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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7章

    转头瞧见王蝉在看自己, 李夫人搁了遮面的团扇,将自己的偏心毫不顾忌地说出口。

    “那些个有眼心盲的,错把鱼目当珍珠, 一个个只把儿子当宝, 却把闺女儿当草来瞧,我就瞧不过眼。”

    李夫人做为人时,族中便以女子为贵。

    得观花传承,将人魂拟花树来伺候的, 更多是女子。

    便是成了李子树妖,它也没改了性子。

    “一大家子的,就小荷花是个好的, 胆子还大,在我这儿的时候, 勤快又嘴甜, 细细着嗓子夫人夫人地唤着, 能叫得人心肠都软上几分。”

    夸赞的话一提就不好歇下。

    “眼里还有活, 叫我爱得不行,要不是为着她想, 又想着你们人间书上写一句,父母之爱子, 则为之计深远……我还舍不得叫她走呢。”

    李夫人说着,又去瞧河中的那株粉荷。

    被李夫人唤作小荷花, 王蝉瞧到, 那一株荷晃了晃花苞, 欲绽未放的粉荷又添几分粉色,似有羞赧之意。

    风轻轻拂花枝,水面有浅浅涟漪。

    王蝉眼里的笑意也如这涟漪一样散开。

    她和李夫人一道, 倚坐在回廊的木凳上,手托着腮,静静地看着这一宅子的花开。

    不过片刻,这处又热闹了几分。

    “娘,你可真偏心,只在别人跟前夸小荷花。哼,那就是个锯嘴葫芦的,半个月都蹦不出两句话。”

    “就是就是,我们姐妹陪在娘身前热热闹闹,倒没听娘夸两声,偏心偏心。”

    团团围着李夫人的虚影呷醋了,各个不依。

    姹紫嫣红,说着嗔言却亲昵。

    随着她们说话,宅子里像起了阵风,白的茉莉像铃铛,一簇簇紫薇花起舞,攀着墙的三角梅慵懒伸腰……满院子的暗香虚影浮动。

    李夫人被摇得头疼,还说不得重话,只无奈道。

    “哪能这样说小荷花,别人不知道,你们不清楚得很?小荷花可还有魂在阳世,怎能欺它说它是锯嘴葫芦?”

    “就是闷嘴葫芦,还说不得了,娘偏心。”

    “对对,夫人偏心。”

    一时间,闹着夫人、阿娘的声音这声落,那声起,最后成了一叠声的偏心,磨得李夫人耳朵疼,头也疼,浑然是又受了一回狗吠鸭呷的罪。

    宅子外,那一株李子树簌簌沙沙地摇摆枝叶。

    “你们哟,你们哟——”李夫人说不来话,只在团团讨伐来的虚影里撑住自己的身形。

    “李夫人,这时候不用争辩,只需也夸几位姐姐两句就好了。”王蝉笑着凑趣了声。

    不患寡患不均,她观这李夫人养花树就如养儿养女一般,想来也该依着养儿养女的法子。

    “对对,这话在理。”李夫人如得宝典,忙拢过身侧几人,瞧了这个夸那个,“都好都好,在我心里啊,你们都一样,只小荷花糊涂了点,这才多看顾两分。”

    一道道花影这才罢休。

    “对,它是糊涂,自个儿都能把自个儿的魂也丢了。”

    “娘,你放心,我们也照顾它。”

    “都说娘疼憨儿,我们不呷醋了。”

    一连串的话说得李夫人熨帖不已,河中央那株粉荷上有人影一闪而过,瞧着是个气鼓鼓的姑娘家,奈何魂不全,便是生气了,这股气也撑不住,倒惹得院子里的姐姐妹妹铃铛一样地笑。

    宅子外,李子树晃了晃,妖力附在绿色的叶片上,朝院子里的众花树飞去。

    像是得了甘露一样,一众的花被养得愈发精神了。

    花媒婆几人都瞧呆了。

    花巧枝:“乖乖,这景可真好,也不知道等我以后死了,能不能也来李夫人这儿,叫它也把我养成一株花。”

    她越说,兴头越足,细细的眉梢挑了起来,眉飞色舞一般。

    “都是老熟人了,这点儿人情往来,应也是不麻烦吧。”

    嘀咕上一句,花媒婆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去处,转头又去寻王蝉。

    “姑娘做个见证,我花巧枝将话先搁这儿,要是李夫人允了,我也不白被种,等回了府城,不拘是清明祭奠,七月鬼节,又或是十月寒衣,我都给李夫人烧一些包袱下来——

    所谓烧包袱,又唤做烧袱子。

    白纸折的信封封袋,上头写上阴间收件的人,内里则是叠好的纸寒衣和元宝,信封上落一个封字。

    除了收件的人,其他阴鬼抢不走。

    眼睛一瞅瞅过院子里虚影浮动的众阴魂拟花,花巧枝一拍大腿,说得豪气又大方。

    “诸位姐姐妹妹们也有,哪个都不会少。”

