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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3章

    建兴府城, 码头。

    一早,花媒婆就提着篮子来买菜。

    码头边这市集离她家是远了些,有几里地——

    但这地儿好啊, 就挨着大江, 江上船只如梭,一艘接一艘,鱼虾是江里才捞上来的,只只活蹦乱跳, 鱼尾打来格外有劲儿,一下就撩了盆里大半的水。

    瓜果蔬菜也是人赶着天凉,天才灰蒙蒙亮的时候, 挽了裤脚就去地里田头采摘的。

    湿布蒙一层在筐上,撑着小船来了府城, 占好位置, 往人声鼎沸处的码头边一扯, 吆喝一声。

    “菜嘞, 新鲜的蔬菜……苋菜,水雍菜, 小青菜——”

    “择一小篮子一勺猪油,搁一把蒜头碎, 滋啦一下,大火一翻炒, 香得嘞!”

    “甜瓜甜瓜, 又香又甜的甜瓜, 客官来两个?”

    “好吃!保准好吃!家里小娃娃吃了也不凉肚,又香又消暑嘞!都是乡亲,我能骗你?成成, 不好吃你明儿再来,我给你退银子!我老陆头老实人,小本生意也讲究诚信为本,说话是一个唾沫一个钉,半点儿不打折扣的!尽管买,放心买!”

    “……”

    这处热闹鲜活得紧,箩筐一个又一个,紫的茄子,绿的脆瓜,红皮的荔枝,小竹篮里再搁几把黄色的黄皮果……到处都是夏日艳阳般的颜色。

    瞧到熟络的摊主,花媒婆扭了几下身子,嘴里喊着让让,让让,几下就擦着人群挤了过去。

    “陆老哥,有几日没瞧见你了,我还道你瞧这生意一个铜板一个铜板赚,慢,琐碎,不做这门生意了——”

    “去哪里发财了?”

    花媒婆翻捡了下菜摊上的箩筐,有些满意。

    她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一指指了箩筐里的菜。

    “这苋菜瞧着不错,给我扎一斤。”

    紧着又不放心道。

    “捡鲜嫩的扎啊,咱这可是老顾客老街坊了,你可不许糊弄我,对了,旁边这脆瓜也给我来两根,回头家去了,拍碎了搁点蒜醋凉拌,天儿热,正好下饭。”

    “好嘞!”陆福来扯了根稻草将菜扎上。

    想着跟前这人嘴皮子利索,能说会道得紧,便是无理也叫她说出三分理来,吵得他脑子嗡嗡不聪明。

    不好叫她再抓了自己小辫子。

    当即,陆福来将菜甩了又甩,叫上头沾的水珠都甩尽,这才上秤。

    “喏,秤翘尾巴了,这里头还不止一斤,你可别说我不厚道,不给熟客优惠了。”

    话锋一转,他脸上堆了笑,话里又热络。

    “大妹儿,你要松花蛋不?家里才腌的,这苋菜烧松花蛋才好吃,那汤别提了,就一个字,鲜!”

    花媒婆满意,“行,给我捡几个。”

    瞧着人捡蛋的动作利落,两下的功夫就捡了她小半篮子,花媒婆忙又道。

    “八个吧,给我捡八个就成,这数字吉祥。”

    陆福来啧了声,只得停了动作,还朝篮子里往外捡出了两个,重新搁回自己脚下的蛋篮子里。

    “几天不见,大妹子你讲究上了啊!”

    花媒婆乐呵呵。

    陆福来一瞅花媒婆,这一瞅,他又有话说了。

    “你还问我这几日去哪里发财了,我瞧啊,大妹子你才是走财运了。”

    花媒婆爱俏,先头时候,她发上簪的是真的花。

    石榴,杜鹃,山茶……院子里有什么,她就摘什么,才簪头上时是新鲜,但这天热,莫说离了根的花枝,就是树上的叶子,太阳晒着都打蔫儿。

    眼下,几日不见,瞅着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旧貌换新颜了。

    她头上呀,簪的是一枚绢丝缠的花。

    别瞧小小的一朵绢花,可不便宜。

    细银线做骨,蚕丝一圈圈缠绕塑形,再以绢布缠出花的形状,洒一些香露在上头。

    远看有花骨,近嗅有花香,手艺好的店家,扎的绢花半点儿也不输真花。

    甚至,和真花相比,它还不枯败,也不用担心花蕊里藏的小黑虫,甭提多美了。

    花媒婆抬手扶了下鬓间这朵艳红的绢花,细眉一挑,笑得有些得意。

    “好看吧,我呀,遇着个贵人,沾着她的好运道,几回死里逃生不说,最近还走了点财运,呵呵,不多不多,就够买些小玩意儿让自己高兴高兴。”

