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静在碎石和岩缝之间奋力攀爬, 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岩壁。
这座山太陡了,山崖几乎呈现九十度,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就在这时,她好像听见了飞行器的声音, 她知道, 埃罗尔在后面跟着她。
“沈爱放了你出来, 所以你就相信了她?”
埃罗尔的声音响起,容静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对方的身影, 应该是用了什么放大声音的设备。
容静全当没听见,翻过一块突起的岩石, 将身体藏在岩石后面,屏住呼吸。
“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告诉你当初的那次实验, 你是主动替她去的?”
埃罗尔轻轻地笑了一声, 像是在嘲笑她天真。
“不, 我告诉你真相, 实验对象是抽签决定的, 是她偷换了你的签,后来实验失败, 你才会一直保持兽型,一直无法恢复。”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不断回响,就像是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
“你被骗了,她利用你为她挡了灾, 然后心安理得地成了A级向导,而你成了一只连人形都变不回来的野兽。”
容静懒得去思考到底谁在说谎, 继续往上爬,不管谁说的是真相,至少现在她更讨厌身后那个追着她不放的家伙。
再说了, 不管一开始抽签抽的是谁,做实验的不都是他吗?
不去恨罪魁祸首,恨别人做什么?
她后腿用力一蹬,加快了速度,终于爬上了岩壁。
这里的气温比底下冷了许多,阳光被山体的另一侧阻挡住,从山顶上倒灌下来的冷风仿佛冰碴子一样打在脸上。
容静继续往前跑,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的皮毛在寒风中慢慢蓬松起来,厚厚的绒毛保护着体温不下降。
容静呼吸着干燥清新的好空气,气息逐渐从急促变得平稳,这里不像草原上那样闷热潮湿,让她舒服多了,整日焦躁的神经都舒展开了。
而与之相对比的则是埃罗尔,他从飞行器上下来,在风雪之中皱了皱眉。
他脚下的眼镜蛇开始萎靡了,精神体不会因为低温而冻僵,但精神体的状态和哨兵的状态是连在一起的。
埃罗尔的身体在高原反应和寒冷中开始吃力,蛇也就跟着蔫了,头颅搭在埃罗尔的肩膀上有些有气无力。
埃罗尔的衣服有自动调节体温的功能,但他的肺没有,三千多米的海拔让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逐渐变慢。
他看着前方那道唯一的一抹亮色,那道愈发灵巧的身影,眼神越来越痴迷。
她没有高原反应,飞奔的时候就像一道橘色的火焰一样漂亮。
容静往前跑着,积雪先是薄薄的一层,紧接着越来越厚,逐渐没过她的爪垫、小腿。
但容静的速度没有减慢,反而更快了。
风雪打在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不适,她眯起眼睛,金眸在亮得惊人。
在草原上的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喘不过气的感觉,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风雪在召唤她,在亲吻她,在迎接她。
她的身体逐渐放松,肌肉不再紧绷,步伐从也开始放肆奔放起来。
她踩上一块突出的岩石,后腿一蹬,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瞬间落在三米外,溅起一片雪雾。
她回了一下头,埃罗尔还在不远处艰难地往上爬,眼镜上结了一层薄霜,嘴唇开始逐渐发紫,眼镜蛇早就缩进了他的衣领里,连头都不露了。
埃罗尔看着容静转身,继续朝着山顶的方向大步奔跑的样子,脚步一顿。
“太漂亮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痴迷,忍不住喃喃。
“比以前还要漂亮,你天生就该属于这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雪地之中唯一的一抹亮色,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实验室的改建方案。
造雪机,低温室……场地还要要足够大,让她能跑起来。
容静脚步一顿,感觉到自己正处在有生以来最好的状态。
她的皮毛蓬松厚实,体温稳定,肌肉充满力量,爪垫稳稳地扣进雪地,天然就适合在雪地奔跑,她的眼睛在风雪中却没有任何不适……
是时候了!