    因着花瓣纷飞,虽是阴魂幽幽,却没有半点儿阴森之感。

    更有王蝉在一旁,花媒婆自然不怕。

    就当是提前走动,打点好左邻右舍了。

    想到什么,花媒婆又摆手。

    “放心,一准儿不是那葛家买的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的便宜货,那家不厚道,拿我的样子扎纸人,我还没打上门呢,哪能叫他们赚我这细水长流的生意。”

    可不是细水长流么。

    人要是多活上几年,一年里忙三次鬼节,清明祭祖,中元酬百鬼,寒衣送纸衣,得烧好几回的纸衣纸钱。

    回头走出去,该成为鬼最喜欢的土财主了。

    王蝉:……

    许逢春听得都龇了下牙,倒抽一口凉气,“大姐,要按你这样说,我都不好和你走一处了。”

    花巧枝:“哎呀,都说了不好唤我大姐的。”

    说着不好唤她大姐,但王蝉瞧着花媒婆咧嘴笑的样子,倒有几分口不由心了。

    话锋一转,花巧枝又问,“这话又怎么说?”

    她不高兴,“怎么,和我走一道丢你脸了?”

    许逢春叫屈,“哪是丢脸啊,我怕丢命!”

    “你瞧瞧你说的这大手笔阔气样,就和家里有丁点儿喜事就在那撒铜板的土财主一样,钱太多,烫手!就为了争点儿面子,瞧我们这些老百姓围着抢着捡铜板。”

    “只不一样的是,绕着土财主捡铜板的是活人,搁你身边绕着的,得是死鬼。”

    想着夜里出门,眼睛瞧不到的地方,嗅到花媒婆大方的气质,阴鬼跟了一个又一个在她背后,最后成一大串……

    许逢春忍不住打了个机灵。

    听许逢春这么一说,花媒婆自己也犹豫了,拿眼睛瞅王蝉,“不能吧。”

    王蝉:……

    还是挺能的。

    不好吓着人,王蝉提醒了一句。

    “婶子注意避谶,不好轻言生死。”

    都说一日十二个时辰里,每个时辰都有一位星君在轮值,说着不好的话,有时便会应验。

    也因为这样,寻常人是不会轻易谈自己生死的,也不能说自己穷。

    说得多了,穷神便道亲近,找上门缠了上来。

    没有忌讳,常将死挂在嘴边,又或者常说自己命活不长,等回头一看,说不得一语落讖,真活不长,也真那般死法。

    叫旁人瞧了,不禁背后泛凉,不信邪都不成。

    “我不说!”花媒婆一捂捂了嘴。

    下一刻,她的眼睛咕噜转了圈,又看了这宅子的景,心中实在是喜欢,扭了下身子,又道。

    “我觉得等我百年了,真能来这儿,姑娘你瞧,我这名儿也合适。”

    花巧枝花巧枝,这又是花又是枝儿的,多更合适呀。

    回头归处落在这儿,倒比那脸青白青白、舌头长得塞不下嘴的臭口鬼好太多了。

    听了王蝉一句避谶,花巧枝不说死,改了说百年后,说着这词的时候,还特特小声了些,声音在喉咙里含糊地滚过去,像被烫着一样,滑溜得很。

    一旁,那些阴魂听得花媒婆的话,高兴得很,都朝她挨近了几分。

    有唤她婶子,也有唤她大姐和大妹子的,七嘴八舌。

    尤其唤花媒婆大妹子的,瞧着是二八年华的姑娘。

    想来是死得比较早,阳寿不比花媒婆,算上阴寿,倒是能自恃为长辈,唤别人一声大妹子。

    紫衣的姑娘温温柔柔,“你倒是好眼光,我们夫人这儿可好了。”

    一旁白衣的蹿来探出头,瞅着有几分活泛机灵。

    “就是就是,夫人待我们也温柔,就和自己家一样,我打娘胎落地,就没过过这样的好日子。人人都怕死,但依着我看呀,死了也没什么,死了还享福了。”

    冯知州和孙乾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叹意和愧意。

    这世道对女子不公。

    也是他们这些为官的,做的事儿还不够多。

    两人皆发愿,待回了府衙,定要教化百姓,农耕农桑,劝学兴学,尤其是女学。再想着法子叫女子能有更多做工赚银的本事和去处。

    上行下效,上头的人重视女子,有样学样,下头的百姓才会重视。

    再有,只有自身立起来了,腰杆子硬,才不惧风浪。

    便是一遭浪大了,被打得栽了跟头也不打紧,下一回也能再站起来。

    孙乾想着砖塘村时,王蝉点化,叫高姐儿也能吃一口阴间饭,忍不住又叹了一声。

    这事儿,难啊。

    冯知州持着灯,另一只手拍了下孙乾的肩头,以示共勉。

    难是难,但水滴石亦穿,万事只开头难。

    他们行在前路,开始时或只是踽踽独行。但只要方向是对的,就会有更多的人寻着印子踏进这一条路。

    久而久之,人多了,脚下踩出的路便宽了。

    旁人不知,只这么刹那的功夫,两位大人便发了宏愿。

    随着阴魂挨近花媒婆,一时间,各色的花香浮涌而来。

    花媒婆瞧得心痒痒,“姑娘你快给我瞧瞧,依着李夫人这一手本事,我会是什么花?”

