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前一天,我们到了徐福船队的驻地。
海边搭起一座高台,台高三丈,面朝大海。
台下是齐整整的甲士,黑压压一片,看不见头。
海边泊着十几条大船,船身挂着彩绸,那是徐福的船队。
我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那座高台。
师姐站在我身边,看着远处的船队。
海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害怕吗?”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
“怕。”
我没有骗她。
“我也怕。”她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还去吗?”
“去。”
“为什么?”
我转头看着海上的船。
“因为都走到这里了。”
师姐笑了一下。
“你这个理由,倒是简单。”
我也笑了笑。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小木头。”她忽然问,“要是真成了呢?”
“什么?”
“杀了嬴政。”
她转过头看我。
“要是真成了,秦国也就乱了。到时候我们去哪儿?”
“回家。”
“哪儿是家?”
我想了想。
“不知道。”
我看着远处的海,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们就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找一间小屋,院子不用太大,能种些菜就够了。”
师姐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要是愿意,就什么都别做了。白天晒晒太阳,晚上就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我会修东西,也会做机关。家里的活我都干。”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就好好活着。”
师姐怔怔地看着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移开了目光。
“反正……我守着你。”
“只要你愿意,我就守你一辈子。”
海风吹过来,师姐的头发轻轻扬起。
她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身,看着远处的船队。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应了一声。
“好。”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船队。
“最乱的时候,就是动手的时候。记住张良的话。”
“嗯。”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她看着我。
“如果出了意外,你别管我。”
我立刻摇头。
“不行。”
“小木头……”
“师姐。”我打断她,“我们说好了,一起去,一起回来。”
她怔了怔。
半晌,她才笑着点头。
“那就一起回来。”
大典那天,天很好。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
始皇帝登台的时候,我正被挤在人群里,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高台上方那面巨大的黑旗。
旗上的“秦”字,和当年机关城前殿帛书上的字,一模一样。
那是我第一次,离那个人这么近。我想起机关城破那夜,想起师父投进火盆的帛书。那些年,我梦里都是他的影子。现在,他就在百步之外。
我看了看腰间的沧墨。又摸了摸藏在小臂里的袖弩。
船队开始登船了。三千童男童女,排成队,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大船。他们穿着新衣裳,像一群被赶上船的小羊。人群里有人哭,有人喊孩子的名字,都被甲士挡回去。
就在这时,东侧水道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撞船了!”
“快去救人!”
紧接着,南面的山林里腾起一股浓烟。
烟雾顺着山风缓缓铺开,隐约还能看见几面残破的旌旗。
高台上的秦军顿时骚动起来。
“南边有叛军!”
“快去看看!”
还没等他们调动完,北面的山道上又出现了一片人影。隔得太远,看不清究竟有多少人,只能看见烟尘滚滚,仿佛有大队人马正在往海边赶来。
西边的官道上,几辆空车飞快驶过,车轮碾过泥地,留下长长的车辙。
四个方向,同时有动静。
高台周围的秦军一下子乱了。
有人往南边跑,有人赶去码头,还有人登上高处张望西北两侧。
原本守得严密的高台,终于出现了一瞬空隙。
师姐的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腕。
“就是现在。”
我点头。
我们没有往人最多的地方走,而是转身贴着高台后侧的阴影,朝那条废弃的采药小径摸去。
赵远教过我的步法,此时终于派上了用场。
身子压低,脚掌先落外缘,再慢慢踏实,不让衣角和草叶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前方两名秦兵正朝南边张望。
我们从他们身后掠过。
再往前,便是高台后侧。
师姐抬头看了一眼台上。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纵身而起,双手攀住台沿,翻了上去。
我紧跟着她,借着台基上的凸石一蹬,翻身跃上高台。
台上的黑旗猎猎作响。只见高台中央,站着一人,身穿玄衣,背对着我们,正望着海面。
师姐没有犹豫。
她向前冲出。
那人似乎早有察觉,猛地转身。
剑光同时亮起。
“铮!”
师姐这一剑,在距离对方半尺之处,被一柄突然横出的短剑挡住。
火星迸溅。
师姐手腕一震,剑锋竟被硬生生荡开。
她没有退,借着这一荡之力旋身,第二剑横削对方腰腹。
那人身形一沉,竟从剑锋下方滑过。
下一刻,一掌拍在师姐肩头。
师姐闷哼一声,踉跄退出数步。
我心中一紧。
难道始皇帝也是高手。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衣料厚重,衣摆垂落至足面,袍上隐约绣着繁复纹样。头戴高冠,冠冕压得很低,几缕黑色旒饰垂在额前,将眉眼遮去大半。握剑的手却稳得可怕。
师姐再次扑上。
两柄剑在高台前连续碰撞,剑光交错。
她的剑快。
那人的剑更快。
师姐一剑刺胸,他侧身避过,反手一挑。
“铮!”
师姐手中的剑脱手飞出,旋转着落下高台。
她空着双手退了两步。
那人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短剑一翻,直取她胸口。
“师姐!”
