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廓狐蹲在树上, 爪子扣进树皮,看到向导冲出去的瞬间,瞳孔骤缩。
她居然就这么冲进了犀牛群!
她是一个向导,在哨向比例一百比一的如今, 每一个向导都是战略资源, 是白塔保护起来的珍稀物种, 是星际联盟最后的精神防线。
而她,为了一只劣迹斑斑的哨兵, 冲到一群发狂的黑犀牛面前。
那只哨兵还是一个前星盗,手上沾满鲜血, 被整个星际联邦通缉了十几年,甚至还是一个每天吃软饭, 要靠她捕猎养活的家伙。
它想不明白, 终焉草原上的这群哨兵, 甚至包括它自己, 都是被放弃的。
全人类, 全星际,白塔, 甚至黑塔,都在他们畸变的那一刻抛弃了他们。
他们是被扔进垃圾桶的废品,是没有人愿意提起的名字。
她为什么要为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东西,搭上自己的命?
耳廓狐的咬紧牙齿, 看到向导在黑犀牛群中左闪右避,随时会被黑犀牛挑飞踏碎。
它想问她是不是傻, 知道那群黑犀牛是什么东西吗?
那个领头的黑犀牛根本不是普通野兽,是畸变后的哨兵!
耳廓狐犹豫再三,最终后腿一蹬,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冲了出去。
它才不是去救那只斑鬣狗的,它甚至巴不得那只斑鬣狗被踩成肉饼。
但是如果那只斑鬣狗死了,向导会记住它一辈子。
它不能让那只斑鬣狗在向导心里占据那个位置,那个位置只能是它的。
犀牛群前面,斑鬣狗正在不停地往前奔跑。
虽然跑不过犀牛群,也打不过,但它只有一个念头,带着这群疯子离向导的领地越远越好。
斑鬣狗一遍往前跑着,一边扫视着四周。
它在意图寻找到一个比较狭小、这群犀牛群挤不进去的地方,但这条河沟太宽阔了,斑鬣狗心中一沉。
实在不行,它还可以和这群黑犀牛同归于尽。
就在此时,它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嗷吼!”
声音很熟悉,斑鬣狗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瞳孔放大。
它转过头,看到了那道橘色影子,正穿过黑犀牛群,朝它冲过来。
她为什么要来?她来干什么?
好不容易才把犀牛群引开,让她脱离危险,好不容易才……她为什么又回来了?
斑鬣狗的脚步一顿,那个“同归于尽”的念头,在那一瞬间消失,它不能死,尤其是不能死在她面前。
斑鬣狗迅速转过身,朝着容静的方向跑去,试图挡在她前面。
容静还在拼命地往前冲,对方人多势众,暂时不能和这群铜皮铁骨的家伙硬碰硬。
看来得想一个办法,从侧面吸引黑犀牛的注意力,让它不要对着布布紧追不舍。
容静深吸一口气,吼出了声来。
“嗷吼!!!”
虎啸声在空旷的草原上炸响,为首的那只黑犀牛耳朵动了动,转头看向她的方向。
斑鬣狗看到后,心跳都差点停了。
它认识石重山,八年前,虫族女王带领军队入侵前线,用精神攻击撕裂了整支军队的防线。
石重山的部下在精神攻击下自相残杀,互相撕咬。
石重山站在尸堆中间,亲手结束了每一个畸变部下的生命。从那以后,石重山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甚至还有过攻击A级向导的前科,而那个向导也仅仅是奉白塔的命令,帮他梳理精神图景,他却以为对方是敌人。
她就算是向导,石重山也会照攻击不误,一定会受伤的!
斑鬣狗当机立断跳了起来,扑向容静,把身体横在她和犀牛之间。
然后用头和肩膀顶住容静的小腹,把她往旁边的灌木丛里撞。
“布布!你干什……”
容静的叫声被打断,斑鬣狗的压在她身上,把她塞进了灌木丛的缝隙里。
而身后,石重山的蹄声越来越近。
眼看就要撞上布布,容静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冲出了藏身的灌木丛。
一口咬住石重山的后腿,梆硬,感觉跟咬了一口花岗岩一样。
那层皮肤粗糙得几乎跟铠甲一样,容静甚至感觉到自己的牙床酸疼,她松开口,低头看了一眼,只有浅浅两道白痕,甚至连血丝都没有。
容静:“……”这对吗?正常黑犀牛也没这么顶吧?