    说罢,她扶了下鬓间大朵艳红的石榴花,瞧着王蝉的眼睛眨了两下,有希冀在里头。

    李夫人也不藏私,摘了自己树身的一片叶,落入王蝉手中便是观花婆术法的窍门。

    王蝉也好奇,拢一道灵织缕成叶浮动在眼前,一点点了花媒婆的眉心。

    下一刻,一株喇叭花迅速地在花巧枝身后抽枝、爬藤……开花。

    开的一丛喇叭花里,有一朵格外的大,像一张大嘴,瞅着也格外的精神。

    依着李夫人魂拟花,花为内里、人为表相的术法来说,花媒婆瞧着身子骨倒不错,精气神也足。

    这些日子招阴,就只受了些许惊吓,半点不碍事。

    阴魂个挨着个,薄纱翩跹,手中团扇遮着脸又去指喇叭花。

    “哟,是喇叭花呢,咱宅子里倒是没瞧见过。”

    “姐姐快看,它这一朵开得真好,像咧着笑的嘴巴,瞧着倒喜庆。”

    “喜庆,喜庆。”这处阴魂说着话时,藤上的喇叭花七摇八摆,学舌一样将这些喁喁私语学了来,兴奋得不行,这朵花碰那朵花,彼此传话一样,一派的热闹。

    只一个条藤的喇叭花就鼓捣出三百只鸭子的动静。

    王蝉收回手,笑道,“倒是有几分像花婶子。”

    花媒婆:……

    她搁下了扶鬓间石榴花的动作,改为摸了摸自己的嘴,神情讪讪。

    “先头在砖塘村时是臭口鬼,到了这夫人这热闹的宅子,又是喇叭,瞧着嘴巴都大。”

    王蝉几人不免都是一笑。

    “还是不一样的,先头臭,这会儿是香的。”见花媒婆垂头不得劲的模样,王蝉笑着开解了句。

    “姑娘!”花媒婆跺脚。

    此时,王蝉点在花媒婆眉心的那道灵未散去,花媒婆身后浮的那一株喇叭花藤虚影仍在,花媒婆冲王蝉一句姑娘,朵朵朝天的喇叭花摇摇摆摆,一声迭一声地也喊了句姑娘。

    宅子里的阴魂笑得花枝乱颤,相互跌在一处。

    也是在这时,花影凝魂挨近,也凑趣一样,学着那株喇叭花了王蝉喊她一声姑娘,挨挨挤挤,花影暗浮。

    这一距离,倒叫王蝉瞧清了些东西。

    “咦?”王蝉不免诧异。

    “王姑娘,我这些闺女儿可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李夫人忙追问。

    方才,在汀江中,它可是领教了眼前这姑娘的本事。

    王蝉也没卖关子,伸手从众阴魂的眼前拂过,几道花影只觉得眼睛一痛又一凉,下一刻,眼前更加的清晰。

    凝神一看,在王蝉手中抓在手中的,却是白色的、一只只像蚜虫一样的东西。

    掌心火“腾的”一下燃起。

    须臾的功夫,这些蚜虫四窜狰狞,肉里露出锋利的牙口,它们不甘又无奈的被王蝉掌心燃起的火烧毁。

    “这是什么!”李夫人“蹿的”一下站起,面色白白,紧着就朝王蝉追问而来。

    这般紧张模样,倒当真是把自己根系卷来的孤魂当做自家人在庇护。

    紧着,它又朝着些阴魂问去,“没事吧,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花影环绕幻化的阴魂也惊怕得很,不自觉地捂住了眼睛。

    听到李夫人这一问,才要点头,感受到什么,它们面上又露了欢喜,将捂着眼睛的手搁下。

    “舒服的,夫人,我们是舒服的。”

    “对,客人那一下,像是往我们眼睛里抓了东西,一开始是痛了下,像被虫子咬、蜂子叮,但这会儿又凉凉的,我的眼睛更舒坦了,也更自在了些。”

    一个紫衣的姑娘附和,忍不住抬手摸了下自己眼睛,想了想,又道。

    “先头时候,有时我会觉得,这只眼睛有些不听使唤,自个儿会咕噜噜地动。”

    李夫人又急又担心,“怎不早和我说?”

    众阴魂也委屈,它们哪里想得到。

    做鬼不都这样么,缺胳膊断腿的都寻常,好一些还把自己的脑袋摘了当球耍。

    要么便是搁在手上庄重地捧着。

    七月鬼门大开,百鬼夜行,那些个鬼可没体面模样。像它们这样,一只眼睛不灵活,有啥大事?

    没有从眼眶中跑走就成了!

    魂是茉莉的缩回了廊下的那盆花里,朵朵茉莉似小铃铛,它的声音也细细。

    “夫人凶我,不睬夫人了。”

    “我哪是这个意思。”李夫人无奈,也知道方才是自己急了些,语气也重了两分,这些孤魂拟花似地养,也养得娇气了几分。

    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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