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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0章

    牛儿发怒, 瞧着还是颇为吓人的,只见牛眼瞪得像铜铃,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牛鼻息, 牛头低了低, 大大又弯弯的牛角要顶来一般。

    花媒婆就吓得不行。

    她转头就冲周金娘小声道,“嫂子,你家这牛是真威风,就是脾气冲了一些, 叫姑娘说两句话也不成。”

    说来,还是实话嘞!

    周金娘勉强笑了下,可不是脾气冲么, 下头那和尚,前头也是个本事人呢。

    本事人, 不说使坏了, 就是心眼歪一些些, 掀的浪都比寻常人大, 家里可供不起这大佛。

    周金娘扯了下赵大山的衣角,冲他使了个眼色。

    赵大山叹了口气, 知道自家媳妇的意思。

    “姑娘,借一步说话。”他上前几步, 寻王蝉说了几句话。

    和尚这一口尸炁,虽说不算多好心, 但阴差阳错的, 倒叫赵向生等来了王蝉, 也算是保了他一命。

    赵大山的意思是,这牛,索性就叫王蝉再牵回去。

    他搓了搓手, 笑得有些老实。

    “家里还有一头,平素里也不缺脚力,田间的事我也忙得过来,当年他哄骗我牛的事……嗐,今儿一看,也算两清了。”

    “说句实在的,再搁它在家里,想着混小子这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该谢它。回头使唤了也不是,供着也不是,倒叫我左右为难了,还是、还是麻烦阿蝉姑娘将它领走吧。”

    遭退牛的王蝉:……

    王蝉扯过缰绳,瞧了一眼牛鼻环。

    果然,随着赵大山的话落,牛鼻环上头的【赵】字悄然化去,形一转,倒成了个王。

    是两清了。

    牛儿还在冲人撅蹄子,又要领牛回去的王蝉也不惯着它,扯了下缰绳就道。

    “你恼什么,我可没有说错话。”

    “怎么,和寡妇相比,你还更喜欢做小媳妇不成?”王蝉促狭,“瞧不出来呀,大和尚你还是个长情的。”

    “不过也是,我瞧话本里常说了,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你和这牛僵的缘分不浅,不是一般的缘,是夫妻的情分。”

    “……夫妻的缘分呐,”王蝉似模似样地叹息,“宁破十座庙,不毁一桩亲,今儿我也是造孽了。”

    “成,我和大和尚你道个歉,还望你瞧着我年纪小,人情还未练达,原谅则个,莫要恼我了。随我回去后,胭脂镇田里的活,还要你多担待呢。”

    说罢,王蝉也利落地拱了下手,笑得眉眼弯弯。

    “你你!”大和尚气得仰倒。

    好半晌,它才又道,“姑娘好利的嘴,我才说一句,你就拿十句抵我!半点亏也不吃。”

    一句夫妻缘分,是喜欢做小媳妇还是寡妇,这话噎得大和尚不轻,选这也不是,选那也不是。

    最后只得道。

    “算了算了,我不同你计较。”

    不过,空空和尚也知道,这一回,它真算是欠了王蝉一回救命恩情。

    当年那一尊巴掌大的神像,可没想饶它。

    对于赵向生的事,它也颇为理亏。

    这会儿挨了王蝉说,倒是也不冤枉。

    大和尚蔫耷地刨了两下蹄子。

    王蝉哼了下,这才有两分气顺。

    暂且饶你一回!

    转过头,王蝉笑了下,又对众人说道。

    “好了,时辰不早了,我先送你们回去吧。”

    说罢,她拿出一叠的黄表纸,正想依样葫芦,再折出一艘船,漫天黄表纸叠金山银山化幽帛万千,走阴路请阴鬼将人送回时。

    倏忽的,变动又起。

    就听一道发瓮的声音从远处响起。

    “阿蝉姑娘……王蝉?原是姓王吗?”声音停了停,似在思忖,只片刻的功夫,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说话的人又道。

    “哪个蝉,可是夏日林间垂緌饮清露的蝉?”

    说话的人努力将声线放慢,一字一顿,想要压下话间的急迫。

    只是,这份迫切太盛了,哪里是说压下就能压下的。

    反倒因为声线下的那份急切,虽慢条斯理,却叫人听出了几分邪门和贪婪。

    “故人故人!哈哈哈!”

    终于,它压抑不住自得。

    又或是想着接下来的事,无需再遮掩,索性放肆又贪婪地笑出了声,不待王蝉说话便又自说自话了起来。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此话颇为有理……小丫头,是你吧,和我儿混一处的那一只灵蝉,哈哈哈,哈哈哈!”

    谁?

