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那股味儿实在不好闻。
尸油混着陈年霉斑的酸气,像湿抹布捂在鼻子上,黏糊糊地往肺里钻。
林宇辰盘膝坐在青石板上,膝盖早就硌得发麻了,但他没动。
面前悬浮着的承露盘正剧烈震颤,盘面上那些暗红色的污染像活物一样蠕动,发出指甲刮擦骨头的细密嘶鸣。
刺耳。
烦人。
但更多的是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半个时辰前,他在房门槛上顺手镇压了三个不长眼的家伙,摸走储物袋后转入这间备好的密室,就是为了这最后一步。
右手托着引魂灯,左手食指抵住盘沿。
灯焰惨绿,只有豆粒大小,却比烈日还要灼热。
这是净化仪式风险最大的一步。
承露盘里封存的怨念攒了十万年,是老祖宗林无极被篡改意志后,亲手封印兄长时留下的绝望。
稍有不慎,怨念倒灌识海,轻则神魂撕裂沦为废人,重则当场暴毙。
“来吧。”
林宇辰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全是阴冷死气,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个期待的弧度。
疼是真疼。
但这股怨念纯度极高,净化后的收益也越大。
这波不亏。
引魂灯的微光顺着指尖注入承露盘。
“滋——”
滚油泼进冰水的声响炸开。
惨绿灯焰与暗红怨念撞在一起,密室里的光线猛地一暗。
剧痛像烧红的铁针扎进脑髓,再被蛮力狠狠搅动。
林宇辰身体绷成一张弓,脊背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难受得要命。
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口腔里泛起浓烈的腥甜。
他没哼出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种痛苦比起葬仙崖底万蚁噬心的寒毒,比起被林玄苍当狗拴在链子上的那些年,简直就是挠痒痒。
甚至还有点爽。
(怨念越挣扎,说明它越虚弱嘛。)
引魂灯光焰颤抖,却始终未熄。那是他用自身精血喂养的火种,专克阴邪。
承露盘震颤加剧,暗红色褪去,露出底下古朴的青铜纹路。
怨念在尖叫,声音直接钻进脑子,带着十万年前的不甘与癫狂。
“为什么……逼我……”
“兄长……不是故意的……”
杂乱的呓语如潮水涌来,试图淹没神智。
林宇辰稳住心神,将最后一丝灯焰压入盘心。
“镇。”
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冷硬,不容置疑。
轰!
承露盘发出一声沉闷嗡鸣。
所有怨念被彻底剥离,化作黑烟被引魂灯吞噬。
盘面重现青铜色泽,温润沉静,像刚擦拭过的古镜。
叮。
承露盘净化成功。
获得纯净本源之力一份。
触发隐藏奖励:林无极记忆残片一份。
机械提示音在脑海响起,悦耳,安心。
林宇辰松开手指,脱力般向后靠去。
后背撞上冰冷石壁,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大口喘息,呼吸牵扯着太阳穴突突跳动,指尖发麻,像冻过太久刚恢复知觉。
但他没休息,眼睛死死盯着承露盘中央浮现的光影。
赚了。
不仅净化成功,还触发了隐藏奖励。
画面隔着毛玻璃般斑驳失真,内容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玄色长袍的男人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
脸扭曲变形,眼球暴突,嘴角挂涎,极力抗拒着什么。
可手不听使唤,反而越收越紧。
身后一团无形阴影贴着脊椎蠕动,从他髓海中生长出触须,像寄生虫扎根神经,强行接管身体。
“不……不要……”
男人喉咙里挤出破碎哀求,嘶哑得不像人声。
下一秒,眼神骤然空洞,手上力道猛加重。
咔嚓。
颈骨折断声清脆,心酸。
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个面容七分相似的青年,胸口插着断剑,血染红了身下阵法。
那双未闭的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悲痛。
画面戛然而止。
林宇辰抬手抹掉额头汗珠。
虽然惨,但老祖宗这掐脖子的姿势属实不太体面,下次托梦记得换个造型啊。
吐槽归吐槽,眼底没有半分轻视。
真相揭开了。
十万年来所有人都以为林无极是叛徒,连他自己都这么认为。
直到此刻才看清,他不过是被伪天道寄生的躯壳。
亲手杀害至亲非出本意,所谓“背叛”全是伪天道窃取林家气运编造的谎言。
仇恨对象需要修正。
林无极不是敌人,是受害者。
真仇人是幕后操纵的伪天道,以及窃取权柄的林玄苍一脉。
他们踩着先祖尸骨苟活十万年,还把篡改的历史当成统治基石。
可笑,也可杀。
林宇辰垂眸看向微微发颤的右手。
刚承受怨念冲刷,那份被强行植入的恶意黏腻恶心,像洗不掉的油污。
不在乎。
油污洗掉就是,仇人杀掉就是。
承露盘光影散去,取而代之是一幅缓缓展开的地图。
线条古朴粗糙,像用血画在青铜上。
中央标注醒目红点,旁刻四个歪扭小字:
葬仙崖底·真身囚笼。
林宇辰目光锁住那四字,瞳孔微缩。
葬仙崖底。
他坠落过、挣扎过、签到过无数次的地方。
原来那里不仅是绝地,还是初代家主真身所在。
难怪崖底总能感应到血脉呼唤,难怪废灵根会自发形成保护机制。
那不是诅咒,是兄长留给弟弟最后的庇护。
哪怕封印十万年、神智磨灭,守护本能仍刻在血脉深处,从未断绝。
指尖轻点图上红点,触感冰凉,却带一丝极淡暖意,像隔着岁月传来的叹息。
叮。
检测到归源之门修复材料。
是否立即融合?