她转过身,金色的瞳孔直视着下方那个男人。
埃罗尔动作一顿,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攻击的意图。
下一秒,容静后腿发力,扑了上来。
埃罗尔的手伸向腰间,握住了精神力枪扣动扳机,一道淡蓝色的光波从枪口扩散开来。
他不想伤她,但她不是哨兵,是向导,这种武器对她的效果并不算很强烈。
但至少能让她顿一下,至少能让他有时间……
就在此时,容静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僵,眼前黑了一瞬,然后立刻在空中调整了姿态,身体侧转,爪子擦着埃罗尔的肩膀过去。
容静稳稳落地,被精神力武器干扰后的脑子还在嗡嗡响。
埃罗尔身体晃了一下,还没稳住身体,容静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后腿一蹬,再次扑了上去。
这次她没有用爪子,而是用嘴咬住了他的肩膀,牙齿刺穿作战服、几乎将肩膀捅了个对穿。
埃罗尔的眼镜蛇像是在这时候感觉到了生死危机,突然冲了出来,露出两颗毒牙咬了上来。
容静身体立刻一弓,松开埃罗尔,毫不犹豫地躲开。
然后趁机跃上埃罗尔的肩膀,四只爪子同时用力用体重将其压到在地。
埃罗尔顿时失去反抗能力,后脑勺重重地砸在雪地上,眼镜飞了出去,落在三步外的雪里。
这一套攻击动作一气呵成,浑然天成,是独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判断力和攻击力。
埃罗尔躺在雪地上,仰面朝上。
容静的爪子踩着他的胸口,随时可以咬断他的喉咙,但她还在犹豫。
埃罗尔没有动,他已经失去行动力了,他躺在雪地上,看着容静,似乎毫不担心自己的性命。
“你比以前更好看了。”
容静的爪子在他胸口上用力踩了踩,像是在踩什么晦气玩意儿,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她犹豫片刻,还是从他的胸口上跳了下来,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的命吧。
杀人和杀动物是不一样的,她没有杀过人,不太敢下手。
埃罗尔躺在雪地上,看着容静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
他浑身是血,精神体蜷缩在颈侧,蛇身盘成一团,像昏迷又像是进入了冬眠。
埃罗尔不得不承认,从不失手的他这次居然翻车了。
半晌后,他的手指动了动了动,按了按腕表侧面的紧急按钮。
下一秒,求救信号发了出去,他松了口气,安心地闭上眼睛。
飞船上,时鸿信看着埃罗尔的定位信号,一脸无语。
从南边那座雪山上传来的,海拔四千三百米,时鸿信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杨贤,立刻派人去支援,坐标已经发给你了!”
教导主任的声音从通讯器那头传来,嘟嘟囔囔的,十分不满。
“怎么往这么危险的地方跑?海拔那么高,到处都是悬崖峭壁,现在出了事还要我们去搭救……”
时鸿信的声音沉了下来:“别废话,埃罗尔的家族我们惹不起,他不能死在这里。”
……
容静在雪地里奔跑着,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没有任何参照物,容静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远,走了多久。
她想下山,但她爬上来的那条路已经不能走了,现在回想起来,她都搞不懂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
接近九十度的峭壁岩缝、还有稍有不慎就会滚下去的陡坡……她当时一股脑地翻上来了,但现在要让她原路返回,她完全做不到。
上山容易下山难,下去可比上来难十倍。
她只能沿着山脊继续往前走,试图找到一条容易下山的路。
这一片冰冷的雪原上没有小动物,没有飞鸟,没有虫鸣,天地之间只有黑白灰三色。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这个星球上最后一只活物,被遗忘在了世界尽头。
容静走了会儿,实在是有些累了,她停下脚步,竖起耳朵环顾四周。
风声中好像夹杂着什么别的声音……好像是吼声,很远,很沉,像是在打雷。
而且这个吼声有些耳熟,她依稀记得听过这种声音。
之前在草原上的时候,偶尔会远远地传来……
在哪儿听过呢?
容静努力回忆着,就在此时,地面突然开始剧烈颤抖。
碎石不停地从她身侧的岩壁上簌簌往下掉,容静四脚撑地,尾巴低垂着,艰难地稳住身体。
这震动持续了足有几十秒才停下,容静不禁松了口气,还好之前没有原路返回。
要是她在悬崖峭壁上遇到这种震动,怕是要直接摔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个吼声,她好像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耳熟了,是那只喜欢趴在高坡上、消失了好些日子的白狮。
容静的心脏跳了一下,又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
它是白狮,草原上的动物对于温度都很敏感,不像她天然就属于雪地,这才敢往上面冲。
白狮怎么会出现在雪山上?
这里海拔几千米,气温零下,到处是雪,它一个热带草原的物种,跑到这里来想不开吗?
而且刚才震动的源头和狮子的吼声,好像都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它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吗?