    富贵不还乡,就如锦衣夜行。

    花媒婆得了李夫人赠的财,依着王蝉的话,将财舍了一些出去。

    散财行好事,这事儿也不麻烦,买一些衣裳大米、蔬菜瓜果、炭火木柴……这些能用能吃的,送往府城里的善堂,叫孤寡老幼吃用。

    散了阴财阴炁,自己留了一些在身边。

    经了几回事,花媒婆就一个感悟。

    银子这东西,还是得花用在自个儿身上才成,自己将自己看做一回事,别人才不会欺上头来,哪怕是亲近的身边人,孩儿也好,夫婿也罢,都一个理儿。

    也别吝啬。

    今天能花,明儿倒不一定还能花上,人呐,脆皮得紧,今儿是人,明儿不定就是鬼了。

    等到了下头,就得嚼蜡烛吃香火,一年就吃那么几回。

    子孙要是不上心,还能成孤魂野鬼,和乞儿一样去抢别人家的香火。

    哟,还死里逃生了。

    陆福来不是很相信,只道花媒婆惯来的说话夸张,麻雀屙蛋也大过箩筐,如此一来,对她口中的小财运,倒也没有生出嫉妒觊觎之心。

    “小财也是财,能来就别嫌弃。”他羡慕了片刻。

    “我就不成了,没这发财的运道,你不是问我这几日去哪发财了?嗐,别提了,村子里出了点事儿,我赶回去多待了几日,说来这事儿啊,和咱前头瞅的赵衙役上鬼船一样,邪门得紧。”

    一听邪门,花媒婆一下就来了精神。

    她接过装了瓜果蔬菜的篮子,脚下却像生了钉子一样,半步都挪不开。

    什么邪门事?

    上胭脂镇寻姑娘哎!

    莫不是、莫不是好事一回接一回,成双成对地来,又一次的阴德叫她来攒?

    好啊!

    只这样一想,花媒婆半点儿也不怵,还有些兴奋。

    还不待她开口,就听陆福来压低了嗓子。

    “我们村子里有一富户,是真的富,村子里大半的田地都是他家的,喏,”就见他踢了下脚边的筐子,“就我这种菜种粮的地,也有两亩是租了他家的……”

    “贵嘞!比别的地儿贵半成租子。”

    菜帮子脸的老陆头无奈,提了这事就止不住唠叨叹息。

    “没法子,地都拢在人家名下,也是人家祖宗厉害,一代又一代,给后辈攒下了基业。”

    “嗐,都是姓陆,我这一支啊,爹不行,阿爷懒惰,瞧着地里那几亩薄田,我就是没见过太爷,也知道老话说得贼他娘的有道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一代传一代,我这太爷,想来也是只打洞的鼠儿!”

    人一代代传的是银子,他家倒好,传的是穷根。

    羡慕不了!

    一句鼠儿,花媒婆被逗得连忙捂嘴,一早擦的粉都掉了几层。

    “说正经的。”

    陆福来不满,“我这说的哪不正经了?”

    转而,他又夸了句自己。

    “也就我机灵点,舍得出脸,也舍得出力气,大老远来府城卖些田间地头的出息,赚点银子花花。”

    因着要赚银子,想不种他家的地也不成,去别的地方讨生活,人生地不熟,指不定更难。

    “莫怪老话都说,那等会赚钱的人脑子精,心眼就跟算盘似的,一拨一个响儿。听我们抱怨租子贵,人家是一点也不看同村同姓的情谊,眉一挑,眼一斜,说我们不种,旁的有的是大把人要种,嗬,那神气模样,别提有多气派多豪横了。”

    偏他们没法子,人在屋檐下得低头,听着这话,还得缩头缩脖子,小心赔不是。

    “租租租,我们要租的,刚刚就随口提了提,玩笑话而已,陆老弟你别往心里去。”

    租地是贵,但人离乡贱,为了故乡起的这一屋子,这一个根,便是贵一点,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陆福来在心头抱怨了句。

    尽可着熟悉的人薅羊毛了!莫怪有杀熟一说。

    见花媒婆立着两只耳朵在听,左右也没有客人上门,他谈兴也浓。

    “也不知道他家招了哪门子邪,夜里就出事了。”

    且不说陆家里一众的奴仆,就是村子里,大家伙儿也没听到什么动静。

    “第二日天才亮,就听他得宠的小夫人大叫一声。”陆福来的声音发虚,“你没听到是不知道,那声音惨的啊,浑脱脱就是见鬼了。”

    也确实是见鬼了。

    “也是这时,大家伙儿才知道出事了。”

    陆福来左看右看,瞧着没人注意这边,头上日头也晒得他后背热烘烘的,这才有力气说闲话。

    “……人就在屋子里睡着,那小夫人说,夜里还听他说要喝水,也不知怎地,又没动静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是?她就又睡了过去,再醒来一看,嗬,好家伙,人莫名被埋了土,瞧着像堆了个大坟包。”

    “我们都搭了把手,刨开来一看,嗬,就这么一个晚上的功夫,肉烂得不行,都见骨了,蛆虫都长出来了。”

    说着话,陆福来想起自己见的那一幕,都几日的功夫了,现在想想还有些犯恶心。

    白花花的蛆虫又肥又大,从嘴里鼻子顶出,挤掉了两眼珠子,最后在那光秃秃的眼眶里挤来爬去,像人死不瞑目。

    花媒婆惊了下,“陆老哥,你是松云村的啊。”

    陆福来:“你怎么知道?我提过?”