她抬起头,正巧与石重山那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了。
那双眼睛里满是愤怒和不耐烦,还有……杀意。
“呃……”
容静发出一声充满悔意的抽气声,在震耳欲聋的吼叫声中然后转身就跑。
石重山四蹄刨地,带着黑犀牛群朝着她的方向碾了过去,蹄声如雷鸣,连地面在颤抖。
一刻钟前她还觉得“我灵活又敏捷,我可以吸引它的注意力”,现在她觉得刚才的自己就是个傻子。
今晚的草原注定不平静,月光下,十几头黑犀牛排成一线,像一列失控的黑色火车。
为首的那头最大,最强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低沉的轰鸣。
容静跑在最前面,四条腿倒腾得飞快。
她甚至感觉自己已经跑出了物种极限,连自己的灵魂都快跟不上身体了。
但身后的蹄声还在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我又不是故意的!”
她回头喊了一声黑犀牛也不知道听懂没有,鼻孔里只发出两声怒音。
天边,一只冕雕忽然从天空中俯冲下来,双翼展开足有两米,背部是红棕色的,腹部是白色的。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但却毫不犹豫地,朝着石重山的头脸扑了过去。
巨大的翅膀遮住了石重山的视线,石重山的头猛地一偏,脚步乱了半拍。
冕雕在空中翻了半圈,又俯冲下来,这次直接骑到了石重山的背上,用爪子抓它的耳朵,石重山愤怒地甩头,再次被绊住了步伐。
“雕兄!”容静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惊喜。
“你是从哪儿来的?不管你是从哪儿来的,你真够义气!”
冕雕在空中鸣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少废话,快跑”。
容静继续往前跑,她跑过芦苇丛,跑过干涸的小溪……但身后的黑犀牛群始终紧追不舍,整个草原乌烟瘴气,扬起漫天的尘土。
远处,一些昼伏夜出的小动物纷纷从洞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嗖地缩回去,再也没敢出来。
每当看着容静快被追上了,冕雕就会俯冲下来干扰石重山。
石重山被它弄得烦不胜烦,速度时快时慢,始终没能追上容静。
而在黑犀牛群的尾部,也有两道身影正紧追不舍。
斑鬣狗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盯着容静在月光下忽明忽暗的身影。
而它旁边不足五米的地方,另一道身影也在紧追。
耳廓狐将身体压低,耳朵贴向脑后,一边跑,一边用眼神余光看向身侧的斑鬣狗。
斑鬣狗在看到耳廓狐的时候,就忽然间仿佛明白了什么。
它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沉持续的威胁声,然后警告耳廓狐离自己远点。
耳廓狐微微偏头,眼神里没有任何愧疚心虚,只有不屑。
是它干的,那又怎样?
你咬掉我的一块耳朵,我让你吃点苦头,很公平,耳廓狐继续跑,喉咙里也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但这两只互相看不顺眼的、恨不得咬死对方的野兽,都因为同一个目的,不得不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
草原的高处,一道银白色的身影正在看着这一幕。
白狮站在岩石上,晚风吹着它漂亮的鬃毛,眼神中带着不耐烦。
它是被吵醒的,先是一声震天响一般的“嗷吼”,紧接着又是雷鸣般的蹄声,最后是冕雕的尖啸声。
才刚入睡就被吵醒,白狮觉得很烦。
它翻了个身,发出一声低沉的狮吼,草原上的喧嚣短暂地停滞了一下。
然后蹄声继续,吵闹继续,没有人理它。
白狮的烦躁地踩在岩石上,发出一个不悦的声响。
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那群乌烟瘴气、像马戏团巡演一样的滑稽队伍,然后它看到了为首的那个身影。
白狮眯了眯眼,目光情不自禁地跟着容静移动。
冕雕在她头顶盘旋,时不时俯冲干扰后面的黑犀牛。
斑鬣狗和耳廓狐在犀牛群的尾部,互相龇牙,又默契地从两侧骚扰犀牛群,试图分散它们的注意力。
白狮尾巴轻晃,突然有些想跳下岩石,冲过去加入它们。
而就在此时,它脖子上的黑色项圈,指示灯忽然亮起。
摄像头无声地启动,将周围的声音、图像、气味数据透过几十万光年,传向某个实验室。
白狮没有下去,哪怕身体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在咆哮着催促它跳下岩石,也没有动。
它有它的骄傲,才不是那些围着向导打转的、摇尾乞怜的、丢尽了哨兵脸面的东西。
气喘吁吁的斑鬣狗,阴魂不散的耳廓狐。
还有那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像个不要命的疯子一样扑来扑去的冕雕,都是蠢货。
它和它们可不一样,它有自己的骄傲和矜持。
山坡底下,前方已经没路了。
冕雕见状再次俯冲,巨大的翅膀扇在石重山的脸上。
斑鬣狗和耳廓狐从左侧逼近,龇牙,低吼,试图让石重山分心。
容静发现前方没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河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岸壁塌成了一道垂直的断崖。
容静转过身,那只为首的黑犀牛就在她面前,不到五米,山一样的身体挡在面前,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容静无路可退,大脑一片空白,就好像脑海中一道被封印很久的门,在死亡的压迫下,再次被迫开启。