想到那只眼睛湖蓝的白狮子,容静犹豫了一下,往刚才震动的方向走去。
她才不是担心它,只是前面没有路了,她需要找新的下山方向。
那个声音是从山另一头传来的,她正好要往那个方向去,只是顺路。
山的另一头,一只白色的狮子站在雪地中央。
蓬松鬃毛在风中飞舞,身体修长而健美,肌肉健硕。
哪怕是在雪地中,在这样恶劣的明显不适合它的环境下,依旧如履平地。
它紧绷着身体,湖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充满了警惕。
就在它的对面,前方三十米的地方,一头巨大的虫族正趴伏在雪地上。
它的体型比白俨还要大出好几倍,身体像一辆庞大的装甲车,灰褐色的甲壳上布满了瘤子一样的凸起,六条腿粗壮的后腿深深陷进雪地里。
它的头很小,半缩在甲壳里,口器却很大,锋利的密密麻麻的利齿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一对暗红色的复眼,在雪地中格外刺眼。
它的身体在雪地上缓慢起伏着,随时准备着扑上去。
虫族上将,亚希伯恩。
白俨认识它,一双湖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的虫子,他们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一场生死恶战。
可是它怎么会在这里?终焉草原是人类的地盘,这里虽然是被白塔、军部、星际联盟一起放弃的流放之地,但终归是出于人类的管辖范围的。
虫族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潜入这座雪山?
它们在这里藏了什么?
这座山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会让虫族冒着危险,来到这里?
如果不是因为在草原上遇到的那只兽型向导,在她的安抚下,他的神智逐渐恢复,精神力趋于平稳,白俨也不会感知到南部这座山上奇怪的精神力场,这种精神力场只有虫族才有。
想到那次精神力狂暴发生后,向导蜷在它怀里,头还蹭着它的鬃毛,尽力安抚着它的样子,白狮的嘴角微微上扬。
白俨看向角落中的一头体长至少六七米的尼罗鳄,帝国的索贝克上将,也是来到这里以后遇到的。
它不知道之前经历了什么,倒在雪地里奄奄一息,浑身是伤。
背上有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鳞片被成片地掀起,鲜血淋漓,左后腿更是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像是断了。
它的呼吸很弱,几乎是奄奄一息的状态,但即便如此,它还强撑着没有倒下。
不可能是亚希伯恩做的,这家伙只有SS级,打不过SSS级的索贝克上将。
白俨心中一沉,虫族藏在这座山里,到底想要干什么?
亚希伯恩明显不把角落里的尼罗鳄放在心上,一双猩红的复眼死死盯着白俨,语气中带着嘲讽。
“白俨,我认识你,白塔元帅,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它顿了顿,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哦,不对,好像因为畸变兽化,你的同胞已经放弃你,将你流放了,现在的你就是一只丧家之犬。”
白狮的尾巴动了动,有些不耐烦。
“哦,你也不遑多让,听说当初虫族女王就是在你的护送下出了事。虫族因此撤了你的职。也不知道你现在找到你最尊敬的女王陛下了吗?”
亚希伯恩的复眼里顿时闪过怨恨的光芒,明显被踩了心中的伤口,复眼里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恨。
为什么?情报不是说白俨早就畸变兽化毫无理智了吗?
为什么现在看样子畸变对他的影响并不大,如果白俨发现……亚希伯恩眼神闪过一抹慌乱。
白俨看到了亚希伯恩的不对劲。
看出对方在怨恨之下似乎还藏着一抹慌乱,很短暂,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它,根本不会注意到。
白俨眯了眯眼睛,顿时下了判断,这座山和虫族女王的失踪有关系。
虫族女王失踪多年,生死不明,虫族内部为此动荡不休,人类也因此一直占据上风。
如果她藏在这里,又或者她的遗骸藏在这里,又或者她已经复活了,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亚希伯恩看到了白俨眼神里的怀疑,顿时一僵。
白俨知道了,猜到了这里和女王陛下有关!
不行,为了女王陛下,哪怕与这个家伙同归于尽,也绝对不能放它离开。
它已经对不起女王一次了,这一次,它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女王。
亚希伯恩的身体猛地绷紧,朝着白俨扑了上来。
白俨侧身,爪子从亚希伯恩的甲壳上用力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亚希伯恩的身体太硬了,甲壳像钢板一样,白俨眯了眯眼睛,看来得换个方式。
白俨低头退了两步,