    花媒婆面上有些古怪。

    她怎么知道?她可太知道了!

    那坟包的土哪来的,她可都瞧见了。

    不想陆福来竟和陆怀仓是同乡,老家竟是松云村的。

    陆福来甩了下头,将杂思甩了出去。

    见花媒婆没有应话,他也不以为意,只道是自己之前同这熟客提过。

    “我们村子里的人都说,是陆怀仓、哦对了,我还没和你说吧,我家佃租田地的东家和我同姓,唤做陆怀仓,祖上数个七八九十代,也有点亲戚关系。”

    “嗐,太久了,血缘薄了,他们也不认我们这穷亲戚,就是租他们田的佃户,平日里就想着剥我们几层皮下来,不是太亲厚。”

    顿了顿,陆福来又道。

    “我们村子里的人都说了,是陆怀仓做了恶事,害了他前头的媳妇,夜半三更,他媳妇的冤魂来找他索命报仇了。”

    松云村的村民有这一猜想,倒不是无的放矢。

    虽说夜里没人听到动静,但也有人八字轻,那一夜月色虽亮,却阴炁盛得很,月亮都像梅雨季时、角落里生霉发毛的疙瘩团一样,雾蒙蒙的冷白。

    借着月色,有人瞧见孙绾儿坐竹轿子。

    “也不知是不是山仔胡诌,还是他瞧花了眼,说是一具白骨坐在竹轿子上,眼睛一晃,又成了个穿素衣的小娘子——”

    “前头抬轿子的两个力夫,脸上挂着僵僵的笑,这嘴边的弧度,好半晌都没落下。”

    他小声,“我们都猜,是纸人。”

    他挤眉弄眼,“这东西咱们熟。”赵衙役坐的船就是了,江面上轻飘飘的。

    花媒婆讪笑了下。

    她自是熟的,甚至更有缘分,她还见过和自己一个模样的纸扎媒婆呢。

    陆福来口中的山仔,是松云村八字轻的一个乡民,三十来岁了,一张病恹恹的脸,胆子却小,比他家娃儿还不顶用,平日里最怕去偏僻的地方。

    莫说荒宅野外了,就是庙观祠堂,去一次也惊怕一次。

    年节时候,村里会一道筹上一些银子——

    当然,会有一户或几户人家出大头,作为主力军。出钱多的,贴在祠堂告示栏里的那张红纸上,名字往前头写,格外显眼。

    如此一来,他们自觉阴德也更重,心里也得宽慰。

    出钱多了,被捧着说几句大气,有格局,也不觉自己是冤大头了。

    筹来的银子,用来请戏班子在祠堂唱戏。

    唱给生人,更唱给亡者。

    八字轻的,在祠堂里看戏,明明周围还有空余的位置,却叫人挤得慌,幽幽幢幢中,还多了几道拄拐杖叫好的嗓子,听着像早几年死去的长辈。

    去了几次,山仔就不敢凑热闹了。

    陆福来说着,又惊怕又稀奇,“山仔说了,那队伍怪得很,力夫瞅着像纸人,还有个有些矮胖的妇人穿得喜庆,跟在轿子后头,她打眼得很,一眼就叫人瞅见头上戴着朵花——”

    若不是轿子上的白骨穿素衣,搭上这矮胖妇人,竹轿颠颠,瞅着不是鬼送嫁,也是鬼迎亲,竹轿子都成了大红花轿了。

    越说,陆福来越把眼睛往花媒婆那儿瞧。

    他也不想,但花媒婆头上这花,叫他的眼睛有了自己的想法。

    花媒婆着恼。

    什么矮胖,会不会说话,你全家都矮胖,老娘那叫丰腴,丰腴!瞅着就有福气!

    花媒婆也没想到,那日王蝉拢过她们几人离开,自己一个踉跄,在鬼道里跌了两脚,在松云村八字轻的山仔眼里,竟是追轿子的样子,露了行迹。

    搭着个竹轿子,帕子摇摇,像送嫁的媒婆。

    ……

    陆福来被瞪得神情讪讪,“那不能是我老妹儿!就都戴一朵花的事,旁人穿衣都有撞色的,这事儿就纯属凑巧,巧合……”

    “妹儿,你说是吧,你、你别瞪我,你这样瞧我,瞧得我心头怪慌的。”

    花媒婆被噎了下,都不好说那戴花的就是自己。

    也是这时,她才知道,孙绾儿离开时埋了陆怀仓成坟包,半点儿不避讳,还在坟头上插了个碑。

    墓碑有墨如血一样蜿蜒扭曲,生怕陆家人不知道坟包里葬的是陆怀仓,张牙舞爪一般,上头写了陆怀仓之墓这五个大字。

    用的,是孙绾儿的字迹。

    死人怎么能再给人立碑?

    这事儿荒诞又诡谲,更叫人惊怕。

    陆家还有老人,自是见过孙绾儿的字迹,便是陆怀仓的老爹,都还活着。

    眼下,陆怀仓好好的一个人,夜里睡觉的功夫,自己却被土埋在了屋子里,堆了个土高高隆起的坟包,人更像受大折磨一样死了好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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