    这一道声音陌生,有些闷,声音听着是从远处而来,但又在耳边惊雷一般地落下,如影随形,不容忽视。

    初时只是低低笑了几分,说着寻到了,愈笑,它愈发地恣意。

    在听到那一句灵蝉时,王蝉蓦地觉得不好,心都跟着提了下。

    自她从胭脂镇的棺中清醒后,又得了养石一脉的传承,走上了修行之路,大大小小也碰了好些回邪门的事。

    但哪一次都没有如今这样,只一道声音,就让她背后的汗毛竖起。

    像是有一只恶兽在虚空中睁了眼,满怀恶意,寻着什么正要朝自己盯来。

    不能被它瞧到。

    王蝉直觉。

    “是你?”一番逡视,王蝉将目光落在那一尊巨像上。

    钱寂以神魂为祭,燃了三根香朝巨像身前的香炉插去,因着是修行中人,他的神魂较之常人更为浑厚些,三根线香的香型也更粗。

    但再粗,燃了香头就有燃尽的时候。

    此刻,香炉里只剩一茬又一茬的香脚,细细密密,瞧着寻常。

    但只要一想,三根香脚便是一条人命,这香炉便叫人触目惊心了。

    因着天医狸的庇护,砖塘村里,并不是所有人的魂都被献祭,也因此,这巨像的眼并未全部睁开,此刻只半睁半阖着,微微垂眸。

    唇自然也没有动。

    ……

    是这一尊巨像。

    王蝉直觉,这一道声音便是这巨像发出的。

    而它——

    是玄川真人!

    “姑娘哎,不得了了,它怎么又能说话了?”花媒婆心下叫苦不迭,叹自己真是时运不济,再一次嘀咕,怎就想不开从府城回了淮县呢?

    要过啥姑姑节呀,离姑姑节眼瞅着还有些日子,姑姑节是还没过,但这淮县的邪门东西就跟老鼠扎窝了似的,走了一个的,又来一个!

    倒衬得她就跟那受惊的老母鸡一样,咕咕咕个不停,叫人听了烦躁。

    “嗬!它、它朝咱们这边看过来了!”花媒婆咋咋呼呼嚷了起来。

    “不是咱们,它要对付的是我。”

    它要瞧的是自己。

    王蝉心知肚明。

    王蝉想着先送人离去,捻着黄表纸的动作又一顿,担心自己没跟上,一行人在阴地里反倒出了岔子。

    这么一迟疑,巨像就有了动静。

    它强迫着自己睁眼。

    只听石子皲裂的动静愈发的大,一块又一块从巨像身上滚落,天空蓦地起了惊雷,一道又一道,落在地上如蛛丝游走。

    雷起了,雨又落下。

    和平素里雷霆后的大雨不一样,这雨不大,细细密密,烟罩一般。

    是神鬼雨。

    雾蒙蒙,阴晦阵阵,雨落在地上有草长起,偏偏又滋滋寒气起,刺入人骨。

    生长和消融在倾覆之间。

    孙乾惊诧,“莫非这就是书中说的神鬼雨?”

    许逢春几人好奇,“什么是神鬼雨?”

    孙乾看了眼王蝉,见她没有阻止自己,就又接着说了,“所谓神鬼雨,听字面的意思,就是又神又鬼的一场雨。”

    这话一出,几人都嗤了一声,这说的什么话呀,不废话么,还矛盾得紧。

    神就是神,鬼就是鬼,怎么能又神又鬼?

    阴是阴,阳是阳,八卦都泾渭分明着呢。

    又神又鬼,岂不是说它又好又坏?

    许逢春还得在老大人手下做活,盼一份升职升薪,到底要给大人留个面子,嗤得小声一些,白眼也只敢半眯着眼撩上一半。

    花媒婆就没这个顾忌了,白眼翻得眼睛像抽筋儿。

    她思量着,等事儿了了,回了淮县,她立马就收拾行李回建兴府城。

    县官不如现管,老大人恼了也管不着她。

    王蝉:“大人说得不错,是神鬼雨,能降这样雨的人是神,但也是鬼,皆因祂由神堕魔,是一位堕仙。”

    王蝉看了过去。

    这雷有些怪,紫中带着黑,滚着浓雾黑丝一样,随着雷光闪来,地上的骷髅头一粒粒滚动,借由着雷电穿串,最后竟一粒粒串在一道成了鞭子。

    雷霆中,骷髅头鬼火赫赫,咔咔着咬来。

    雷光过处,天医狸护着人的金光像被泡沫一样被戳破。

    眼瞅着王蝉才护下的人又要被献祭。

    身旁,花媒婆都悬了半脚踮着地,手紧紧掐着自己的脖子,面有惊恐和求救之意。

    但她却又半分控制不得自己,直把自己掐得眼睛凸,面色发青,咬着牙,艰难地从喉咙里咕噜出一声残破的声音。

    “救、救我,姑、姑娘救我……”

    不想死,她不想死。

    不止花媒婆,孙乾几人的情况也不好。

    风沙走砾,无形的一双手握着雷电,将人掐起。

    “动他们作甚,真无耻!”