警告:融合期间宿主无法移动,预计耗时两时辰。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急促了几分。
林宇辰动作顿住。
归源之门是连接祖地与外界的唯一通道,也是解开封印的关键枢纽。
之前只修复三成,勉强支撑进出。
现在承露盘净化完成,竟触发二次修复条件。
他低头看手中焕然一新的承露盘,盘面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眼底血丝未褪,脸色苍白,眼神却比铜镜还稳。
融合意味着掌控多一分,伪天道感知也敏锐一分。
双刃剑。
用好是利刃,用不好是催命符。
“两时辰不能动?”
他低声重复,语气无半分犹豫。
活动僵硬脖颈,骨节发出轻微咔哒声。
引魂灯已燃尽,只剩凝固的黑色蜡泪。
空气中臭味淡了,取而代之是净化后的淡淡檀香,像雨后山林腐叶与新芽破土的气息。
走到密室门口,手掌贴上冰冷石门。
门外隐约传来巡逻弟子脚步声和金属碰撞脆响。
承露盘净化的动静虽被压制,但伪天道感知不讲道理,任何正统气息波动都会引来注视。
更何况拿到了真身囚笼坐标。
消息泄露,林玄苍绝对不惜代价阻止。
时间不多,但两时辰够了。
收回手,转身朝密室深处走去。
脚步轻,落地无声,盲步步法化为本能,精准踩在阵法感知盲区。
既然伪天道把刀架在脖子上,就没必要藏着掖着。
归源之门二次修复,正好当作下一场棋局的起手式。
抬手按住胸口护心镜,指尖用力泛白。
“融合。”
两字轻描淡写,像吩咐寻常小事。
怀中承露盘骤亮,白光穿透衣料笼罩全身。
密室墙壁古老符文次第点亮,像沉睡万年的星辰苏醒。
归源之门虚影在身前凝聚,比上次清晰十倍。
门纹不再是模糊线条,而是栩栩如生浮雕——两个并肩身影,一个持剑,一个捧盘。
正是初代家主与林无极未被篡改前的模样。
林宇辰回头看了眼虚影,目光在那张七分相似的脸上停留一瞬。
转身面向密室深处未知的黑暗。
修复白光持续,密室亮如白昼,前方路却依然漆黑。
光明与黑暗一线之隔,他就站在这条线上。
身后是十万年真相传承,前方是伪天道天网。
迈步进黑暗,脚步依旧轻,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稳。
承露盘渐冷,白光收敛,重归沉默青铜古盘。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回荡,像倒计时敲打神经:
归源之门修复启动。
预计耗时两时辰。
期间宿主无法移动,无法使用灵力。
检测到外部敌意目标接近,数量七。
距离三十丈。
七个人,三十丈。
按速度最多半柱香就能摸到密室门口,而他还有整整两时辰不能动。
靠在冰冷石壁上闭眼,嘴角弧度未散。
这次真的笑了,无声,也无情。
不能动是吧?
那就看看谁先熬不住。
缓缓抬右手,指尖虚空轻划。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灵力丝线弹出,悄无声息粘在门框暗槽里。
早就埋下的后手。
修复期间不能用灵力,但提前布置的陷阱不需要驱动。
只要推门就会触发连锁反应,别说七个,七十个也得乖乖躺平等死。
密室外夜色沉下来,巡逻脚步声变密,夹杂金属脆响。
有人在靠近,不止一个。
林宇辰没睁眼,身体更深嵌入石壁阴影,呼吸放缓到极致,心跳压成近乎停滞的节奏。
承露盘安静贴着胸口,像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可他知道,这块石头里的真相足以掀翻整个林家,也足以让外面循息找来的人付出代价。
脚步声停在门外三步远。
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警惕杀意藏不住。
“……气息从里面传出……”
“……小心有诈……”
“……进去看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依然没动。
等归源之门修复完成,也等门外那些人按捺不住推门的瞬间。
两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刚好够想清楚接下来的棋局,也够门外那些人把脖子伸到刀下。
黑暗中缓缓睁眼,眸底无光,却比灯火锐利。
修复进度条在脑海跳动,呼吸压抑紧绷如拉满弓弦。
两边都在等对方先露破绽。
这场等待本身,就是下一场杀戮的序章。
门外的人终于动了,一只手搭上石门。
林宇辰指尖虚空轻勾。
陷阱,已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