我拔剑冲上。
剑锋撞在一起。
巨力顺着剑身传入手臂,我整条右臂都被震得发麻。
好大的力气。
那人看了我一眼,眼中第一次露出几分诧异。
随即,他剑势骤变。
一剑快过一剑。
我连退数步。
他的剑没有多余的变化,每一剑都直奔要害。
我挡住第一剑。
第二剑擦着肩头掠过。
第三剑逼得我侧身。
第四剑已经到了眼前。
我忽然想起老头教我的话。
别只看剑。
我没有再盯着他的剑锋。
我看他的肩。
看他的脚。
看他每一次出剑之前,身体最先发生的变化。
下一瞬,我侧身避过。
他的剑擦着耳畔掠过。
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破绽。
就在他收剑的一瞬。
我握紧剑柄。
脑海里,海浪翻涌。
使出一剑,潮落。
不是硬碰。
不是抢先。
而是等浪到了最高处,再顺势而下。
我一剑递出。
那人横剑格挡。
“铮!”
两剑相撞。
他的手臂猛地一沉。
可我的剑没有停。
剑锋顺着他的剑身滑落,像海潮漫过礁石,忽然改变方向。
他脸色骤变,急忙撤剑。
迟了。
剑光一闪。
长剑贯入胸口。
那人身体僵住。
鲜血顺着剑锋一点点滴落。
我一脚将他踹开,抽剑后退。
他捂着胸口,踉跄跪地。
高台之后,忽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喊声。
“护驾!有刺客。”
“快护驾!”
“陛下有危险!”
我猛地抬头。
帷幕后方,几名内侍仓皇冲出。
而那个被我一剑刺穿的男人,已经缓缓抬起头。
他嘴角溢血,却没有半分恐惧。
反而笑了。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始皇帝。
这时只见帷幕后面,一个同样玄衣的身影被甲士簇拥着,正快步往台下撤。
我抬起右臂微微一沉。
袖口之下,机括已经扣紧。
“嗖!”
一点寒芒骤然从我小臂下射出,直奔那道玄衣身影后心。
那人像是早有察觉,猛然回头。
箭矢已经到了眼前。
他脸色骤变,竟一把拽过身旁的宦官,横在自己身前。
“噗!”
弩箭没入那宦官胸口。
宦官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软倒下去。
那道玄衣身影借着这一挡,转身便往甲士之间退去。
我心中一沉。
“嬴政,拿命来!”师姐喊。她从腰间又抽出一把短剑就要往帷幕那边冲。
我一把拉住她:“追不上了!甲士围上来了!走!”
师姐挣了一下,没挣开。她看着帷幕那边越走越远的身影,眼睛红得吓人。
“走!”
我一把拽住师姐,跳下高台。转身往船队方向跑。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箭矢破空而来,一支接一支钉进脚边的泥土。
“嗖!”
一支冷箭擦着我耳边掠过。
下一瞬,师姐身体猛地一震。
她脚步顿住。
我回头看去,只见一截箭杆从她背后穿出,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师姐!”
她咬紧牙关,伸手握住箭杆,硬生生将身体稳住。
“我没事。”
“别动!”
我扶住她,伸手想替她折断箭杆。
“小木头,走,别管我。”
身后的箭雨再次袭来。
我咬了咬牙,将她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半拖半扶着她继续往前冲。
“撑住,师姐。”
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着牙,任由鲜血顺着手臂一点点淌下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空。
甲士正从四面八方追来。
我抱紧她的手臂。
这一次,我绝不能再让她倒下。
混乱中,一只手猛地拍在我肩上。是项梁,他满脸是汗:“小兄弟,若你不死,来楚地找我!”我还没来得及应声,他就从另一边跑了。
可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几声弓弦震响。
“嗡!嗡!嗡!”
我几乎是本能地回头。
一支冷箭撕开夜风,直奔我的后心。
我脚下一错。
踏浪!
身形骤然向侧方滑开半步。
箭锋擦着我的衣襟掠过,带起一阵凉意。
我刚要松口气,第二支箭已经到了。
我再次变步,脚尖点地,身形借势横移。
箭从肩侧掠过。
可还没等我站稳,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我抬头。
一支箭穿过混乱的人群,直奔师姐胸口。
“师姐!”
我几乎是本能地横剑一挥。
“当!”
箭锋擦着剑身飞了出去。
可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箭接连破空而来。
箭从不同的方向射来,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我挥剑挡在师姐身前。
“当!当!当!”
一支被我挑开,一支贴着剑锋擦过,还有一支被我斜斜劈落。
可箭越来越多。
我刚挡开身前两支,余光里又看见三支箭同时飞来。
师姐就在我身后。
我想带她躲,可身后已经没有退路。
一支箭擦着我的肩头飞过。
另一支直奔师姐面门。
我已经来不及挥剑。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剑。
没有秦军。
没有船。
只有她。
我猛地转身,整个身体挡在了师姐前面。
“噗!”
箭锋没入血肉。
剧痛从胸口骤然炸开。
我身体一晃,却没有倒下。
身后的师姐一把抱住了我。
“小木头!”
我咬紧牙关,硬生生站住,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颤动的箭杆。
“我没事。”
我伸手握住箭杆,将它折断。
这时只见一个身影从人群里冲出来。
是赵远。
他拎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抽来的木桨,左右挥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