容静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意识沉进一个没有光亮和声音的地方。
然后她看到了火光,漫天的、烧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意识再次飘离了身体,站在一片战场上,或许是因为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次她十分淡定,甚至还有心思观察周围环境。
地上倒着无数的虚影,有的在抽搐,有的在撕咬,有的在用自己的头撞地,他们在自相残杀。
他们的眼睛猩红,喉咙里发出不像人的声音。
而战场中央站着一个男人,他很高,比她高出一个头都不止。
肩背宽得像一堵墙,手臂的肌肉虬结,他的长相很粗犷,下颌方正,眉毛浓黑,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一座伫立的雕像。
而在他的身后,无数虚影在自相残杀,那些虚影没有脸,只有轮廓。
男人的眼睛充血,里面满是疯狂和绝望,让人不敢直视。
容静怔怔地看着他,她不认识这个男人却莫名觉得心酸。
男人抬起头,看到了她。
“向导?”
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
“为什么现在才来?”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的脚步很重,踩在焦黑的土地上。
“为什么不救他们!”
容静的眼眶湿了,她不是被吓哭的,是她感觉到了很多不属于她的情感,这些情感和记忆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大脑,让她喘不过气。
她看到了他的记忆,就像亲身经历一样,每一秒都感同身受。
她看到男人亲手了解了自己的战友的生命,看到男人的一整个兵团,八百多人,全部畸变,最后被他亲手送上天堂。
脑海中最后一个画面是他一个人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没有一处是自己的。
容静的眼泪不由地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她切实体会到了男人的绝望。
男人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向导……”
他的声音不像之前的怒吼,而是呢喃。
“为什么不来?为什么看着我们去死?”
他眼睛里的愤怒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委屈,悲伤,还有深深的……孤独。
被所有人抛弃的、独自扛着八百多条命的、没有人可以说话的孤独。
容静伸出手,白皙细长的手指颤抖着搭在男人的手臂上,他满是肌肉,像铁一样强壮的手臂,此时却在微微发抖。
“我来了,我来了。”
她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男人的身体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她搭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纤细白皙,却很暖,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温暖了。
男人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无声的落泪,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到容静几乎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咯吱作响。
但她没有挣扎,很快,手腕上就很快浮现出一圈红痕,但容静没有生气。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轻声说。“我知道你一定很痛苦,我感受到了。”
男人的手臂一颤,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变清澈。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抓疼了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眼神里闪过无措。
然后他的手移到了她的腰侧,轻轻地搭了上去。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厚茧,但动作很轻,就像是在对待易碎品。
容静没躲,甚至还往前倾了半寸,让他的手掌完全贴上来。
男人的呼吸重了几分,手臂也紧跟着收紧,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容静感觉到自己的衣服湿了,是男人的眼泪。
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没有发出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她的锁骨上。
她没有推开他,反而还抬起手,一手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另一只手则放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硬,扎手,像他这个人。
良久后,男人终于抱够了。
他松开手,从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