不看别人的脸色……不看别人的脸色。”

    满心蒙昧时,孙乾越说,心口愈痛。

    他没用啊,姑娘生时没给个好的,竟是死后的阴宅,都许诺得这样空乏。

    悔恨起,心中的罅隙更是大,巨像处有黑雾游丝一般蹿入他心底,人打了个机灵,眼睛更不清明了。

    王蝉:“不好!”

    这是执念过深,与巨像对上一眼,阴神无形无质,立时被它捕了罅隙,许上愿了!

    “天医!”

    一方天医符立时悬于半空,莹莹有光。

    花媒婆和许逢春操心赵大山夫妇和孙乾的时候,如泥菩萨过江,自身也难保。

    就见两人话语迟缓,面上也有了恍惚,瞧着是失神了些。

    显然,七情六欲,是人便有欲望,在所难免。

    便是不如赵家夫妇和孙乾那般执念,巨像之下,水炁熏腾,火光摇摇,这一处地烧得人心焦灼,她们也受了影响。

    “财,财……”花媒婆捂着嘴傻笑,眼都笑眯了,两手划拉着瞧不见的东西,要朝自己拢来。

    “好多的银子金子,嘿嘿,我的,都是我的。”

    “装不下装不下,我这荷包怎地装不下了?”装着财,她又很急,一双手朝四周摸虾一样胡乱挥舞。

    “升官了,升官了!”

    另一边,许逢春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见他两眼放精光,兴奋得几乎要跑出二里地,转头朝瞧不到的人影大声嚷嚷,“娘,我得大人青眼,要升官了嘞!”

    “好日子,以后您就跟着我过好日子!哈哈哈!你儿子我出息吧,我早就说了,我一定会有出息的,算命的都给我算过了,我啊,带将星,天乙,文昌贵神,日柱旺,有官身印嘞!”

    才要嚷不停,天医符箓倏忽一亮,犹如一盆凉水浇下,两人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

    才要惆怅,那大把的金银淌没,官袍璞帽成布衣木钗,两人低头一瞅自己脚边,暗自心惊。

    嗬,就这么一会儿的空档,自己都抬脚朝前头走了!

    前头可不是好地方,巨像巨大,周身熏腾着水炁,一个个窑子如一个个蓄势的火兽。

    只等他们上前,就将他们这一身的皮肉当柴火棍,烤个人干,滋啦滋啦着肉香,给巨像周身再烧一些迷蒙水雾做势呢。

    花媒婆:“赵老哥,大嫂子,你们清醒点!”

    一道天医符,只治了花媒婆和许逢春,执念已深的赵家夫妇和孙乾,三人只脚步打了个绊子,紧着又往前。

    她急得不行,一扑扑上前,拉着这又去扯那,手里动作不够,嘴里还唠叨不停,不管两人听不听得进去,苦口婆心地劝,话是一箩筐、漫不要钱一样的洒出。

    许逢春都听不下去了。

    “闭嘴!”

    “闭嘴闭嘴!”

    许逢春瞪圆了眼,忙一捂捂了嘴。

    他瞅了眼王蝉,正要结结巴巴说,不是他想说的,待瞧见花媒婆瞪站于高处的钱寂,就见钱寂一副烦躁模样,此刻正深恶痛绝地盯着花媒婆。

    显然,骂着闭嘴的是钱寂不是他。

    “你个乡瓜,闭嘴!”

    钱寂尤有怒意。

    许逢春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原不是他说的。

    他就说嘛,自己才不是这样刻薄的人,心里想想便罢了,哪能说出来呀?

    人和人相处,最是讲究体面,万事都得留点儿面子呢。

    那厢,钱寂显然对花媒婆有旧怨。

    只见他黑黢的眼对上花媒婆,那没有眼白,只有黑色瞳孔的眼更黑了,细看,里头甚至有丝丝红光漫过,像雷霆游弋的光,来得快,划去的也快。

    深恶痛绝之下,他甚至顾不上恼,动了自己成了鸦羽翅膀一样的手。

    区区蝼蚁!

    如此聒噪!

    “去死吧。”

    只见翅膀朝花媒婆挥来,一道罡风也随之而来。

    还不待花媒婆惊叫,只见王蝉垂落在旁的手虚抬,两指并立如剑,轻轻一挥。

    只转瞬的功夫,一道风炁起,四两拨千斤一般,朝花媒婆而来的罡风于半空中消弭。

    更甚至,风的余劲朝钱寂而去,在他的脸上划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钱寂初时还未觉,等鼻尖嗅到血腥炁,一抹脸,他这才惊觉手中的湿腻。

    垂眼一看。

    是血。

    成翅膀的手臂上,更是洋洋洒洒落了好些羽毛。

    “竖子竖子!”钱寂气得发抖。

    下一刻,他就察觉到不妥,虽不想壮他人气势,弱自己威风,但他得承认,自己斗不过人。

    说来,此地算是他的主场,自入了这方阴地,缠于身上的这一道变之诀弱了去,却如病丝一般,拉扯了这还有那,瞧着细弱,却不知尽头。

    连绵不绝。

    周身变字莹光不再,却仍有丝丝缠上了脚处,驱不散赶不走,如跗骨之蛆。

    眼下,他鞋袜里,那一双脚,莫名就觉得鞋袜挤脚。

    挤脚?

    他许久未曾有这等感觉了。

    要知道,作为一个书肆东家,卖书买画,平日里捧一卷书,斟一盏凉茶,最是清贵不过,穿着亦是得体儒雅,便是袜履,寻常人瞧不到的地方,他都是捡着丝绸的质地穿。

    只有穷人,才做表面的阔气。

    真的阔,是内里瞧不到的地方,还妥帖,还舍得花银子,甚至是大银子。

    钱寂感觉到,丝绸的袜履有了勾丝之感。

    他一双五趾的人足,正悄然地朝禽类的蹼掌变去。

    察觉到这一下,钱寂更是大恨。

    奇耻大辱,当真是奇耻大辱!

    他一抹抹了脸上的血,盯着手中的血片刻,眼一阴,下一刻竟不是擦拭,而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将血朝巨像闭着的眼睛处抹去。

    “吾神,您虔诚的信徒为你献上最忠的心,最纯的灵魂——”

    “只盼您为我赐下神力。”

    “吾神!”

    话才落,就见前头倏忽又起了阵飓风,风大得很,像荒野沙漠里刮来一般,卷着这一处虚地中的泥,窑子带出的火星,于巨像前头盘旋而去。

    最后,这道飓风自上而下,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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