    王蝉怒喝一声,大半身的灵都朝月光石凝去。

    只见她重重一划,笔如剑劈下,灵和灵激荡,这一地风卷石飞,黄尘洋洋。

    花媒婆和一众的乡民跌到地上,捂着脖子呛咳个不停。

    天医狸的金光“腾的”变得巨大,只见金丝银缕,华光绽绽,昂呜一声,气势非凡。

    不像家中狸奴,倒似下山猛虎。

    声音吼过之处,和那紫黑色的雷电缠绕在一处,白骨骷髅一颗颗爆开。

    知王蝉又将人护住,巨像却不恼,反倒低低笑了几声。

    “好好,不愧是天生的灵蝉,这才几年的功夫,竟有这样的修为……好好好,待我捉了你,你就是我的了,你这一份的仙缘,也终归属于我,哈哈哈。”

    “笑得这样早,仔细嘴巴笑歪了,本来瞧着就丑,如今更丑了!”王蝉咬了下牙,“谁捉谁还不一定呢。”

    话落,金光猛的一闪,将紫黑色的雷电压了过去。

    巨像分明落了下风。

    它沉默了下,在王蝉警惕的目光中,那半垂着的眼眸下,蓦地的又有一道笑声自虚空中传出。

    四面八方,辨不清方向。

    “呵呵,你是胜不过我的,不止是你,当年的毓之也是,你可知道为何?”

    “你们啊,心都太软,事事讲原则,处处守道义。却不知道,这些原则和道义不过是狗屁,到最后,它们都是一道道木枷和脚镣,将你们缠得束手束脚,便是有十分的本事,最后也只露了七八分。”

    “而我就不同了。”

    “砖塘村的人你护住了,但这不算什么。人,我有的是,这天下最不缺、最贱的便是人了。”

    还不待众人明白这是何意时,就见虚空中又有无数的线香朝香炉里插来。

    灭去一些,却又插来更多。

    众人瞧不到的地方,砖塘村外,有好一些人倏忽的停了手上的动作。

    只见这些人仰着头大抽一口气,紧着,三根清香悬于头顶,齐齐面朝东方拜了拜。

    魂燃成了香,身体便发僵惨白。

    同砖塘村里,无魂的躯壳被窑火染了一道僵炁不同,这些个没了三魂六魄的躯壳只是死尸。

    但这死尸直挺挺站着,偏生不倒地。

    只须臾的功夫,瞧着皮囊还是那般模样,内里却像死了好几天,生了腐肉。

    嘴巴一张,一个嗝吐出。

    浊气浓重,竟成了烟雾一样的炁,肉眼都能看到这烟雾的形状。

    而更叫人心惊的是,这瞧着就臭的炁散开一些后,这烟淡了一些后,就现出中间的东西。

    “嗡嗡嗡,嗡嗡嗡。”振翅而飞,一只又一只。

    竟是三两只的蝇虫。

    这些蝇虫生得颇为奇怪,远看是蝇虫,近看却不是。

    只见虫子有细长的身子,却不似蝇虫那样生了前、中、后的三対六足。

    手脚拉长,只四肢——

    分明像了人的腿和手。

    复眼的虫头是人脸。

    骨挝瘦脸,绿莹莹的眼睛衬得格外的大,几乎挤了大半张的脸。

    瞧着像饿了许久一样。

    虫垂着手垂着脚,蔫头耷脑,无精打采。

    它们绕着人嗡嗡飞了几下,像是嗅到了什么,陡然一下就得了精神,就见“嗖的”一下,又蹿进了人的双耳。

    如得了一口气一样,僵直的人长长吐了口气,缓了几分死僵的四肢。

    他们齐刷刷扭头,抬起脚,转而朝人烟鼎盛的地方走去。

    ……

    “当家的,去哪呢,天晒着呢,回屋里歇着啊。”

    一个妇人瞧到了,追出门喊了人几声。

    却见前头的人不应承,便是连头都没转一个。

    “这耳朵聋了不成!算了,懒得搭理!”妇人当下气得不轻,手甩了甩,朝腰间的围布就擦去。

    她转身回屋,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地絮叨。

    “这老爷们的脾气就是大嗬,喊他歇着也不知道应一声,白瞎我操的这份心……该,就该忙去,平素里大手大脚散漫着花钱就算了,脾气还不咋地,这日子我过得算是没滋没味儿了。”

    愈唠叨愈生气,人不在跟前也能数落,翻出旧事埋怨。

    “家里什么光景,心里没半点儿数?嗬,前些个日子,就每日赚的那么些个铜钿,竟还有胆子和人比着阔气,买了那半两金一两银的肉来吃,直道好吃爱吃,神仙肉不成……”

    “不就一口吃的么,能好吃到哪里去,还说我个妇道人不知道,说什么肉鲜甜着呢。我能不知道鲜?我又不是个傻的,说来,肉还是我搁灶火上煮的呢,要不是看着你做活辛苦,肉在灶上煮,老娘我多少也吃上几块,尝尝滋味。”

    妇人絮絮叨叨,埋怨着家里汉子贪嘴,又怨自己忒过贤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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